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蓮恩幾乎不敢問:「那彌賽菈。她是不是……?」
「……死了?沒有,但‘暗黑之星’確實下了毒手。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你的白騎士吸引,因此沒人能確定究竟怎麼回事,似乎她的馬被‘暗黑之星’的馬驚嚇,在最後一刻閃避開來,否則他會將那女孩的頭砍成兩半。結果那一劍劃開她的臉頰,深及面骨,並削掉了右耳。卡洛特可以救她性命,但沒有一種藥膏能令她容貌復原。她處於我的監護之下,亞蓮恩,她跟你弟弟訂了婚,受我的保護。你讓我們全體蒙羞。」
「我沒想過傷害她,」亞蓮恩強調,「如果何塔不干涉……」
「……你將替她加冕,讓她成為女王,反對她的弟弟。如此,她將丟掉性命,而不止一隻耳朵。」
「除非我們失敗。」
「除非?應該說等你們失敗時,報應就到了。多恩領在七大王國中人口最少。少龍主寫他那部書時,樂意把我們的軍隊寫得比實際數量多,以誇耀其豐功偉業,我們也樂意順水推舟,好讓敵人懼怕。但身為親王,我瞭解真相,勇氣無法代替數量。多恩領對壘不了鐵王座,至少不能獨自取勝——然而這正是你要帶給我們的。你感到驕傲嗎?」親王沒給她時間回答。「我該拿你怎麼辦,亞蓮恩?」
原諒我,她心中有幾分想說,但他的話刺她太深。「就跟平常一樣唄。什麼也不做。」
「你讓人很難嚥下怒火。」
「最好別嚥了,免得被噎著。」親王無語。「告訴我,你怎麼知道我計劃的?」
「我是多恩親王。人們會討好我。」
有人告密。「你既然知道,卻還准許我們帶彌賽菈離開。為什麼?」
「那是我的錯,事實證明是個令人痛心的錯。你是我女兒,亞蓮恩,是從前那個擦破膝蓋就跑來找我的小女孩。我很難相信你會策劃陰謀來對付我。我必須知道真相。」
「現在你知道了。而我想知道是誰告我的密。」
「我處在你的位置也會想知道。」
「你告不告訴我?」
「我想不出告訴你的理由。」
「你認為我無法找出真相?」
「歡迎嘗試。到最後,你必然不信任所有人……一點點懷疑對一位公主來說是好事。」道朗親王嘆口氣。「你讓我失望,亞蓮恩。」
「烏鴉還說八哥黑。你讓我失望了好多年,父親。」她本不想對他如此無禮,但這些話脫口而出。好吧,我都已經說了。
「是,我太溫和,太軟弱,太謹慎,對敵人太仁慈。然而在我看來,你現在正需要一點這種仁慈。你應該懇求我的寬恕,而非進一步激怒我。」
「我只為朋友們懇求仁慈。」
「你真高尚。」
「他們所作所為全是出於對我的愛。他們不應在灰怖堡等死。」
「這點我也同意。除了‘暗黑之星’,你的同謀者不過是些糊塗孩子。儘管如此,這並非無害的席瓦斯遊戲,你和你的朋友們合謀叛逆,我可以砍他們的腦袋。」
「你可以,但你沒有。戴恩,達特,桑塔加……不,你決不敢與這些家族為敵。」
「我敢做的事你做夢都想不到……但這個話題現在先不談。安德雷爵士被送往諾佛斯去服侍你母親大人三年;蓋林接下來兩年將在泰洛西度過,我從綠血河孤兒中他的族人那裡索取了押金和人質;希爾娃小姐沒受懲罰,但她到了婚嫁年齡,她父親已將她送往青石城跟伊斯蒙大人結婚;至於,亞歷斯·奧克赫特,他選擇了自己的命運,並勇敢面對。御林鐵衛的騎士……你究竟對他幹了些什麼?」
「我跟他上床,父親。我記得你確實命令過我,要好好款待貴賓。」
他漲紅了臉。「就這些?」
「我告訴他,一旦彌賽菈成為女王,她會准許我們結婚。他想要我做他妻子。」
「我敢肯定,你竭盡所能地阻止他違背誓言。」父親道。
這下輪到她漲紅了臉。她引誘亞歷斯爵士花了半年時間。儘管他聲稱穿上白袍前有過女人,但依表現來看,要是不說,她絕不會知道。他愛撫時動作笨拙,他的吻緊張不安,第十次做愛時,她用手引導他進入體內,結果他全灑在她大腿上。更糟的是,他被羞恥感淹沒,假如他每說一遍「我們不該這麼做」她就能得到一枚金龍,那她將比蘭尼斯特家族還富有。他衝向阿利歐·何塔是希望救我?亞蓮恩心想,還是為了逃避我,用生命來洗刷羞恥?「他確實愛我,」她聽見自己說。「他為我而死。」
「倘若如此,他可以是那許許多多人中的第十個。聽著,你和你的堂姐妹們想要戰爭,你們的願望就要達成了。就在我們說話的當日,另一位御林鐵衛正緩緩地向陽戟城進發,巴隆·史文爵士要把‘魔山’的腦袋送來給我。我的臣屬們一直在儘量拖延,為我爭取一點時間。威爾斯留他在骨路捕獵鷹狩,待了八天,而當他從群山中鑽出來時,伊倫伍德大人又擺了兩個星期的宴會。目前他人在托爾城,喬戴恩小姐安排了許多競賽,以示敬意。等他抵達魂丘,將會發現託蘭夫人比喬戴恩小姐更好客。然而或遲或早,巴隆爵士終究會來到陽戟城,到時候,他要面見彌賽薤公主……和亞歷斯爵士,他的誓言兄弟。我們該告訴他什麼呢,亞蓮恩?我能不能說,奧克赫特死於狩獵事故,或滾下一段滑溜溜的樓梯?我告訴他亞歷斯去流水花園游泳,在大理石上滑倒,撞到腦袋,然後淹死了?
「不,」亞蓮恩說,「說他為保護小公主而死。告訴巴隆爵士,‘暗黑之星’想殺她,亞歷斯擋在中間,救了她的命。」御林鐵衛的白騎士正該為此而死,為立誓保護的人獻出生命。「巴隆爵士也許會懷疑,正如蘭尼斯特家殺死你姐姐和她的孩子們時你也同樣懷疑,但他沒有證據……」
「……直到他跟彌賽菈談話。或許我們還得讓這個勇敢的孩子也遭受意外?但這意味著戰爭。如果太后之女在我的監護之下死亡,任何謊言都不能讓多恩躲過她的怒火。」
他需要我,亞蓮恩意識到,所以他派人來找我。
「我可以教彌賽菈怎麼說,但我何苦這麼做呢?」
一陣怒意掠過父親的臉。「我警告你,亞蓮恩。我已經失去耐心了。」
「對我?」該算算總賬了。「呵呵,對泰溫公爵和蘭尼斯特家族,你總是像聖貝勒那樣忍氣吞聲;但對自己的親骨肉,你卻半點寬容也沒有。」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亞蓮恩,你莫把忍耐當成忍氣吞聲。從他們告訴我艾莉亞和孩子們死訊的那天起,我就一直致力於泰溫·蘭尼斯特的滅亡。我滿心希望,在親手殺他之前,能剝奪他所珍愛的一切,可惜他的侏儒兒子搶走了我這份樂趣。他悲慘地死於自己生的怪物手裡,對我來說總算是一點點安慰。不管怎樣,泰溫公爵正在地獄裡嚎叫……但若你的愚行成真,成千上萬的自己人很快就將加入他。」父親的臉一陣抽搐,彷彿說出這番話讓他感到痛苦。「這是你想要的嗎?」
公主不接受威脅。「我要釋放我的堂姐妹們。我要為叔叔報仇。我要我的權利。」
「你的權利?」
「多恩。」
「我死後你就能擁有多恩。你那麼急切地想擺脫我?」
「這問題我該反問你才對,父親。這些年來,你一直試圖擺脫我。」
「那不是事實。」
「不是?要不問問我弟弟?」
「崔斯坦?」
「昆延。」
「他怎麼了?」
「他在哪裡?」
「他在骨道,在伊倫伍德大人軍中。」
「我承認,你說謊很有一套,父親,連眼皮都不眨一下。昆廷去了里斯。」
「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朋友告訴我的。」她也可以有秘密。
「你朋友撒謊。我向你保證,你弟弟沒去里斯。我以太陽、長矛與七神的名義起誓。」
亞蓮恩不會輕易上當。「那就是密爾?泰洛西?反正我知道他在狹海對岸,正尋找僱傭兵來竊取我的繼承權。」
父親臉一沉。「你如此懷疑並不光彩,亞蓮恩。昆廷才該是陰謀反叛我的人。我將他送走時,他不過是個孩子,尚不理解多恩的需要。對他而言,安德斯·伊倫伍德比我更像父親,然而你弟弟依然忠誠孝順。」
「為什麼不呢?你喜歡他,一貫如此。他不僅長得像你,‘思考’的方式也像你,你打算將多恩傳給他——不用費神否認!我看到了那封信。」字字句句如火一樣在她記憶中熊熊燃燒。「‘有朝一日,你將坐上我的位置,統治多恩領。’這是你的原話。告訴我,父親,你從何時起決心剝奪我的繼承權的?從昆廷出生那天,還是從我出生那天?我究竟做了什麼,讓你如此討厭我?」令她氣惱的是,她眼中盈滿了淚水。
「我從不討厭你。」道朗親王的嗓音像羊皮紙一樣細薄,充滿憂傷。「亞蓮恩,你不明白。」
「你否認寫過這些話嗎?」
「不。當時昆廷剛去伊倫伍德那邊,我確實打算讓他繼承我的位置,這沒錯。至於你,我另有計劃。」
「噢,是啊,」她嘲諷道,「這些計劃。蓋爾斯·羅斯比、瞎眼的本·畢斯柏裡、灰鬍子格蘭德森——你的這些計劃。」她不給他解釋的機會。「我懂,為多恩提供後嗣是我的職責,我從沒忘記這點。我很樂意結婚,但你給我訂的親統統是侮辱,每次都是如此。若你對我有那麼一點點愛護,為什麼要我嫁給瓦德·佛雷?」
「因為我知道你會拒絕。你到了一定年齡,我必須讓人看到,我在為你尋找配偶,否則必將招致懷疑。但我不敢向你提出任何有可能被你接受的人選。你早已有了婚約,亞蓮恩。」
婚約?亞蓮恩懷疑地注視著他。「你說什麼?又一個謊言?你從沒講過……」
「協議是秘密簽訂的。我打算等你夠大再告訴你……等你長大,我本想,但是……」
「我現在第二十三歲,已經成年七年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瞞你太久,是為了保護你。亞蓮恩,你天性……對你來說,秘密只不過是一個精彩故事,晚上睡覺時可以悄悄告訴蓋林和特蕾妮。蓋林會以綠血河孤兒的方式傳播流言飛語,而特蕾妮從不隱瞞奧芭婭和娜梅小姐。若教她們知道了……奧芭婭好酒,娜梅跟佛勒的雙胞胎又過於親近。佛勒的雙胞胎知道後又會跟誰去講?我不能冒險。」
她迷惑不解。婚約。我有婚約。「是誰?這麼多年來,我跟誰訂的婚?」
「無所謂。他死了。」
她更加困惑。「老傢伙真脆弱。是摔碎了屁股,還是傷寒,或者痛風?」
「是一鍋熔化的金子。人算不如天算啊。」道朗親王用紅腫的手打了個疲憊的手勢。「多恩是你的,我向你保證,假如我的保證對你來說依然有意義。你弟弟昆廷有更艱辛的道路要走。」
「什麼道路?」亞蓮恩懷疑地看著他。「你還隱瞞了什麼?七神在上,我厭倦了秘密。告訴我其餘部分,父親……要不就指命昆廷為繼承人好了,然後召喚何塔與他的斧子,讓我死在堂姐妹們身邊。」
「你真以為我會傷害弟弟的孩子?」父親露出痛苦的表情。「奧芭婭、娜梅和特蕾妮除了自由外什麼都不缺,艾拉莉亞和她的女兒們快快樂樂地待在流水花園。多娜在樹叢中跑來跑去,拿流星錘砸橙子下來,而艾娜與奧貝娜已成為水池裡的霸王。」他嘆口氣。「你在那些水池裡面玩也是不久前的事情。你會騎在一個較年長的女孩肩上……高個女孩,細細的黃頭髮……」
「簡妮·佛勒,或她的妹妹珍妮琳。」亞蓮恩已多年沒想這些了。「哦,還有佛琳,她父親是個鐵匠,她頭髮是棕色的。其實我最中意蓋林,當我騎著蓋林時,沒人可以擊敗我們,甚至連娜梅與那綠頭髮的泰洛西女孩都不行。」
「那綠頭髮的女孩是大君的女兒。我計劃送你去泰洛西代替她,你將作為侍酒服侍大君,然後與未婚夫私會,但你母親威脅說,假如我再偷走她一個孩子,她就要傷害自己,我……我無法對她這麼幹。」
他的故事越來越離奇。「昆廷是去那裡嗎?去向泰洛西大君的綠髮女兒求愛?」
她父親提起一枚席瓦斯棋子。「我必須知曉你是如何瞭解到昆廷在海外的。你弟弟跟克萊圖斯·伊倫伍德、凱德里學士及三位伊倫伍德大人麾下最優秀的年輕騎士一起踏上了一段漫長而危險的航程,在終點等待他們的是什麼還很難說。而他所要帶回的,是我們的渴望。」
她的眼睛眯成窄縫。「我們的渴望?」
「復仇。」他聲音很輕,彷彿害怕會有人聽見。「正義。」道朗親王用腫脹發炎的手指將一頭瑪瑙龍塞入她掌中,低語道,「血與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