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詹姆

「我必須守護國王,夫人。」

「讓我來吧,」壯豬提出,「攻打奔流城對我而言還不過癮。再說,貝里·唐德利恩非我對手,在比武大會上他披著可愛的披風,但身材瘦弱又缺乏經驗。」

「那是他死前的事了,」年輕的阿伍德·佛雷爵士道,「百姓們說,死亡改變了他。你能殺他,但他不會死。你怎麼和有不死之身的人交手呢?還有獵狗,他在鹽場鎮殺了第二十個人。」

壯豬捧腹大笑:「第二十個胖得走不動的店家,第二十個嚇得尿褲子的脯人,第二十個拿討飯碗的乞丐幫兄弟。不會是第二十個全副武裝騎士,不會是我。」

「鹽場鎮正是某位騎士的領地,」阿伍德爵士堅持,「當克里岡和他那群瘋狗們洗劫鎮子時,騎士本人卻躲在城內不敢出來。您沒見過當時的慘狀,爵士,報告傳到孿河城後,我跟哈瑞斯·海伊、他弟弟唐納爾以及第五十十名士兵和弓箭手即刻南下清剿。我們以為是貝里大人乾的,打算就此將他抓獲歸案,來到鹽場鎮才發現全鎮除了城堡,什麼都沒了。老昆西爵士嚇得不輕,甚至不願為我們開啟城門,只肯在城垛上搭話。遍地骸骨與灰燼,全鎮不復存在,獵狗燒燬了所有建築,殺了所有的人,哈哈大笑著離開。特別是女人……你無法相信他對女人們做了些什麼。在餐桌上,我不想說,當時看得我嘔吐。」

「聽到這些的時候,我哭了。」阿蕊麗夫人傾訴。

詹姆吮了口酒,「你能確定是獵狗?」他們說的更像格雷果而非桑鐸,桑鐸此人縱然強橫殘忍,但他不是克里岡家中真正的怪物。

「有目擊證人,」阿伍德爵士道,「他的頭盔很容易辨認,令人印象深刻。少數幾個人活了下來被他強暴的少女,幾個躲躲藏藏的男孩,被燒焦的樑柱壓著的女人,以及在遠處的漁船上觀望這場屠殺的漁民……」

「屠殺?這不是屠殺。」瑪麗亞夫人輕聲說,「把這稱為屠殺簡直是對屠夫的侮辱。鹽場鎮的悲劇是披人皮的野獸乾的。」

夫人,這正是野獸的時代,詹姆心想,這個時代屬於獅子、奔狼和瘋狗,屬於渡鴉與食腐烏鴉。

「真是惡貫滿盈,」壯豬把酒杯滿上,「瑪麗亞夫人、阿蕊麗夫人,若您們不嫌棄,等我打下奔流城,即刻回來抓捕獵狗。我不怕狗,我會出力為您們殺了他。」

難說。他們兩個都強壯有力,但桑鐸·克里岡的速度更快,而且打起架來比李勒·克雷赫野蠻。

阿蕊麗夫人的感動溢於言表,「您是個真正的騎士,李勒爵士,您向危難中的婦人伸出援手。」

她至少沒管自己叫「處女」。詹姆去夠杯子,卻打翻了,酒水被亞麻桌布享用,紅色汙跡迅速擴散,同伴們佯作不見。這不過是貴族餐桌上的禮貌,他安慰自己,心裡明白大家都在可憐他。於是詹姆粗暴地站起來,「夫人,請原諒。」

阿蕊麗夫人有些不知所措,「您這就走了?鹿肉正餐都沒上呢,還有填滿韭菜和蘑菇的閹雞。」

「毫無疑問,它們都非常美味,但我實在吃不下了。我去會會表弟。」詹姆鞠了一躬,匆匆離開宴席。

更多人在庭院裡用餐。麻雀們燃起十幾堆篝火,以抵禦黃昏的寒意,肥厚的臘腸在火上滋滋作響。他們大概有一百名。全是些無用的嘴巴,詹姆不清楚表弟到底拿出了多少臘腸,等臘腸吃完後打算怎麼辦。除非馬上豐收,否則這城堡冬天裡只有老鼠可吃。時至深秋,要想獲得豐收,談何容易。

聖堂建於城堡內院,在木構架上塗抹灰泥搭造,七面牆壁,沒有窗戶,有雕刻裝飾的木門和瓦片屋頂。三個麻雀坐在臺階上,當詹姆靠近時,他們站起來。「你想上哪兒去,大人?」三人中最矮小的人問,他鬍子留得最多。

「進去。」

「大人在裡面祈禱。」

「大人是我的表弟。」

「是的,大人,」另一個麻雀介面,他是個禿頭壯漢,一隻眼睛上方描著七芒星,「但您不能打擾您表弟祈禱。」

「藍賽爾正在祈求天上的天父給予指引,」第三十個麻雀說,這人沒長鬍子。詹姆乍以為是男孩,不料聲音卻是女聲,這人穿著沒有形狀的破衣服,外套生鏽鎖甲,「他在為已故總主教和所有死去的人們的靈魂祈禱。」

「他們明天也不會活過來,」詹姆告訴她,「而天父的時間比我空閒。你可知道我是誰?」

「領主罷了。」眼睛上畫有星星的大個子說。

「殘廢而已。」鬍子稠密的小個子道。

「你是弒君者,」女人宣佈,「但我們不是國君,只是窮人集會的成員——聽著,未經大人允許,你別想進去。」她拿出帶尖刺的棍棒,小個子舉起斧頭。

他們身後的門突然開了。「朋友們,讓我表哥進來,」藍賽爾柔聲說,「我正等著他。」

麻雀們立即站開。

藍賽爾比在君臨時更瘦了。他打赤腳,穿一件用未染色的羊毛做的粗糙外衣,看起來像乞丐不像領主。除了頂門正中,他的頭髮都已剃了乾淨,鬍子倒長了出來,再稱之為桃子毛就是在侮辱桃子,但儘管它們一直圍攏到耳朵邊,顏色卻是花白的。

「表弟,」房門關閉後,詹姆說,「媽的,你失去理智了嗎?」

「我找到了信仰。」

「你父親在哪裡?」

「走了,我們吵了架。」藍賽爾在天父的祭壇前跪下。「你會跟我一起祈禱嗎,詹姆?」

「如果我好好祈禱,天父會不會還我一隻手?」

「不會。但戰士會賜予你勇氣,鐵匠會賜予你力量,老嫗會賜予你智慧。」

「我只要一隻右手。」七神高高聳立在精雕的祭壇上,黝黑的木雕在燭光下閃爍。空氣中有一點微弱的薰香。「你就在這兒睡?」

「每晚,我都把床鋪在不同的祭壇前,七神帶給我不同的願景。」

受神祝福的貝勒就號稱能目睹什麼願景。尤其是絕食的時候。「你有多久沒吃飯了?」

「信仰為我提供所需。」

「好吧,信仰好比粥,得新增牛奶與蜂蜜。」

「我夢見你會來。在夢中,你知道我做過什麼,知道我的罪惡。所以你殺了我。」

「你這樣絕食,遲早會把自己餓死,用不著別人動手。你難道不清楚,受神祝福的貝勒就是這麼進棺材的嗎?」

「《七星聖經》有云:凡人性命風中之燭也,徐徐清風皆能熄滅。在這個世上,死亡離我們並不遙遠,七層地獄等待著那些未能悔悟的罪人。跟我一起祈禱吧,詹姆。」

「如果我做了,你能答應我,喝一碗麥粥嗎?」見老表不答,詹姆嘆口氣。「你應該和老婆一起睡,而不是心向少女。要讓這座城堡長治久安,你必須產下戴瑞血統的子嗣。」

「這裡不過是一堆冰冷的石頭,我沒想過要它。我只想……」藍賽爾抖了抖,「七神寬恕,我只想成為你。」

詹姆忍不住笑了,「那敢情好,我這人好歹比受神祝福的貝勒正常些。聽我說,戴瑞城需要一隻真正的獅子,老表,你的佛雷小妻子也需要。知道嗎?一提起頑石,她兩腿間就不安分。就算她現在還沒跟他上床,那也是指日可待的事。」

「如果她真喜歡他,我祝願他們愛情美滿。」

「獅子不容忍姘頭。畢竟,你娶了那女孩為妻。」

「我說了幾句空洞的話,給了她一張紅色斗篷,只為了讓父親開心。未經圓滿的婚姻算不得真正的婚姻。貝勒王也曾與妹妹戴安娜成親,但他們沒有過夫妻生活,等他稱王后,便立刻廢除了婚約。」

「如果他閉上眼睛,狠狠地操她,國家便會減少許多紛亂與爭奪,謝謝,我在歷史書上讀過這一章。聽著,再怎麼做,人民也不會把你當成受神祝福的貝勒轉世。」

「不會,」藍賽爾承認,「他是不世出的高尚靈魂,純粹、勇敢而清白,不受塵世的邪惡玷汙。我只是個罪人,今生今世都無法還清。」

詹姆將手按到表弟肩上,「說到罪惡,你算什麼呢,老表?我殺了自己的國王。」

「勇士用劍,懦夫用酒,我們都是弒君者,爵士。」

「勞勃只是個篡奪者。有人甚至認為,雄鹿乃是獅子天生的獵物。」詹姆透過肌膚感覺到表弟突出的骨頭……還有別的……藍賽爾穿著苦行用的鋼毛襯衣。「你做了什麼,需要如此贖罪?告訴我。」

表弟低下頭顱,熱淚滾下臉頰。

淚水給了詹姆所有的答案。「你殺了國王,」他說,「睡了王后。」

「我沒有……」

「……沒有和我親愛的老姐上床。」說啊,承認啊!

「沒有把種子灑在……灑在她的……」

「……身體上?」詹姆提示。

「……子宮裡,」藍賽爾把話說完。「沒撒在裡面,便不算叛國。國王死後,我給她安慰。當時你做了俘虜,你父親出門打仗,而你弟弟……她怕你弟弟,而且是有理由的。你弟弟逼我出賣她。」

「是嗎?」藍賽爾、奧斯蒙·凱特布萊克,還有誰?還有誰?還有月童?「你對她用強了嗎?」

「沒有!絕對沒有!我愛她,我只想保護她。」

我只想成為你。他的幻影手指又開始抽搐。姐姐來到白劍塔上懇求他放棄誓言的那一天,在被拒絕之後,她曾笑言自己成百上千次地對他撒謊。詹姆原以為那只是在他傷害了她之後,瑟曦嘴硬而已。看來那是她這輩子對我講的唯一的真話。

「你千萬別對當今太后心生不滿,」藍賽爾求道,「肉體是孱弱的,詹姆,我們之間的罪惡終究沒帶來傷害。沒有……沒有留下私生子女。」

「是啊,私生子女是不會從肚子外面長出來的。」他不曉得要是把自己的罪孽向表弟傾訴,要是把那三個被瑟曦分別命名為喬佛裡、託曼和彌賽菈的叛國逆種的真相說出來,藍賽爾會怎麼講。

「大戰之後,我很生陛下的氣,但總主教大人要我寬恕她。」

「結果你向他懺悔了所有事情,對嗎?」

「我受傷時,他為我祈禱。他是個好人。」

所以他才一命嗚呼,君臨城中我親耳聽見了喪鐘。詹姆懷疑表弟究竟清不清楚自己的話造成了什麼後果。「藍賽爾,你真他媽蠢。」

「你說得沒錯,」藍賽爾道,「但那個愚蠢的我已經死去,爵士先生。我懇求天父為我指引一條明路,而他響應了我的呼籲。我即將放棄爵位和妻室,你說頑石想接管這一切,我很歡迎。明日我就會返回君臨,宣誓為新任總主教大人和七神教團效命,我打算宣誓加入戰士之子。」

這孩子果真瘋了不成,「戰士之子三百年前就被廢黜了。」

「新任總主教大人恢復了它,他正召喚全國上下所有懷有正義感的騎士,用生命與寶劍捍衛七神。窮人集會也相應地恢復了。」

「鐵王座居然允許這種事發生?」坦格利安王朝早期的某位君主花了若干年工夫,才把這兩大教團武裝鎮壓下去,詹姆記得這回事,卻想不起來那是哪位國王。梅葛?傑赫里斯一世?提利昂一定知道。

「總主教大人信中說,託曼國王廢除了以往的律法。你想看的話,我可以把信給你。」

「即便這是真的……你也別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凱巖城的獅子,更是國內響噹噹的諸侯。你有老婆、有城堡、有土地和人民需要你的保護。若諸神慈悲,將來你還能延續血脈。你為何要放棄一切榮華,就為了……為了幾句誓言?」

「那你又是為什麼?」藍賽爾輕聲問。

為了榮譽,詹姆想說,為了光輝。然而這並非全部真相,榮譽和光輝固然美妙,但它們加在一起也比不上瑟曦。他不由得哈哈大笑。「你想見的是總主教,還是我親愛的老姐呢?祈禱吧,老表,用力祈禱吧。」

「你會跟我一起祈禱嗎,詹姆?」

他掃視聖堂,望向渚神。聖母臉上寫滿慈悲,天父公正而嚴肅,戰士一手握著寶劍,陌客躲在陰影裡,非人的面孔隱藏在兜帽底下。若干年以來,我認為自己是戰士,瑟曦是少女,沒想到她卻是陌客,永遠隱藏著真面目。「如果你願意,替我祈禱吧,」他告訴表弟,「我已經記不得禱詞了。」

當詹姆出門,踱進夜色中時,麻雀們還坐在臺階上。「謝謝,」他對他們說,「我從來沒有感覺自己如此虔誠。」

他拿來兩把鈍劍,找到伊林爵士。

城堡庭院中到處是人,於是他們來到戴瑞的神木林。這裡沒有麻雀,只有光禿禿沉默的樹,黑色的枝條向天空中伸展,枯死的葉子鋪了一地。

「看見那扇窗戶了嗎,爵士?」詹姆舉劍指去,「那是雷蒙·戴瑞爵士的臥房。我們從臨冬城返回時,勞勃國王就睡在裡面,你不記得嗎?當初奈德·史塔克的女兒放狼去咬小喬。我姐姐想要那小女孩一隻手,這是前朝慣例,對王族動手者,處斬手之刑。勞勃認為她既殘酷又瘋狂,他們爭鬥了半夜……好吧,瑟曦動手,勞勃喝酒。午夜過後,王后召我覲見,國王已在密爾地毯上打起了呼嚕。我問姐姐要不要把他抱回床上,她告訴我把她抱上床,然後脫去睡袍。於是我越過勞勃的身體,就在他的寢室和姐姐做愛——如果國王當時醒轉,我會毫不猶豫地宰了他。他不是第十個死在我手下的國王了……你都知道的,不是嗎?」他反手一劍,將樹枝劈為兩半。「我操她的時候,瑟曦說‘我要’。我以為她指的是我,結果卻是要廢掉那史塔克女孩,不殺也弄個殘廢。」好好想一想,我為愛情做了些什麼。「於是我星夜點兵出發。史塔克的人先找到女孩,算他們走運,如果教我抓住……」

伊林爵士臉上的麻子在火光映照下猶如一個個無底黑洞,猶如詹姆的靈魂。他又發出那種粗嘎的聲音。

他在嘲笑我,詹姆蘭尼斯特心想。「你也幹過我老姐嗎,麻臉雜種!?」他吐口唾沫,「放馬過來吧,把鳥嘴閉上,來殺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