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的時候,那女孩替他搓了腳,擦了背,還梳了頭髮。接著在他的小腿上塗了些聞起來甜甜的藥膏,以減輕疼痛,然後替他穿上一條帶黴味的深紫色褲子和一件鑲著金邊的藍色天鵝絨上衣,仍舊是小孩的衣物。「大人晚餐後需要我嗎?」她替他繫鞋帶的時候問道。
「不。我對女人厭倦了。」婊子。
讓他鬱悶的是,那女孩完全誤解了他的失望。「如果大人喜歡男孩的話,我會替你安排一個。」
大人只喜歡他的妻子。大人只喜歡一個叫泰莎的女孩。「除非那男孩知道妓女的去處。」
那女孩繃緊了嘴。他意識到她對自己的鄙視,不過這比不上我對自己的厭惡。提利昂·蘭尼斯特從不懷疑,他玩過的女人一見他的樣子都會心生厭惡,但至少別人還能裝出一副脈脈溫情。少許坦白的厭惡或許倒挺新鮮,就像喝多了甜酒以後來一杯酸酒。
「我想我改主意了,」他告訴她。「在床上等著我。如果你願意的話,別穿衣服。我想我會醉得脫不了你的衣服。閉上嘴巴,張開雙腿,我們會玩得很盡興的。」他色迷迷的看了她一眼,希望能看到一絲害怕的神色,但得到的只有極度厭惡的表情。沒人會怕一個侏儒;就連當初提利昂手持十字弓的時候,泰溫大人也沒有害怕。「你被幹的時候會呻吟嗎?」他問這個床伴。
「如果能讓大人高興的話。」
「或許勒死你會讓大人高興。我就是那樣處置我的上一個婊子的。你認為你的主人會反對嗎?當然不會。你這樣的人他還有一百多個,可我只有一個。」他咧嘴笑了,這一次,他得到了想要的恐懼。
伊利里歐正靠在一張軟椅上,大口吃著木碗裡盛的辣椒和珍珠洋蔥。他的眉毛上掛著不少汗珠,胖臉上閃著一雙豬眼。他揮動雙手的時候,只見一堆珠寶在跳動:有瑪瑙、翡翠、碧璽、黑玉、碧玉,有貓眼石、虎睛石、紅寶石、藍寶石、紫水晶,還有一顆黑珍珠和一顆綠珍珠。他的戒指足夠我好幾年的生活,提利昂心道,不過要把殺豬刀才取得下來。
「過來坐下,我的小朋友」,伊利里歐招手讓他過去。
侏儒爬上了一把椅子。對他來說,這椅子太大了,這張鋪著墊子的寶座原本是要容納總督那肥實的屁股,粗實的椅腳也是要承受他的體重。對提利昂·蘭尼斯特來說,他生活的世界已經太大了,而在伊利里歐·摩帕提斯的宅子裡,這一切更是大得離譜。我是猛獁巢穴裡的一隻老鼠,他心道,不過幸好這隻猛獁象有個不錯的酒窖。這想法令他覺得口渴,他叫了酒。
「我派給你的那個女孩,你還滿意吧?」伊利里歐問道。「如果我需要女人,我會提出來的。」
「如果她沒能讓你滿意的話……」
「該做的她都做了。」
「希望如此。她是在里斯訓練出來的,在那他們創造了一種愛的藝術。國王對她非常滿意。」
「我是個弒君者,你沒聽說過嗎?」提利昂壞笑著喝了口酒。「我可不要什麼國王的剩貨。」
「如你所願。我們開飯吧。」伊利里歐拍了拍手,侍從們立即忙活起來。
先上的是一道由螃蟹和安康魚熬的湯,以及一份雞蛋和萊姆果的涼湯。接著上來的有蜜制鵪鶉、羊羔腰肉、酒浸鵝肝、奶油胡蘿蔔,還有一份乳豬。這些菜的樣子全讓提利昂倒足了胃口。出於禮貌,他強迫自己嚐了一勺涼湯,誰知一口下去,他竟然控制不住食慾了。那些廚師或許是又老又胖,不過活卻做得很棒。即使在宮廷宴會上,他也從沒吃得如此津津有味。
他一面把只鵪鶉啃個精光,一面向伊利里歐詢問今早議會的事情。那胖子聳了聳肩說道:「東面有些麻煩。阿斯塔泊陷落了,彌林也一樣。當這裡還是個新興世界時,吉斯帝國就已經奴役那些城市很久了。」乳豬是切好的;伊利里歐拿了一塊,蘸了些梅子醬,用手抓著就吃開了。
「奴隸灣離潘託斯很遠」,提利昂用刀插起一塊鵝肝說道。沒人受的詛咒能和弒親者相比,他心想,但我能學著去享受它。
「是這樣」,伊利里歐也同意,「不過這世界本是一張大網,牽一髮而動全域性,沒人敢輕舉妄動。再來點酒?」伊利里歐把一隻辣椒塞進嘴裡。「不,那再吃點。」他拍拍手。
隨著掌聲,一個端著蓋住的盤子的僕人走了進來。他把盤子放在提利昂面前,伊利里歐從桌上探過身子來,掀開蓋子。「蘑菇,」總督宣佈,香味瀰漫出來。「新增了大蒜,經過黃油的浸泡。我告訴你,那味道絕啦。吃一個,我的朋友,就會想兩個。」
提利昂已經把一塊肥厚的蘑菇送到了嘴邊,但伊利里歐語氣中某些東西讓他突然停了下來。「您先嚐嘗,大人。」他把盤子推銷他的東道主。
「不,不。」總督伊利里歐把蘑菇推了回來。有那麼一瞬間,這個滿身肥肉的乳酪販子好像變成了一個頑皮的孩子。「您先請,我堅持。是廚子專門為您烹製的。」
「是她的想法?」他記得那個廚子,她手上沾著麵粉,厚重的胸部透著深藍色的紋理。「她真善良,但是……不。」提利昂輕鬆地把那個蘑菇扔進那黃油湯中。
「您真令人驚訝。」伊利里歐透過那分叉的黃鬍子微笑著。每天早上抹在上面的油讓它看起來金閃閃的。「你怕啦?我可聽說你不是這樣的人。」
「在七大王國,在款待賓客的晚宴上毒死他會被視作滔天罪行。」
「在這也同樣。」伊利里歐伸手也拿他的酒杯。「就算一個賓客打算終結自己的性命時也是如此。為什麼這樣,東道主應該滿足他的客人,不是嗎?」他嚥下一大口酒。「不到半年前,奧德洛總督被毒死了。我聽說沒太多痛苦。腸子有些絞痛,眼底疼一下,然後就完了。一個蘑菇和割過你脖子的一把劍比起來好多了,不是嗎?為什麼滿嘴鮮血的死去,塞滿黃油和大蒜豈不更好?」
侏儒盯著面前的盤子。黃油和大蒜的香味令他流出口水。就算知道它們是什麼了,他還是有點想吃這些蘑菇。他沒有足夠的勇氣往自己的肚皮插上冰冷的鋼劍,但咬一個口蘑菇看起來不算難事。這想法更令他覺得恐懼。「你看錯我了,」他聽到自己說。
「是嗎?如果你想淹死在酒裡,只要說出來,馬上就能辦到。一杯杯的灌死自己,既浪費酒也浪費時間。」
「你看錯我了,」提利昂又說了一遍,聲音大了一些。在燈光下,那些蘑菇看起來黑色誘人。「我沒打算要死,我向你保證。我還有…」他的聲音變得遲疑了。我還有什麼?一條活下去的性命?要去做的事情?要去撫養的孩子,去管轄的封地,去愛戀的女人?
「你一無所有,」伊利里歐總督幫他說完,「但我們能改變它。」他從黃油中叉起一隻蘑菇,用力地咀嚼著。「真是美味。」
「這些蘑菇沒有毒。」提利昂惱怒了。
「沒有。為什麼我要去害你?」伊利里歐總督嚼著另一隻。「我們相互之間必須給出一點信任。來,吃吧。」他又拍了下手。「我們還有事情要做。我的小朋友必須保持他的強壯。」
僕人們陸續一隻填滿無花果的鷺鷥、用杏仁奶泡過的小牛肉餅、奶油烹製的鯡魚、糖拌的洋蔥、臭烘烘的乳酪、幾盤蝸牛和雜碎,還有一隻帶著毛的黑天鵝。提利昂沒有碰那道黑天鵝,因為那令他想起和姐姐共進的一次晚餐。不過他倒是吃了點鷺鷥、鯡魚和幾個甜甜的洋蔥。每次喝完酒,都會有侍從替他滿上。
「以你的小身板來說,你的酒量很大了。」
「弒親是件枯燥的事,它讓人口渴。」
那胖子的眼睛閃閃發光,就像他手上的寶石。「維斯特洛有人說,蘭尼斯特大人的死不過是個好的開始。」
「他們最好別讓我的姐姐聽到,否則就會發現自己少截舌頭,」侏儒把一條麵包掰成兩半說道。「而且談到我的家族時,你最好小心,總督。不管是不是弒親者,我仍然是頭獅子。」
這話似乎給了那位乳酪領主無窮的樂趣。他拍了拍肥實的大腿說道:「你們這些維斯特洛人都是那樣。在一塊絲綢上繡只猛獸,轉眼間你們就都成了獅子、巨龍或者雄鷹。我可以帶你去找一頭真正的獅子,我的小朋友。親王的動物園裡有一大群。你願意跟它們分享一個籠子嗎?」
提利昂不得不承認,七國的領主們確實太過看重他們的紋章了。「很好」,他讓步道,「蘭尼斯特不是什麼獅子。但我還是我父親的兒子,另外要殺詹姆和瑟曦也得由我來殺。」
「真是奇怪,你竟會提到你那美貌的姐姐。」伊利里歐吃了只蝸牛說道。「太后已經承諾,只要有人能帶去你的人頭,不管他的出身多麼卑賤,都能受封為領主。」
提利昂所想的也不過如此。「如果你打算要她兌現承諾的話,讓她也為你張開雙腿吧。我最好的東西來換她最好的東西,那才是公平交易。」
「我倒寧願要跟我等重的黃金。」那個乳酪販子放聲大笑,提利昂真擔心他會笑破肚子。「凱巖城所有的黃金,幹嘛不做?」
「我會給你金子,」侏儒說道,欣慰地看到他不會淹死在一堆還沒消化的鰻魚肉和羊雜碎之中。「但凱巖城是我的。」
「正是如此。」總督掩著嘴打了個大大的飽嗝。「你認為史坦尼斯國王會給你嗎?我聽說他可是個恪守法律的國王。他完全可能把凱巖城給你,不是那樣嗎?你的哥哥已經披上白袍,所以按照維斯特洛的任何法律,你都是你父親的繼承人。」
「史坦尼斯也許會給我凱巖城,」提利昂承認道,「不過弒君和弒親會有些小問題,他會為此而砍掉我的腦袋。我現在已經夠矮了。不過你怎麼會認為我會投靠史坦尼斯?」
「你還有什麼其他理由要去長城嗎?」
「史坦尼斯現在在長城?」提利昂揉了揉鼻子說道,「該死的七重地獄,史坦尼斯正在長城做什麼?」
「正凍得發抖,我想的話。多恩要暖和點。也許他該乘船去那裡。」
提利昂開始懷疑某個長著雀斑的洗衣女並不象她裝的那樣,對通用語一竅不通。「碰巧我的外甥女彌賽菈在多恩。而且我在猶豫是不是要她做女王。」
侍從替二人各盛了碗浸在甜奶油中的黑草莓。伊利里歐笑著說道。「這個可憐的孩子怎麼得罪過你?你會希望她送命?」
「就算是弒親者也不用幹掉自己所有親人,」提利昂帶著受傷地語氣說道,「我說的是讓她稱王,不是讓她送命。」
那個乳酪販子舀起一勺草莓。「瓦蘭提斯有一種錢幣,一面是皇冠,一面則是死神頭像。這是在同一枚硬幣之上的。讓她稱王就是讓她送命。多恩或許會為彌賽菈而戰,但是僅靠多恩是不夠的。如果你真的象我們那個朋友聲稱的那樣聰明,你應該瞭解這點。」
提利昂重新審視著這個胖子。這兩點他都說對了。讓她稱王就是讓她送命,我也知道。「我現在只剩下些徒勞無功的辦法了。至少這個辦法會讓我的姐姐哭得更傷心。」
伊利里歐總督用他肥胖的手背擦了擦嘴上的奶油。「通往凱巖之路不會途經多恩,我的小朋友。它也不穿過長城。但我告訴你,這條路是有的。」
「我是一個已被定罪的叛徒,弒君弒親之人。」這番關於道路的話讓他有些惱怒。他認為這是個遊戲嗎?
「一個國王所做的一切會被另一個國王完全推翻。我的朋友,在潘託斯我們有位親王。舞會和晚宴時他高高在上,出巡時他坐著黃金和象牙的大轎。他身前會有三位掌禮官員,分別擎著象徵貿易的金天平,象徵戰爭的鐵劍和象徵司法的銀鞭。每年的元旦他必須為獻祭給這塊土地和海洋的處女開苞。」伊利里歐雙手撐著桌子,俯身過來。「不過如果收成很糟或是戰爭失利的話,我們就會割斷他的脖子,以此平息神怒。然後再從四十個家族中挑選新的親王。」
「記得提醒我千萬別當潘託斯的親王。」
「你們七大王國有什麼不同嗎?現在的維斯特洛沒有和平,沒有公正,沒有信念……很快也會沒有糧食。當人們忍飢挨餓,厭倦恐懼的時候,他們會尋找一個救世主。」
「也許他們會,但如果他們只能找到史坦尼斯的話—」
「不是史坦尼斯。也不是彌賽菈。」那滿嘴黃牙的笑口咧得更開了。「另外一人。比託曼強大,比史坦尼斯溫和,比彌賽菈這女孩更有稱王的資格。一個遠渡重洋,來為流血的維斯特洛療傷的救世主。」
「很棒的措辭」,提利昂不為所動地說道,「不過措辭跟空氣一樣。這個混帳救世主到底是誰?」
「一條龍。」那個乳酪販子看到了他臉上的反應,大笑起來。「一條有著三個頭的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