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納博想當槳手,」貓兒告訴他們,「你們有了他,就是六個。」
「你快去見快樂梅麗,」喬斯催她,「你知道少了你的牡蠣,她脾氣得有多壞。」
然而當貓兒溜進妓院時,發現快樂梅麗坐在大廳裡,閉著眼睛聽戴利恩彈奏木豎琴。伊娜也在,她正梳理蘭娜的金色長髮。又是蠢笨的情歌。蘭娜總愛央求歌手給她表演蠢笨的情歌。她是最年輕的妓女,才十四歲。貓兒知道,快樂梅麗給她定的價是其他姑娘的三倍,
看到戴利恩厚顏無恥地坐在那裡,她便怒從心起,只見他一邊用手指撥弄豎琴,一邊朝蘭娜拋媚眼。妓女們叫他黑衣歌手,但現在他身上已幾乎沒有黑色。他用唱歌掙來的錢把自己由烏鴉變成了孔雀。今天他穿松鼠皮鑲邊的長毛絨紫披風,白色與淡紫色的斜紋上衣,以及刺客們那種五彩長褲,除了今天穿的,他還擁有一件絲斗篷和一件金線鑲邊的酒紅色天鵝絨披風。他全身上下唯一的黑色是靴子。貓兒曾聽他對蘭娜說,他把黑衣服全扔進了水渠裡。「我跟黑色劃清界限了。」他宣佈。
你是守夜人軍團的成員,她心想。戴利恩正在唱某個蠢笨的淑女從某座蠢笨的塔樓上跳下來,因為她蠢笨的王子死了。淑女應該去幹掉殺害王子的人。而歌手應該待在長城。戴利恩剛出現在快樂碼頭時,艾莉亞衝動得想問他是否願意帶她回東海望,結果卻聽他告訴蓓珊妮,自己永遠也不會回去了。「硬邦邦的床,醃鱈魚,站不完的崗,那就是長城,」他道,「況且,東海望沒一個人有你一半漂亮。我怎麼忍心離開你呢?」貓兒聽他對蘭娜說過同樣的話,還有對「貓舍」的一個妓女,甚至在「七燈之院」表演的晚上,他對「夜鶯」也說過。
胖子揍他那晚我要在就好了。快樂梅麗的妓女們仍時時拿這件事當笑話。伊娜說她一碰那胖子,他的臉就漲得像甜菜根一樣紅,但當他開始惹麻煩,快樂梅麗把他拖了出去,扔進運河。
貓兒正想著那胖小子,回憶自己如何從泰洛和渥貝羅手裡解救他,「水手之妻」出現在她身邊。「他唱的歌真好聽,」她用維斯特洛通用語喃喃低語,「諸神一定鍾愛他,給了他這樣的嗓音,還有那張漂亮的臉。」
他臉雖漂亮,心卻骯髒,艾莉亞想,但沒有說出來。戴利恩同「水手之妻」結過一次婚,「水手之妻」只跟與她結婚的人上床。快樂碼頭有時一晚上要舉行三四次婚禮。通常由渾身酒氣、精神亢奮的紅袍僧艾澤黎諾主持,不然就是尤斯塔斯,他曾當過外域聖堂的修士。倘若紅袍僧和修士都不在,會有妓女跑去「戲子船」,帶回一名戲子。快樂梅麗總是說戲子扮演僧侶要比真正的僧侶強很多,尤其是彌爾梅羅演得可好了。
婚禮喧鬧歡樂,人們喝下許多酒。每次貓兒推著車碰巧路過,「水手之妻」都堅持讓新婚丈夫買點牡蠣,說是圓房時能更加堅挺。她這麼做是出於好心,她平時還很愛笑,但貓兒感覺她的笑中似乎有點悲哀。
據其他妓女說,「水手之妻」每當月經來潮時,就會造訪列神島,她知道那裡的所有神祗,甚至包括那些已被布拉佛斯人遺忘了的神。她們說她去為自己第十個丈夫祈禱,她真正的丈夫,在海上失蹤了,當時她跟蘭娜差不多大。「她認為如果找對了神,也許神靈會操控風向,將她的愛人吹回來,」認識她最久的獨眼伊娜道,「但我祈求這種事千萬別發生。她的愛人死了,我能從她的血裡嚐出來。若他真回到她身邊,將是一具屍體。」
戴利恩的歌終於結束。當最後一個音符在空氣中隱去,蘭娜嘆口氣,歌手將豎琴放到一邊,把她抱到懷裡。他剛開始輕輕觸控她,貓兒就大聲說,「牡蠣,有人要嗎?」快樂梅麗突然睜開眼。「好的,」女人道,「拿進來吧,孩子。伊娜,去弄點麵包和醋。」
膨脹的紅日懸在一排桅杆後的天空中,貓兒揣著鼓鼓一袋錢幣離開快樂碼頭,推車空了,只剩鹽與海藻。戴利恩也要離開,他邊走邊告訴她,他答應今晚要在綠鰻客棧唱歌。「每次在綠鰻客棧表演,我都能掙到銀幣,」他誇耀,「那兒有船長和貨主出沒。」他們穿過一座小橋,沿曲折偏僻的小巷前進,日頭的影子越來越長。「很快我就能在紫港表演,然後是海王殿,」戴利恩續道。貓兒的空車在鵝卵石上嗒嗒作響,奏出輕快的樂章。「昨天我跟妓女們一起吃鯡魚,一年之內,我將跟交際花一起享用帝王蟹。」
「你的兄弟呢?」貓兒問,「那個胖子。他找到去舊鎮的船了嗎?他說他本來要跟烏莎諾拉小姐號一起出航。」
「我們都要去。那是雪諾大人的命令。我告訴山姆,扔下老頭,但蠢胖子不肯聽。」最後一縷落日在他髮際閃耀。「好了,現在太遲了。」
「就是這樣。」貓兒說,他們踏入一條蜿蜒的小巷,裡面黑沉沉的。
等貓兒回到布魯斯科的房子,夜晚的霧氣已開始在小水渠上方聚集。她放下推車,在布魯斯科的帳房裡找到他,然後把錢袋「砰」的一聲扔到他面前的桌子上,又「砰」的一聲扔下一雙靴子。
布魯斯科拍拍錢袋。「很好。但這是什麼?」
「靴子。」
「好靴子很難找,」布魯斯科說,「但這雙對我來說太小了。」他提起一隻,斜眼打量。
「今天晚上月亮黑了。」她提醒他。
「你趕緊回去祈禱吧。」布魯斯科推開靴子,倒出錢幣清點。「valardohaeris.」
valarmorghuns,她心想。
她穿行於布拉佛斯的街道,霧氣從四周升起。當她推開魚梁木門,進入黑白之院時,略微有點顫抖。今晚燃燒的蠟燭不多,猶如黯淡的星星。黑暗中,所有神祗都是陌客。
在地窖裡,她解開貓兒破舊的斗篷,將貓兒沾有魚腥味的棕色上衣從頭上脫出來,踢掉貓兒浸滿鹽漬的靴子,鑽出貓兒的內衣褲,然後在檸檬水裡沐浴,洗掉運河邊的貓兒身上特有的氣味。她從水中出來時,已用肥皂把身子擦洗得乾乾淨淨,褐發貼在臉頰上,貓兒不見了。她換上於淨的袍服和一雙柔軟的布拖鞋,去廚房向烏瑪討些食物。牧師和侍僧已吃過了,廚師給她留了一塊美味的炸鱈魚和一些黃蕪菁泥。她狼吞虎嚥地吃下去,洗好碟子,然後去幫流浪兒準備藥劑。
她的任務是取東西,爬上梯子,找流浪兒需要的藥草。「甜睡花是種慢性毒藥,」流浪兒邊告訴她,邊用槌臼研磨。「幾小粒便能減緩心臟跳動,抑制癲癇病發作,使人平靜堅強。一撮確保一夜無夢安眠。三撮會使睡眠沒有終點。它很甜,因此最好混在蛋糕、派餅和蜜酒裡。給,你可以聞到那甜味。」流浪兒讓她嗅了嗅,再派她爬上梯子找一隻紅玻璃瓶。「這種毒藥比較猛烈,嗅不到也嘗不出,更容易隱藏。人們叫它‘里斯之淚’。它能溶於酒或水中,擾亂腸胃,像腸疾一樣致人死亡。你聞一下。」艾莉亞嗅了嗅,什麼味道也沒有。流浪兒將「里斯之淚」放到一邊,開啟一隻矮胖的石罐。「這種藥膏裡新增了石蜥的血,塗在煮熟的肉類上很香,吃了之後卻癲狂暴躁,人獸皆然。被石蜥毒感染的老鼠甚至會去咬獅子。」
艾莉亞咬緊嘴唇。「它對狗有效嗎?」
「對暖血動物都有效。」流浪兒扇了她一巴掌。
她一隻手捂住臉頰,吃驚更甚於疼痛。「你幹嗎?」
「思考時會咬緊嘴唇的是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亞。你是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亞嗎?」
「我是無名之輩。」她生氣了。「你是誰?」
她沒指望流浪兒回答,對方卻開了口。「我出生時是一個古老家族的唯一子嗣,貴族系譜的繼承人,」流浪兒答道,「母親在我很小時就死了,我對她沒有記憶。我六歲那年父親再婚,繼母對我很好,直到她生下自己的女兒。從此以後,她的願望就是要我死,好讓自己的親生骨肉繼承財產。她本該尋求千面之神的幫助,卻又無法承受他所要求的犧牲,因此她設法給我下毒,把我變成了你現在看到的這個樣子。然而我沒死,當紅手之院的醫師把她乾的事告訴我父親之後,父親來到這裡,將所有家產連同我一起奉獻。千面之神聽取了他的祈禱,我被帶到神廟侍奉,而父親的妻子接受了恩賜。」
艾莉亞謹慎地打量她。「這是真的嗎?」
「裡面有真話。」
「也有謊言?」
「有一件事不是事實,還有一件有所誇大。」
流浪兒講自己的故事時,艾莉亞一直觀察著她的臉,但對方沒有透露任何資訊。「千面之神拿走了你父親三分之二的財產,並非全部。」
「就是這樣。那是我誇大的部分。」
艾莉亞咧嘴一笑,但當她意識到自己在笑,連忙收起表情。控制你的臉,她告訴自己,笑容應是僕人,當你召喚時才出現。「哪一部分是謊言呢?」
「沒有。我撒謊說自己在撒謊。」
「是嗎?還是你現在也在撒謊?」
流浪兒不及回答,慈祥的人微笑著走進屋子。「你回到我們這兒來了。」
「月亮黑了。」
「是的。跟離開我們時相比,你多瞭解到哪三件事?」
我多瞭解到第三十十件事,她差點說出口。「小納博的三根手指無法彎曲。他想當槳手。」
「瞭解這件事有好處。有別的嗎?」
她回想一天的經歷。「昆斯和艾拉括髮生爭鬥後離開了‘戲子船’,但我認為他們會回來。」
「你是認為,還是你知道?」
「只是認為。」她不得不承認,儘管她很肯定,戲子跟其他人一樣要吃飯,而昆斯和艾拉括的水平還不夠去「藍燈籠」。
「就是這樣,」慈祥的人道,「第三十件事呢?」
這次她沒猶豫。「戴利恩死了,就是那位睡在快樂碼頭的黑衣歌手。他果真是守夜人的逃兵。他們割了他的喉嚨,將他推進水渠,並拿走了他的靴子。」
「好靴子很難找。」
「就是這樣。」她試圖讓自己的臉保持平靜。
「我在想,誰會於這件事呢?」
「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亞。」她注視著他的眼睛,注視著他的嘴巴,注視著他下巴的肌肉。
「那個女孩?我以為她早已離開布拉佛斯了。你是誰?」
「無名之輩。」
「你撒謊。」他轉向流浪兒。「我嗓子很乾。請幫我拿一杯紅酒,再給我們的朋友艾莉亞拿一杯熱牛奶,她回來了讓我們很意外。」
艾莉亞穿行於城中時一直在尋思,假如她告訴慈祥的人戴利恩的事,他會怎麼說。或許他會生她的氣,或許他會讚許她給予歌手千面之神的恩賜。這次對話在她頭腦裡演練了數十遍,好像戲子排戲一樣。但她從沒想到會喝熱牛奶。
牛奶來了之後,艾莉亞將它喝下。有一點點燒焦,回味苦澀。「現在去睡吧,孩子,」慈祥的人說,「明天你必須侍奉。」
當晚,她又做夢了,但跟其他夢不同,這個夢裡,沒有狼群。她獨自逡巡,在房頂跳躍,於運河邊安靜地行走,追逐迷霧中的陰影。
第二十天早晨醒來時,她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