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阿蓮

她臉紅了,「您別……是的,當然。」

「喲,為勞勃大人留著的?」米蘭達小姐取笑道,「或是哪個熱情的侍從夜夜念著你呢?」

「沒有。」阿蓮說,連勞勃也抗議起來,「她是我朋友,泰倫斯和蓋爾斯別想碰她!」

話說間,第二十個籃子也到了,它輕輕撞在凍結的雪墩上,柯蒙師傅同侍從泰倫斯和蓋爾斯一起出來。第三十個籃子帶來瑪迪、吉思爾和米亞·石東。私生女孩立刻開始發號施令。「山路上,我們不能擠成一團,」她吩咐其他行騾人,「我來帶領勞勃大人和他的隨從。奧斯,你帶走羅索爵士和其他人,等我出發一小時後再上路。卡羅特,你負責行李與箱子。」她轉向勞勃·艾林,黑髮迎風飛舞。「您想騎哪頭騾子,大人?」

「它們都很臭。哼,我要灰色那頭,就是沒耳朵的。我還要阿蓮和米蘭達陪我一起騎。」

「路夠寬敞的地方可以。來吧,大人,上騾子。空氣中有雪的味道。」

結果他們花了半個鐘頭才準備好出發。當所有人都安頓妥當後,米亞·石東簡捷地發令,兩名長天堡的衛兵便開啟城門。米亞當先領路,裹好熊皮斗篷的勞勃公爵緊跟在後,隨後是阿蓮和米蘭達·羅伊斯,吉思爾與瑪迪、泰倫斯·林德利跟蓋爾斯·格拉夫森,柯蒙師傅牽著一匹馱有草藥及藥劑箱子的騾子斷後。

城牆之外,寒風陡然增強數倍。此地不生樹木,群山光禿禿的,阿蓮不由得慶幸自己額外添了衣物。斗篷在周身拍打,發出清脆的響聲,兜帽也時不時被吹起來。她哈哈大笑,前面的勞勃公爵卻蠕動著說:「太冷了,我們還是回去等暖和了再下山吧。」

「谷地很暖和,大人,」米亞保證,「下山之後,您就知道了。」

「我才不想下山!」勞勃道,而米亞不再搭理他。

道路乃是一系列沿山腰鑿刻的彎曲石階,不過騾子對每個踏腳處都很熟悉,阿蓮深感欣慰。由於數百年的結冰、融雪與踩踏,有的地方破損得相當厲害,陳雪堆積在道路兩旁的石頭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太陽高掛,晴空蔚藍,獵鷹在天上轉圈,乘風翱翔。

由於斜坡太陡,這裡的路全都大繞彎子。上山時是珊莎·史塔克,下山時成了阿蓮·石東。好奇特啊。出發前,米亞叮囑她眼睛直盯著道路,別往下看。「要看就看上面。」她如是說……然而,怎麼可能下山不往下看呢。我可以閉上眼睛,騾子認得路,它無須我指引。但這像是那個愛受驚嚇的小珊莎會做的事,阿蓮是大人了,身為私生女,她得勇敢起來。

起初他們單列前進,隨後道路加寬,足以容兩人並騎,因此米蘭達·羅伊斯上前來與她為伴。「我們收到了你父親的信,」她吐露,渾如她倆正坐在修女面前,邊做針線活邊聊閒話一般,「他說他正星夜返回,期待早日和寶貝女兒重逢,還說萊昂諾·科布瑞對新娘子很滿意,特別高興收到了豐厚嫁妝一我個人希望萊昂諾大人別忘了履行自己的責任才是。培提爾寫道,在最後時刻,韋伍德伯爵夫人與九星城的騎士結伴出現在婚宴上,令所有人驚喜萬分。」

「安雅·韋伍德?她真的來了?」那麼公義者同盟已由六鎮減為三家。離開之日,培提爾·貝里席只確定能贏得賽蒙·坦帕頓的支援,韋伍德伯爵夫人應是下山後的傑作。「他還說別的了嗎?」鷹巢城是個孤單寂寞的地方,她迫切地想了解外面的世界,那怕再瑣屑再無聊的新聞也好。

「噢,你父親沒話說啦,不過有其他鳥兒飛來我們這裡。到處都在打仗,只有峽谷還保持著和平。據說奔流城投降了,史坦尼斯的龍石島與風息堡也搖搖欲墜。」

「萊莎夫人真明智,沒讓我們捲入戰團。」

米蘭達露出最狡猾的微笑,「是啊,她打心眼兒裡明智,多好的夫人。」她調整坐姿。「為啥騾子都是又消瘦又脾氣差呢?米亞定然剋扣口糧。騎上又肥又溫順的騾子才好咧。總主教換人了,你知道嗎?噢,守夜人軍團也換了個男孩當司令,據說是艾德·史塔克的私生子。」

「瓊恩·雪諾?」她不假思索地衝口而出。

「雪諾?噢,當然,北地叫這個姓,大概是他吧。」

她很長時間沒想過瓊恩了。畢竟他只是同父異母的兄弟,然而……然而羅柏、布蘭和瑞肯都死了,他成了她唯一的兄弟。我是私生女,和他一樣,噢,若能再見他一面,該有多甜蜜。但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阿蓮·石東沒有兄弟,沒有親人。

「我表叔青銅約恩在符石城舉辦了一場團體比武,」米蘭達·羅伊斯顯然不打算住口,「規模不大,只有侍從參加,目的是讓繼承人哈利獲得榮譽,最終也達成了目的。」

「繼承人哈利?」

「韋伍德伯爵夫人的養子呀,哈羅德·哈頓。現在可以改口叫哈利爵士,青銅約恩親手賜封了他。」

「哦,」阿蓮鬧不明白,為什麼韋伍德伯爵夫人的養子成了她的繼承人?畢竟,她身邊兒子成群,例如現任血門騎士唐納爾爵士就很厲害。不過她不願示弱,只說道,「希望他當個好騎士。」

米蘭達小姐哼了一聲,「希望他早點得天花。知道嗎?他和某位平民姑娘已搞出了私生女。我父親大人打算讓我嫁給他,卻得不到韋伍德伯爵夫人的支援。不曉得她是嫌我地位太次,還是嫁妝不多。」她嘆口氣。「我需要一個丈夫。我的前夫被我幹掉了。」

「幹掉了?」阿蓮震驚地問。

「噢,是的,他騎在我身上死的,如果說實話,他那玩意兒還留在我體內呢。你知道婚床上是怎麼回事,對吧?」

她想起提利昂,想起要吻她的獵狗,點了點頭,「這一定可怕極了,小姐。他死了,在那時候死了,我的意思是,在……在……」

「……在幹我的時候?」她聳聳肩,「是啊,多噁心,多失禮啊。他根本不能播種,老頭子的種子都極虛弱。所以啦,我成了寡婦,卻還根本沒和丈夫做過。說到哈利,他將來娶的人也許糟糕得多,韋伍德伯爵夫人多半會讓他上她自己或青銅約恩的孫女。」

「是的,小姐。」阿蓮忽然記起培提爾的告誡。

「蘭達。這挺順口的,來,跟我念:蘭——達——」

「蘭達。」

「好多了。很抱歉,說出來你也許會把我當成不要臉的女人,事情是這樣,我跟那帥氣的馬瑞裡安睡過,當時還不知他是個怪物。他歌唱得那麼好,指頭又會做最甜蜜的事,如果我曉得他將犯下把萊莎夫人推出月門這等令人髮指的惡行,便決不會接納他。我不和怪物睡覺,這是規矩。」她瞧瞧阿蓮的臉蛋和胸脯。「你比我漂亮,但我的乳房比你大。學士說乳房的大小和乳汁的產量無關,我可不信,你見過乳房乾癟的奶媽嗎?其實依你的年紀而言,乳房也算可以,總之你是私生女,我就不跟你計較了。」米蘭達催騾子靠近,「我們的米亞不是處女,你知道吧?」

她知道,有回米亞送補給上山時,胖瑪迪給阿蓮咬耳朵。「瑪迪跟我講過。」

「噢,她當然講過,她大嘴巴大腿,你見過她的腿吧?米亞愛著米歇爾·雷德佛,此人曾是林恩·科布瑞的侍從,真正的侍從哦,和林恩爵士現下收的粗魯小子不一樣——這位是交錢當侍從的。米歇爾可謂是峽谷裡最年輕最優秀的劍士,為人英雄豪俠……至少可憐的米亞現下這麼想,等他跟青銅約恩的女兒成了親,她大概就得轉變觀點了。我很確定,霍頓大人沒留給他別的選擇,不過總歸對米亞是件殘酷的事。」

「羅索爵士喜歡她,」阿蓮掃視著第二十多級石階下的管騾女孩,「很喜歡。」

「羅索·布倫,」米蘭達抬起一邊眉毛,「她知道嗎?」她不等回答,「他沒希望,可憐的男人,我父親為米亞提過幾次親,結果她統統不要。她啊,就是個倔騾。」

阿蓮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與年長的女孩親近起來,珍妮·普爾離開後,她已很久很久沒有朋友閒話了。「你覺得羅索爵士是喜歡穿鐵甲皮衣的她,」她詢問這位女智多星,「還是喜歡換上蕾絲綢緞的她呢?」

「他是個男人,他夢想著她的裸體。」

她想讓我臉紅吧。

米蘭達小姐似乎讀出了她的想法,「你的臉粉嘟嘟的,真可愛,我臉紅時像個蘋果。唉,我好多年沒臉紅過了。」她傾身靠近。「你父親準備再婚嗎?」

「我父親?」阿蓮沒考慮過這檔子事。不知怎的,想起這個她就害怕,她忘不了萊莎·艾林跌出月門時臉上的表情。

「我們都清楚他有多鍾愛萊莎夫人,」米蘭達承認,「但他不能永遠這樣,他需要一位年輕貌美的妻子為他洗去悲哀。我猜谷地裡一半的貴族少女都夢想嫁給他,挑誰當丈夫能比峽谷守護者更好呢?不過呀,我希望他換個名兒,別叫小指頭。他有多‘小’,你知道嗎?」

「你說他的指頭?」她又臉紅了,「我不……我不知道……」

米蘭達小姐縱聲大笑,引得米亞·石東回頭檢視,「別介意,阿蓮,我相信他那裡夠大的。」

他們從一面風蝕拱崖下走過,長長的冰柱從白石上垂下,水珠串串滴落。路的遠端突然變窄,幾乎垂直地降下一百尺,米蘭達只好放慢腳步,走在後頭,任由阿蓮領先。路到驚險處,阿蓮牢牢地攀住了騾子,由於被蹄鐵長年踩踏,此處石階非常平滑,甚至變成空洞的凹陷,碗狀凹陷裡滿是積水,在午後的太陽下閃爍著金光。現在是水,阿蓮心想,入夜後就成冰了。她不自禁地屏住呼吸,大氣也不敢出。米亞·石東和勞勃公爵已幾乎走到下面的山脊上,那裡的坡度逐漸和緩。她試圖瞪著他們,只瞪著他們。我不會摔下去,她告訴自己,米亞的騾子值得信賴。強風擊打著她,她艱難地、一步又一步地走下去,騾子顛簸,好似過了一生。

她終於來到米亞和小公爵身邊,籠罩在一塊扭曲危崖的陰影裡,前方是一條高聳的結凍小路。冷風淒厲地號叫,撕扯阿蓮的斗篷,上山時她便對此處記憶猶新,此刻更是怕得想回頭。「您看看路有多寬,」米亞用歡快的聲調對勞勃公爵說,「一碼長,八碼寬,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勞勃的小手痙攣起來。

噢,不要,千萬不要,阿蓮心想,求求你,不能在這裡,不能在這時,千萬不要。

「這裡我們最好牽騾子過去,」米亞道,「大人,請注意,我先走過去把騾子拴好,然後回來接你。」勞勃公爵沒有回答,他用發紅的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狹窄的小路。「沒幾步路的,大人。」米亞擔保,阿蓮覺得男孩根本沒聽她說話。

私生女孩領著騾子踏上小路,強風立刻把她裹住。斗篷飛揚,在空中旋轉拍打。米亞踉蹌了一下,似乎就要被吹下懸崖,但最終她維持住平衡,走完了那段路。

阿蓮抓著小勞勃戴手套的小手掌,以止住他的顫抖。「乖羅賓,」她說,「我好害怕。抓著我的手,給我勇氣,好嗎?我知道您不怕。」

他抬頭看她,眼睛瞪得跟雞蛋一樣又白又圓,瞳仁則閃爍著微小的黑光,「我不怕?」

「你不怕,您是我的飛翼騎士,乖羅賓。」

「飛翼騎士可以飛。」勞勃低聲說。

「飛得比山峰更高。」她擠擠他的手掌。

這時,米蘭達小姐也已趕到。「飛得比山峰更高。」她發現眼前的狀況,立刻應和道。

「乖羅賓爵士萬歲!」勞勃叫道,阿蓮明白她不能等米亞返回了。她把男孩抱下騾子,兩人手拉手踏上光禿的小道,任憑寒風席捲斗篷。兩側為虛無的空洞,直落萬丈深淵,腳底的土地結了冰,無數碎石等著絆人摔倒,而風嘶吼得更厲害了。這聲音就像冰原狼,珊莎·史塔克心想,一頭雄偉的冰原狼,此群山更高大。

等他們到達小路對面,米亞高興得笑起來,把勞勃抱在空中。「小心點,」阿蓮囑咐她,「若是癲癇病發作,他會弄得你很痛。你看不出來,他力氣大著呢。」他們為小公爵在山岩下找了個縫隙歇息,以阻擋寒風。阿蓮一直照顧他,直到痙攣停止,米亞則回頭去接其他人。

大家在雪山堡換乘新騾子,還吃了一鍋山羊肉加洋蔥燉的濃湯。她跟米亞和米蘭達一起用餐。「看來,你不僅美麗,而且勇敢。」米蘭達對她說。

「哪裡。」對方的恭維讓她臉紅。「我很怕,真的很怕,沒有勞勃大人,我肯定過不來。」她轉向米亞、·石東。「剛才你幾乎摔下去。」

「你錯了,我決不會摔下去。」米亞的頭髮垂下額頭,蓋住一隻眼睛。

「我的意思是,你幾乎摔下去。我看見的。你怕嗎?」

米亞搖搖頭,「當年我還是個小嬰兒時,有個男人喜歡把我往空中扔,他長得跟擎天柱似的,雙手如此有力,我就像在飛。我們倆笑啊,笑啊,笑得我喘不過氣,連眼淚也笑了出來,把他逗得更樂。我一點都不怕,我知道,他總會抓住我。」她把頭髮攬上去。「結果有一天,他卻失手了。後來,那男人走了,男人就是這樣,要麼撒謊,要麼死去,要麼離開你。大山和男人不同,石東是它的女兒,我相信我的父親,我相信我的騾子,我決不會摔下去。」她用手撐住一塊鋸齒狀岩石,站起身來。「動作快點,還有很長的路,我聞到風暴的味道。」

過了危巖堡,大雪終於降下,這是三座沿路堡壘中最低也最大的一座,保衛著通向鷹巢城的要害。暮色深沉,米蘭達小姐建議乾脆回頭,在危巖堡過夜,等太陽昇起再行下山,但米亞根本不聽。「到明天大雪已積上五尺,連我的騾子也走不了了,」她堅持,「我們應該堅持,走慢點就好。」

所以他們繼續前進。危巖堡下,石階相對寬闊平整,道路在巨人之槍底部的高大松木和灰綠色哨兵樹之間蜿蜒。米亞的騾子似乎瞭解每一個樹根和每一塊石頭的所在,偶有意外,私生女孩也敏捷地親自排除。夜半時分,他們終於透過飛雪看到月門堡的燈火,隨後的旅途舒坦多了。雪,越下越大,將周圍的世界化為純白。乖羅賓在鞍上睡著了,隨騾子行動而上下搖擺,連米蘭達小姐也打起呵欠,抱怨精力不濟。「我們為所有人都準備了房間,」她告訴阿蓮,「不過你得跟我同床,那張床睡得下四人。」

「我很榮幸,小姐。」

「蘭達。幸運的是,我今天累了,只想倒床便睡,一般情況下,跟我同床的小姐都得上稅,把她幹過的壞勾當交代清楚。」

「如果她什麼‘壞勾當’也沒幹過呢?」

「是嗎?那她就得透漏自己所有的壞念頭。當然啦,你不在內,我已經知道你是多麼純潔,啊,玫瑰色的臉龐和大大的藍眼睛,多教人羨慕啊。」她又打個呵欠。「希望你的腳很暖和,我討厭腳冷冰冰的床伴。」

終於抵達米蘭達小姐父親的城堡時,小姐本人已打起呼嚕,阿蓮則滿心想著那張床。一定是張羽毛床,她告訴自己,又軟又暖又大,鋪滿毛皮。我會做個美夢,醒來的時候,獵狗在外面叫喚,女人在身邊閒話,男人在庭院練劍。隨後開始宴會,宴會上有音樂和舞蹈。經歷過鷹巢城的死寂,現在的她無比渴望笑鬧喧譁。

大家爬下騾子,一名培提爾的貼身護衛突然從城中走出。「阿蓮小姐,」他稟報,「峽谷守護者正在等您。」

「他回來了?」她吃驚地問。

「傍晚剛到。他在西塔等您。」

還有幾個鐘頭就是黎明,全城都在熟睡,不過培提爾·貝里席不在內。阿蓮發現他坐在噼啪作響的爐火前,跟三個她不認識的男人對飲熱葡萄酒。她一進門,大家紛紛起立,培提爾和煦地笑道,「過來,阿蓮,給父親一個吻吧。」

她盡職盡責地抱住他,在他臉上印下一吻,「很抱歉打擾您,父親,我不知道您有客人。」

「怎麼會是打擾呢,親愛的?我正對這些好騎士們誇你是多麼地盡職盡責。」

「盡職而且美麗。」一位蓬厚金髮如瀑布般披散到肩的年輕騎士說,他長得很俊。

「是的,」第二十名騎士生得結實,豪放的大鬍子,根莖狀紅鼻子上佈滿破裂的脈絡,粗糙的手則如火腿一般,「您把她的美給忽略了,大人。」

「換我也會這麼做,」第三十名騎士身材瘦小,笑容扭曲,長著狐狸臉、尖鼻子,亂蓬蓬的橙色頭髮根根豎立,「尤其是向我們這幫粗人介紹的時候。」

阿蓮淺淺一笑,「您們是粗人嗎?」她逗趣道,「太謙虛啦,我認為您們三位都是英勇的騎士。」

「他們的確是騎士,」培提爾說,「但他們的英勇還需要得到證明——我相信一定不會讓人失望。阿蓮,請允許我向你介紹拜倫爵士、莫苟斯爵士和夏德里奇爵士。爵士先生們,這位是阿蓮小姐,我的私生女兒,她非常地善解人意……所以嘍,請您們原諒,我們父女重逢,有些貼心話要說。」

三位騎士鞠躬告辭,其中長得最高的那位金髮騎士吻了她的手。

「僱傭騎士嗎?」阿蓮關門後問。

「飢餓的騎士。我替我們多買了三把劍。時局愈發有趣了,親愛的,當有趣的時刻終於到來時,劍是不嫌多的。人魚王號剛回海鷗鎮,老奧斯威爾帶來許多訊息。」

她懂得不要主動發問,培提爾想說的話,自然會說的。「沒想到您這麼快就回來,」她答道,「我很高興。」

「從你給我的親吻中,我可感覺不出來。」他把她拉近,用手捧起她的臉,對準嘴唇,長久地接吻。「這才叫‘歡迎回家’的吻,下次記得表現好些。」

「是,父親。」她紅暈上升。

他不再強吻她。「你決不會相信君臨發生的事,親愛的,瑟曦的愚行一樁接一樁,而她那個由聾子、瞎子和白痴組成的御前會議又推波助瀾。我早料到她會喪國敗家,沒想到報應來得這麼快!真矛盾啊,原本希望經歷四到五年的和平時光,等待播下的種子茁壯成長,等待她自投羅網,最終讓我收穫果實,現在嘛……反正我以混亂為養料,抓緊時間就成,恐怕五王之戰留給我們的短暫和平熬不過這三位女人的時代。」

「三位女人?」她不懂。

培提爾笑而不答,「我給我親愛的女兒帶回來一件禮物。」

阿蓮又驚又喜。「是裙服嗎?」聽說海鷗鎮的裁縫很棒,而她受夠了單調的服色。

「比裙服更好,再猜。」

「珠寶?」

「世上沒有珠寶配得上我女兒的眼睛。」

「檸檬?您找到檸檬了?」她答應給乖羅賓做檸檬蛋糕,檸檬蛋糕需要檸檬。

培提爾·貝里席握住她的手,將她拉到膝蓋上,「我為你簽訂了婚約。」

「婚約……」她喉嚨發緊。不,我不要再婚,不是現在,也許是永遠。「我不想……我不能結婚,父親,我……」阿蓮朝門口望去,確認它緊閉著。「我結過婚了,」她低聲說,「您知道的。」

培提爾用一根指頭壓住她的唇。「侏儒娶的是奈德·史塔克的女兒,不是我女兒。放心吧,現下還只是約定,真正的儀式得等瑟曦完蛋,珊莎安安全全地當寡婦之後舉行。但你得先與那男孩會面,並贏得他的愛情,韋伍德伯爵夫人不想違拗他的意願,她非常堅持這點。」

「韋伍德伯爵夫人?」阿蓮簡直不敢相信,「她情願把自己的兒子嫁給……嫁給……」

「……嫁給私生女?首先,你別忘了,你乃峽谷守護者的私生女。韋伍德家族非常古老非常驕傲,家道卻不殷實——我為他們還債時早發現了。當然,安雅夫人決不會為金錢出賣自己的兒子,但養子嘛……年輕的哈利只是個表親,而我提出的嫁妝比給萊昂諾·科布瑞那份更豐厚。這是必要的犧牲,因為她冒著惹怒青銅約恩的風險,這份婚約將使羅伊斯的所有計劃花為泡影。親愛的,你的未婚夫是哈羅德·哈頓,你只需去贏得他那顆幼稚的心……對你來說,這應該是很容易的事。」

「繼承人哈利?」阿蓮試圖回憶米蘭達在山上說的話,「他剛受封為騎士,還跟某位平民姑娘生了私生女。」

「另一個姑娘肚子也有了他的種。我向你保證,親愛的,哈利是個好小子,柔軟的沙色頭髮,深藍色的眼睛,笑起來還有酒窩。聽說他非常英勇喲。」他以微笑來逗弄她。「親愛的,不管你是否出自私生,這段姻緣將讓谷地每一位貴族少女為之哭泣,說不定還會引來河間地和河灣地的嫉妒。」

「為什麼呀?」阿蓮不明白,「難道哈羅德爵士是……韋伍德伯爵夫人的繼承人?她不是有兒子的嗎?」

「她有三個兒子,」培提爾確認。她聞到他嘴裡的酒氣,還有丁香與豆蔻的味道。「以及許多女兒和孫子。」

「他們都排在哈利之後?我不懂。」

「你會懂的,聽著。」培提爾執起她的手,用指頭輕輕刷她的掌心。「我們從賈斯皮·艾林公爵說起,他是瓊恩·艾林的父親,留下三個子女,其中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長子瓊恩,鷹巢城和爵位給了他;次女亞麗,嫁給伊利·韋伍德爵士,即當今韋伍德伯爵夫人之叔。」他扮個鬼臉。「亞麗和伊利,不挺配的嗎?賈斯皮·艾林公爵的第三十子,羅納·艾林爵士,娶了貝爾摩家的老婆,但只和新娘子做過一二次便因胃病發作而奄奄一息,可憐的羅納臨死前,他兒子艾伯特在大廳另一邊降世。你在注意聽嗎,親愛的?」

「我在聽呢。瓊恩、亞麗和羅納,然後羅納死了。」

「很好。後來,瓊恩·艾林結婚三次,但頭兩個老婆都沒給他留下子嗣,所以他外甥艾伯特一直是他的繼承人。與此同時呢,伊利卻拼命在亞麗肚子裡播種,她幾乎每年生一個孩子,最後給了丈夫八個女兒和一個寶貝的小男孩,也取名為賈斯皮——做母親的則因難產而死。男孩賈斯皮歷經千辛萬苦方才誕生於世,卻很幽默地在三歲那年被馬兒踢中腦袋……接著天花奪走了他的兩個姐姐,剩下六個當中最年長的嫁給丹尼斯·艾林爵士,他是鷹巢城本家的親戚。你知道,峽谷裡到處都有艾林家族的分支,他們個個傲慢瞧不起人——海鷗鎮艾林家除外,這一支曉得與富商們結合,結果既發了橫財,又不引人注目,終於興旺發達。丹尼斯爵士來自於一個更驕傲更潦倒的分支……他在比武場上建立了名聲,長得英俊,為人豪俠,知禮虔誠,號稱‘谷地的寵兒’,再加上他冠有神奇的艾林姓氏,因此韋伍德的長女嫁了他。他們的子孫也將是艾林,併成為自艾伯特之後谷地的繼承人。真湊巧,瘋王要了艾伯特的命,你知道那個故事吧?」

她知道,「他謀殺了他。」

「沒錯,細節我就不講了。總之,丹尼斯爵士很快拋下懷孕的妻子前去參戰,並在鳴鐘之役中陣亡,由於過度的英勇而死於戰斧之下。人們把訊息告訴他老婆,她便因悲死去,她的嬰兒也死了。但這些在當時都不成問題,因為瓊恩·艾林娶了個年輕老婆,一個他覺得會很豐饒的老婆。對此他充滿信心,但你我都知道他從萊莎身上得到的只有死產、流產和可憐的乖羅賓。」

「讓我們回頭來考察亞麗和伊利剩下的五個女兒。次女同樣得過天花,留下嚴重的傷疤,因此作了修女;三女為傭兵所誘惑,伊利爵士將其逐出家門,結果她生的野種死於襁褓後,她加入了靜默姐妹;四女和乳頭島伯爵成婚,卻又終身不孕;五女嫁去河間地的佈雷肯家族,但在途中被灼人部搶了親;第六十女,作為最年輕的女兒,嫁給一名效忠韋伍德家族的地方騎士,生下一子,取名哈羅德,隨後去世。」他把她的手掌翻過來,輕輕地吻她的腕部。「所以囉,告訴我,親愛的——為何叫他繼承人哈利?」

她瞪大眼睛,「他不是韋伍德伯爵夫人的繼承人,他是勞勃的繼承人!如果勞勃有個三長兩短……」

培提爾抬起一邊眉毛,「如果勞勃有個三長兩短……唉,我們可憐又勇敢的乖羅賓是個百病纏身的孩子,出什麼意外也只是時間問題;如果勞勃有個三長兩短繼承人哈利就成了哈羅德大人,鷹巢城公爵和艾林谷的守護者。瓊恩·艾林的封臣們永遠不會喜歡我,也不會喜歡咱們成天犯病的勞勃,但他們會追隨少鷹王……等他們在婚禮上齊集之時,你散開棗紅的長髮,穿著灰白的新娘斗篷,佩帶冰原狼胸針出現……那樣的話,峽谷騎士們將會紛紛宣誓效忠,為你贏回北境。這就是我的禮物,親愛的珊莎……哈利,谷地和臨冬城。這難道不值得另一個吻嗎,親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