第三章 瓊恩(一)

「他夫人過世已久。威曼大人兩個兒子已成年,老大還給他添了孫子。再說他胖得騎不了馬,體重起碼有三十石,瓦爾肯定不會接受他。」

「雪諾大人,你根本沒對我說哪怕一句順耳的話。」國王發牢騷。

「忠言逆耳,大王。您的手下把瓦爾稱作公主,但對自由民來說,她不過是他們首領故妻的妹妹而已。如果你威逼她嫁給不喜歡的人,大概成親當晚她就會割開新郎的喉嚨;就算她接受了這位丈夫,也無法讓野人就此追隨他,或是您。能夠把他們擰成一股繩為您出力的人只有曼斯雷德一人。」

「我何嘗不知?」史坦尼斯悶悶不樂。「我曾經與他竟日長談。此人對我們真正的敵人瞭解極深,而且也確有過人之能,你說得沒錯。但就算願意放棄王權,這個男的終究是個背誓者。如果我饒過一個逃兵不死,就會有第二個試水;此例一開,後患無窮。王法應當像鐵石,不能像布丁。不論依七國上下哪條律法,曼斯雷德都難逃一死。」

「律法止於長城,陛下。曼斯雷德派得上大用場。」

「沒錯。我要燒了他,用來昭告全北境本人對付變色龍和叛徒的手段。野人領袖我另有安排。雷德的兒子還在我手裡,別忘了。老的一死,小的就是塞外之王。」

「陛下誤會了。」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耶歌蕊特總是這麼說。但他到底學了。「這個小兒的王子身份跟瓦爾的公主身份同屬一廂情願的虛構。‘塞外之王’並非父子相傳。」

「也好,」史坦尼斯說,「我巴不得維斯特洛少個稱王的。不要再說雷德了,你簽好那份許可了沒有?」

終於來了。瓊恩把燒傷的手握緊又張開。「沒有,陛下,您要得太多了。」

「要?我‘要’你當臨冬城主與北境守護!給我這些城堡。」

「我們已經交出了長夜堡。」瓊恩·雪諾說。

「盡是老鼠的廢墟。這份慳吝鬼的禮物簡直一文不值。你們的人亞威克說那裡要收拾半年才能住人。」

「其它堡壘狀況一樣糟。」

「我知道。無所謂,反正有什麼算什麼。沿著長城有十九座堡壘,你們控制的只有三座。年底以前,我要讓每一座城堡裡都駐紮上守軍。」

「對此我毫無異議,大王。但另有傳言說您有意把這些城堡許給手下的騎士和領主,作為陛下賜封給他們的領地。」

「臣下仰賴國王的慷慨賞賜。艾德大人這都不教給你嗎,私生子?我的臣屬和騎士們離鄉背井,拋下南方的肥沃土地和堅固城堡跟從我。他們的忠誠豈能不予回報?」

「如果陛下希望失去我父親大人全部封臣的歸順之心,把北方城堡賜給南人的確是最方便的捷徑。」

「我如何能失掉不曾得到的東西?我本來希望把臨冬城交給北方人,你回想一下。交給艾德史塔克的某個兒子。而他把我的好意扔回到我臉上。」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像獒犬慢慢啃碎大骨那樣反覆咀嚼他的怨氣。

「臨冬城理應由我妹妹珊莎繼承。」

「你是說蘭尼斯特夫人?你樂意看到小惡魔的屁股蹭上你父親的座位?」

「不,」瓊恩說。

「很好。只要有我在,這事就不會發生,雪諾大人。」

瓊恩知道不該指出這一點。「大王,有人說你打算把土地和城堡賜予叮噹衫和瑟恩的瑪格拿。」

國王的目光青石般冷硬。他咬著牙說,「誰告訴你的?」

「有關係嗎?」黑城堡里人人都這麼講。「如果您一定要問,我是聽吉莉說的。」

「吉莉是誰?」

「奶媽,」梅麗珊卓女士插話,「陛下准許她在城堡裡自由行動。」

「沒準許傳閒話!她用得著的地方是乳頭,不是舌頭。我應該叫她多擠奶,少搬弄口舌。」

「黑城堡用不著這樣的閒人,」瓊恩贊同。「我會送她去東海望,搭下一趟船南下。」

梅麗珊卓摸摸頸上的紅寶石。「吉莉同時餵養著她自己的兒子和妲娜的兒子,把咱們的小王子的奶兄弟從他身邊帶走未免無情吧,大人。」

小心吶,小心。「他們不過是共享母乳而已。吉莉的兒子更大更壯,對王子又踢又抓,還推他不讓吃奶。孩子的爹卡斯特就十分殘忍貪狼,什麼種子出什麼苗。」

史坦尼斯皺起眉毛。「我記得這個奶媽是這個卡斯特的女兒。」(這裡似有問題,未直譯。)

「是女兒也是老婆。卡斯特的女兒都是他老婆。吉莉的孩子就是他們倆生的。」

「她自己親爹搞出來的孩子?趁早讓她走。這些烏七八糟的事真讓我噁心,這又不是君臨。」

「我可以另找個奶媽。如果野人裡沒有,就派人去找山區部民。期間山羊奶可以餵養那個男孩,如果陛下認為合適的話。」

「對一位王子來說太寒酸了……不過總比婊子的奶好,行。」史坦尼斯用手指點著地圖說。「話說回來,關於城堡的事……」

「陛下,」瓊恩用平靜有禮的口氣說,「我給您部下住處,供他們吃飽穿暖。我們大量越冬儲備物資就這樣消耗掉了。」

史坦尼斯並不滿意。「對,你們是分給我們醃豬肉和稀粥,還扔給我們些保暖用的破爛黑衣。然而如果我沒有提兵北上,野人就會把這些破衣服從你們的屍體上扒走。」

瓊恩不加理會。「我出飼料養你們的馬,等階梯竣工後,我還會派工人幫你重整長夜堡。我甚至同意你讓野人在贈地落腳。贈地是給守夜人的永久贈禮。」

「你給我的只是荒地,卻拒不交出供我安置臣屬的城堡。」

「守夜人建造這些城堡…」

「所以守夜人也可以放棄他們。」

「…是用來保衛長城的,」瓊恩堅決把話說完,「而不是留給野人和南方佬暖屁股的。那些城堡的石壁由我前輩弟兄的血和骨築就,不能交給你。」

「不能,還是不願?」國王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想想,我打算賜你姓氏。」

「我有姓,陛下。」

「‘雪諾’。有比這更不吉利的姓嗎?」史坦尼斯手撫劍柄。「你以為你算什麼東西?」

「長城上的守望者,黑夜中的利劍。」

「少給我來這套陳詞濫調。」史坦尼斯抽出他的長劍「光明使者」。「這才叫黑夜中的利劍。」光芒在刃上流轉不定,忽紅忽橙忽黃,鮮明奪目的光芒映照在國王臉上。「就算沒見過世面的小子也該看得清楚。你瞎了嗎?」

「不,大王。我同意在那些城堡駐紮——」

「司令小子同意了。何其榮幸。」

「——守夜人部隊。」瓊恩一氣說完。

「你人手不夠。」

「那就給我人手,大王。我會向每個廢棄的城堡派遣軍官,派瞭解長城和塞外情況、懂得在寒冬來臨時如何保命的人去。給我人員充實守備,回報我們的供奉之誼。戰士、弩手、新丁,哪怕老弱病殘我都要。」

史坦尼斯狐疑地盯著他看,終於爆出一聲大笑。「你真是有種,雪諾,我不瞞你說。但要想讓我的人穿上黑衣,我看你是瘋了。」

「穿什麼隨便,只要服從我方軍官排程就行,人還是你的人。」

國王不為所動。「為我效力的領主和騎士們出身世家望族門庭,個個都是貴族苗裔。他們不可能低頭服從偷獵者、泥腿子和殺人犯之流。」

以及雜種,大王?「您的首相就是個走私犯。」

「從前是。我為此斷了他的手指。據說你是第九百九十八位守夜人司令官,雪諾大人。我猜第九百九十九位也許願意談談那些城堡。你腦袋穿在長釘上的景觀想必會對他大有啟迪。」國王把閃亮的劍刃放在地圖上,沿著長城的走向。鋼刃表面像太陽映在水上,光芒粼粼閃動。「你能當這個總司令,不過是出於我的寬宏大量而已,你要牢牢記著這一點。」

「我當總司令是因為弟兄們推舉了我。」很多次清晨醒來,瓊恩·雪諾自己都不大相信,以為這只是個瘋狂的夢。這就像穿一件新衣服,山姆告訴他,起初會感覺很奇怪,但一旦你穿過一段時間就會覺得舒服了。

「真的嗎?」兩人隔著那張被劍光照亮的地圖對峙,「艾裡沙索恩抱怨你這個司令當選得邪門,我看有幾分道理。計票的是瞎子,助手是你那個胖子哥們。史林特稱你為變色龍。」

說起識人功夫,焉有出史林特之右者?「當面阿諛、背後傷人的才是變色龍。陛下也明白我是公平當選。我父親常說您是一位正直的人。」正直而嚴苛才是艾德大人的原話,不過瓊恩覺得後半句不提也罷。

「艾德大人雖非我友,但他倒頗有些眼力。」史坦尼斯說.「換成是他就會把那些城堡給我。」

絕無可能。「我無無法代父作答,但發下誓言的是我本人,陛下。長城是我的。」

「眼下而已,我看你怎麼保住它。」史坦尼斯指著他。「既然你那麼在乎那些廢墟,就留著吧。醜話說在前面,過了今年年底如果那些城堡還空著,我就要佔了,不管你同意不同意。萬一有一座堡壘落入敵手,你腦袋也跟著落地。現在,出去。」

梅麗珊卓女士從爐火旁的座位起身。「大王,請允許我為雪諾大人引路回去。」

「何必?他知道路。」史坦尼斯揮手趕他們走。「隨便你。戴文,開飯。煮雞蛋和檸檬水。」

離開了溫暖的國王廳,侍衛過道里寒風刺骨。「起風了,女士,」那位中士交還瓊恩武器的時候對梅麗珊卓說,「也許穿件暖點的斗篷比較好。」

「我有信仰抵擋風寒。」紅衣女人與瓊恩並肩步下樓梯。「陛下越來越欣賞你了。」

「我當然知道。他要砍我腦袋不過兩次而已。」

梅麗珊卓笑了。「你要當心他的沉默,不必害怕他的言語。」當他們步入庭院時瓊恩的斗篷隨風揚起,甩到了她身上。紅衣女祭司拂開黑色毛料,就勢挎起他的手臂。「野人王的情況也許你說得沒錯。我洞察火焰,並祈求光之王給我指引。火焰向我展示了太多的事,瓊恩雪諾。我能看穿大地與岩石,我能挖出人們深埋在心底的真相。我能與久已棄世的諸王和尚未降生的嬰孩交談;我看歲月春秋倏忽來去,直到歷史的終章。」

「你的火焰難道從不出錯?」

「從不……我們祭司是肉眼凡胎,的確會偶有誤解。但除此以外,絕無錯謬。」

哪怕隔著層層毛料皮革,瓊恩也能感受到她的熱力。兩人手臂相挽的樣子太古怪了,那些傢伙今晚準會在兵營裡八卦一通。「如果你當真能從火焰中預見未來,告訴我下次野人會在何時何地發動進攻。」

「我們看到什麼取決於拉赫洛的意志,但我會盡力在火焰中探尋這個託蒙德。」梅麗珊卓的紅唇抿出一抹微笑,「我在火焰中看到了你,瓊恩雪諾。」

「這算是威脅嗎,夫人?你打算把我也燒了?」

「你誤會了,」她大笑。「恐怕我讓你緊張了,雪諾大人。」

瓊恩沒有否認。「長城不是女人該來的地方。」

「你錯了。我對你的長城夢想已久,瓊恩·雪諾。使它拔地而起的力量何其偉大,封在這堅冰之下的法術又何其偉大。我們在這世界的一大樞紐之下。」梅麗珊卓溫柔凝視著長城,撥出一團暖溼的霧氣。「這裡是你們的地方,也是我的地方,而且不久你們就會大有求於我。不要拒絕我的友誼,瓊恩。我看到你被困風暴之中,四面受敵。你的敵人很多,想不想讓我告訴你他們是誰?」

「我知道他們是誰。」

「別太自信。」梅麗珊卓喉頭寶石紅光閃耀。「明刀明槍的敵人不足為患,笑裡藏刀的對手更加兇險。你最好讓你的狼時刻守在身邊。冰,我看到。黑暗中的匕首,凍結的殷紅鮮血,還有出鞘出的鋼鐵。非常冷。」

「長城上總是很冷。」

「你以為如此?」

「我知道如此,夫人。」

「那麼,你就什麼都不知道,瓊恩·雪諾。」她悄聲細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