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師伸出一根瘦骨嶙岣的手指,「他們向樹木,黃金做的偶像和羊頭怪物祈禱。那些是虛偽的神……」
「就是這樣,」攸倫說,「為這不敬神的罪惡,我把他們殺光了。我讓他們血灑大海,然後把自己的種子播進他們哭叫著的女人體內。你說得對,他們那些微不足道的、虛偽的神無法阻止我,你瞧瞧,我比你更虔誠,伊倫。或許你應該跪下向我祈福。」
「紅槳手」縱聲長笑,其餘人也跟著笑。
「傻瓜,」牧師說,「一群傻瓜、惡僕和瞎子。你們就看不清站在你們面前的是個什麼東西嗎?」
「是國王。」科倫·漢博利說。
溼發啐了一口,大步踏入夜色之中。
等他走後,鴉眼將微笑的眼睛轉向維克塔利昂,「司令大人,你不向許久不見的哥哥問好?還有你,阿莎?你母親還好嗎?」
「不好,」阿莎說,「有人讓她做了寡婦。」
攸倫聳聳肩,「我只聽說風暴之神捲走了巴隆。他是誰殺的?告訴我,侄女,我會親自替他復仇。」
阿莎也站起身,「這個人的名字你跟我一樣清楚。你離開了三年,然而我父親大人去世才一天,寧靜號就回來了。」
「你是在指控我嗎?」攸倫和藹地問。
「我需要指控你嗎?」阿莎尖銳的語氣令維克塔利昂皺眉。如此對鴉眼講話很危險,即便他的眼睛仍在微笑,仍然興味盎然地閃爍著。
「我能操控風向?」鴉眼詢問他的黨羽。
「不能,陛下。」橡島的奧克伍說。
「沒人能控制風。」吉蒙德·波特利道。
「若是您能就好了,」「紅槳手」道,「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永不停航。」
「你聽到了吧,這是三位勇士的證詞,」攸倫說,「巴隆去世時,寧靜號正在海上。你若不相信叔叔的話,叔叔准許你詢問船員。」
「詢問一群啞巴?天啊,真他媽管用。」
「你應該找個管用的丈夫。」攸倫再次轉向他的追隨者們。「託沃德,我忘了,你有老婆嗎?」
「只有一個。」「褐牙」託沃德咧嘴一笑,揭示出他的外號由何而來。
「我還沒結婚。」「左手」盧卡斯·考德宣佈。
「那是有理由的,」阿莎說,「女人們也鄙視考德家族。別那麼傷心地看著我,盧卡斯,你還有一隻手嘛。」她的手握成管狀前後蠕動。
考德咒罵起來,鴉眼用一隻手抵住他胸口,「這就是你的禮貌嗎,阿莎?取笑盧卡斯的缺陷?」
「缺陷?哼,都怪我,我沒法把他的小雞雞剁下來,一勞永逸地幫上忙。論扔斧子,我不比任何男人差,但目標這麼小……」
「這女孩簡直忘了自己的身份,」「長臉」瓊恩·彌瑞吼道,「巴隆讓她以為自己是男人——」
「對你,你父親也犯了同樣的錯誤。」阿莎說。
「把她交給我,攸倫,」「紅槳手」提議,「讓我打她幾頓屁股,打得跟我的頭髮一樣紅。」
「來試試看,」阿莎說,「不怕當‘紅太監’的話就試試看。」她手中忽然出現了一把飛斧。她將它拋到空中,然後靈巧地接住。「這就是我的丈夫,阿叔,誰想要我,先過他這關。」
維克塔利昂一拳砸在桌子上。「我不允許在這裡發生流血事件。攸倫,帶著你的……狐朋狗黨……離開。」
「我本來期待得到你更熱情的歡迎,弟弟。我比你年長……很快就是你法定的國王了。」
維克塔利昂的臉沉下來。「選王會召開後,我們來看看誰將戴上浮木王冠。」
「這點我們意見一致。」攸倫伸出兩根手指碰碰左眼上的眼罩,告辭離去。其他人像群雜種狗一樣緊跟著他。他們走後,一片沉默,直到小倫伍德·陶尼繼續拉起提琴,人們才又開始暢飲葡萄酒與麥酒,但許多賓客已然失去了胃口。艾德里德·考德抱著血淋淋的手首先溜了出去,接著是威爾·漢博利,何索·哈爾洛,以及好幾個古柏勒。
「阿叔。」阿莎將一隻手搭到他肩膀上,「跟我一起走走,要是你願意的話。」
帳外起風了。雲層掠過月亮蒼白的臉,猶如戰艦,競相奮力衝刺,達到撞錘速度。星星稀少而黯淡。無數長船沿海灘停歇,桅杆高聳,彷彿岸邊的森林。維克塔利昂聽見擱在沙灘上的船殼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船上的繩索在風中嗚咽,旗幟獵獵飄蕩。遠處深水海灣裡,停泊的大船上下搖晃,霧氣繚繞中只能看見陰沉沉的影子。
他們沿海岸行走,行在潮線邊,遠離營地與篝火。「告訴我實情,阿叔,」阿莎道,「為何攸倫走得如此突兀?」
「鴉眼經常出去打劫。」
「但從沒離開那麼久。」
「他駕駛寧靜號去了東方,那是一段漫長的航程。」
「我問的是他為什麼離開,不是他去了哪裡。」見他不答,阿莎續道,「寧靜號起航時我不在,我率黑風號繞過青亭島,前往石階列島,去跟里斯海盜競爭。當我回家,攸倫已經離開,而你的新婚妻子卻死了。」
「她只是個鹽妾。」但自從將她交付給螃蟹之後,他沒碰過別的女人。等當上國王,我必須娶妻。娶一個真正的巖妻,做我的王后,為我生子。國王必須有子嗣。
「我父親拒絕提起她。」阿莎說。
「提那些無可挽回的事毫無益處。」他對這個話題感到厭煩,「我看見了‘讀書人’的長船。」
「我施盡渾身解數才把他拉出藏書塔。」
那麼,她至少獲得了哈爾洛家族的支援。維克塔利昂的眉頭越皺越緊。「你不可能統治鐵群島。你是個女人。」
「原來鐵島之王是比賽撒尿決出的?」阿莎大笑,「阿叔,聽你這麼說我很難過,不過你也許是對的。我跟船長和頭領們喝了四天四夜的酒,傾聽他們說的話……還有他們不願意講出口的東西。我的手下堅定地支援我,外加許多哈爾洛家的人,我還得到了特里斯·波特利,以及其他少數人的支援。但這不夠,遠遠不夠。」她踢起一塊岩石,濺入兩艘長船之間的水中。「我考慮呼喊阿叔的名字。」
「哪一個?」他問,「你有三個叔叔。」
「加上舅舅一共四個。阿叔,聽我說,我會親自把浮木王冠戴到你頭上……只要你同意跟我共治。」
「共治?那怎麼可能?」這女人什麼意思?她想當我的王后?維克塔利昂發現自己以一種前所未過的方式看待阿莎,命根子也隨之變硬。她是巴隆的女兒,他提醒自己,他還記得她小時候朝一扇門反覆扔斧子。於是他雙臂環抱胸前,「海石之位上只能坐一人。」
「那就阿叔坐吧,」阿莎說,「我站在你身後,警衛你的後背,並在你耳邊低語諫言。沒有哪個國王能獨自統治,即使是鐵王座上的龍王也需要有人輔佐。國王之手。任命我為你的國王之手,阿叔。」
鐵群島之王從不需要國王之手,遑論女人了。船長和頭領們醉酒時會笑死我的。「當我的國王之手?你想幹什麼?」
「終結這場戰爭,以免被戰爭所終結。我們已經贏得了一切能贏得的東西……若不見好就收,轉眼間,所有戰利品都可能化為烏有。我對葛洛佛夫人極盡禮數,她發誓她的夫君會跟我們講和,倘若我們交還深林堡、託倫方城和卡林灣,她保證北方人將割讓海龍角和整個磐石海岸。那裡雖然地廣人稀,卻比整個鐵群島加起來還大十倍。和約締結時將交換人質,從此雙方互為犄角,以防鐵王座干涉——」
維克塔利昂啞然失笑,「這個葛洛佛夫人把你當白痴耍,侄女。海龍角和磐石海岸已在我們手中,換什麼換呢?臨冬城燃燒焚燬,化為灰燼,少狼主丟了腦袋,腐爛成泥。我們即將佔有整個北境,正如你父親大人夢想的那樣。」
「等到長船能在森林裡行駛的那天,你的話才能成為現實。聽著,一個漁夫或許能釣到灰色海怪,但他若不割斷繩線,就會被拖進海底。北境實在太大,又住滿了仇視我們的北方人,我們無法控制。」
「回去玩你的布娃娃吧,侄女,讓戰士們來贏取勝利。」維克塔利昂給她看看自己的拳頭。「我的兩隻手可是完好無缺,不多也不少。」
「有個人需要哈爾洛家族。」
「駝背何索提出把女兒嫁給我當王后。只要我答應,便擁有了哈爾洛家族。」
這話似乎讓那女孩吃了一驚,「哈爾洛家族屬於羅德利克大人。」
「羅德利克沒有女兒,只有書籍。何索將成為他的繼承人,而我將成為國王。」大聲講出來,這話顯得很真實。「鴉眼離開得太久了。」
「有的人離得越遠便顯得越可怕,」阿莎警告,「有膽你就去篝火間走走、聽聽。人們講的故事中既沒提及你的力量,也沒讚美我的美貌。他們談論的只有鴉眼,談論他見識的遠方土地,談論他強暴過的女子,談論他殺死的男人,談論被他洗劫的城市,談論他在蘭尼斯港焚燒泰溫公爵艦隊的手段……」
「獅子的艦隊是我燒的,」維克塔利昂強調,「我親手將第十支火炬扔上他的旗艦。」
「但整個計劃由鴉眼制訂。」阿莎把手搭上他胳膊。「他殺了你妻子……對嗎?」
巴隆嚴令不準提及此事,但巴隆已死。「他讓她懷了孩子,我不得不下手。我也想殺了他,可巴隆不準在自家廳堂裡發生弒親行為。他放逐了攸倫,永遠不準回來……」
「……只要巴隆活著?」
維克塔利昂望向自己的拳頭。「她給我戴綠帽子。我別無選擇。」訊息傳出去,人們會笑話我,就像我跟鴉眼對質時,他嘲笑我那樣。「她是心甘情願的,她那兒溼得要命,」他炫耀道,「看來,咱們的維克塔利昂渾身上下都高大,除了最關鍵的地方。」但他不能告訴她這些。
「我為你難過,」阿莎說,「更為她難過……可惜,你也讓我別無選擇,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去奪取海石之位。」
你辦不到。「你要浪費口舌是你自己的事,女人。」
「我們走著瞧吧,」她說,然後離開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