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瑟曦

「噢,我向七神祈禱,國王的婚禮千萬別下雨啊。」喬斯琳·史威佛一邊替太后束腰一邊說。

「沒人想下雨。」瑟曦答道。就自己而言,她要的是冰雹大雪,狂風呼嘯,雷霆萬鈞,將紅堡砸個粉碎,她要一場足以體現她怒氣的風暴。但她對喬斯琳說的卻是,「緊點,再收緊點,你這隻會傻笑的小白痴。」

婚禮讓她怒火萬丈,弱智的史威佛女孩因而成了發洩物件。沒辦法,為了託曼的王位鞏固,她不敢冒犯高庭——只要史坦尼斯·拜拉席恩還盤踞著龍石島與風息堡,只要奔流城還在負隅頑抗,只要鐵民還虎視眈眈地橫行於海洋,她就不敢這麼做。只能由喬斯琳來忍受瑟曦對瑪格麗·提利爾和她那醜惡祖母的輕蔑了。

早餐,太后要了兩個煮雞蛋、一條麵包和一罐蜂蜜。她敲破第十個雞蛋,發現裡面竟是個血肉模糊、半成型的小雞,不禁腸胃陣陣翻騰。「清走,給我香料熱酒。」她吩咐塞蕾娜。空氣冰冷,寒意徹骨,骯髒的一天在等待她。

連詹姆也沒給她帶來好心情。弟弟全身白甲,依然沒刮鬍子,他保證她兒子不會再被毒害。「我派人去廚房,監督每道工序,」他解釋,「亞當爵士的金袍子則負責監視每個上菜的僕人,確保從廚房到大廳途中決無意外發生。柏洛斯爵士將在託曼用餐之前先行嘗試——如果一切預防措施終歸無效,還有巴拉拔學士,他坐在大廳背後,隨身帶著清腸劑和第二十味劇毒的解藥。總之,我向你保證,託曼他絕對安全。」

「絕對安全。」這個詞讓她萬分苦澀。詹姆不懂,誰都不懂。只有梅拉雅在那個帳篷裡和她一起聽過老巫婆嘶啞的詛咒,而梅拉雅早死了。「提利昂不會再下毒,他太狡猾,同樣的招數不會使用兩次。此時此刻,他很可能就藏在地板下面,聽著我們說的每句話,然後計劃好如何割託曼的喉嚨。」

「是嗎?」詹姆說,「無論怎樣,他終究只是個發育不良的矮子,而託曼有七國上下最優秀的騎士保護。御林鐵衛會護得他周全。」

瑟曦掃了一眼弟弟白絲外套的衣袖,斷肢所在裹了起來。「我記得你那些光輝燦爛的白騎士,記得他們是如何保護小喬的。我要你今晚徹夜守護託曼,聽明白了嗎?」

「我會派衛兵在門外守護。」

她情不自禁地抓住他的胳膊。「不要衛兵,我要你。而且我要你守在臥室裡面。」

「以防提利昂從壁爐中爬出來?我看不會。」

「儘管貧嘴吧。你敢說你把紅堡內的秘密通道都搞清楚了?」他們都知道並非如此。「聽著,我不容許託曼和瑪格麗獨處,片刻都不行。」

「他們並非獨處,那女孩的表親們會在場。」

「還有你,以國王的名義,我命令你必須在場。」事實上,瑟曦根本不想讓託曼和他的妻子同床共枕,但提利爾家非常堅持這點。「丈夫妻子當然得睡在一起,」荊棘女王如是宣稱,「即便他們倆除了睡覺別的不會做也罷。自然嘍,國王陛下的床鋪應該睡得下兩個人吧?」艾勒莉夫人應和她丈母孃,「就讓孩子們在夜裡彼此溫暖吧,這會讓他們之間更為親密。您知道,瑪格麗經常邀請她的表親與她同睡,當蠟燭熄滅之後,她們一起唱歌、玩遊戲、低聲傾訴小秘密呢。」

「好快樂啊,」瑟曦乾巴巴地說,「依我看,不如讓她們維持這個好習慣——就在處女居里生活吧。」

「我很確定陛下知道怎麼做才是最好,」奧蓮娜夫人告訴艾勒莉夫人,「畢竟,她是那男孩的娘啊——這點我們都不會忘的。您看這樣吧,婚禮當晚的事咱們能否達成共識?總不能在新婚之夜拆散新郎倌和新娘子吧,這可是大大的壞兆頭。」

總有一天,我會讓你明白「壞兆頭」的含義,太后默默發誓。「瑪格麗可以和託曼同床一夜,」她勉強同意,「只有一夜。」

「陛下聖明。」荊棘女王欣然答應,她周圍的人都笑了。

此時此刻,瑟曦的指甲深深嵌入詹姆的胳膊裡,摳出血來。「我需要有人在裡面監視。」她一字一句地說。

「監視什麼?」他問,「他倆根本無法圓房,託曼太小了。」

「而奧斯菲·普稜太老,根本生不出孩子,對嗎?」

弟弟沒聽明白,「奧斯菲·普稜是誰?菲利普大人的爹嗎,還是……說誰呢?」

他簡直跟勞勃一樣無知,抓不住重點,看來他的腦子長在那隻用劍的手上。「夠了,忘了普稜,只需記得我的話。你現在就給我發誓,日出之前,決不離開託曼身邊。」

「遵命,」他輕飄飄地說,當她的恐懼全是沒來由的空中樓閣。「你還是堅持要燒首相塔?」

「婚宴之後就燒,」這是今天這個大喜日子裡瑟曦唯一覺得開心的事。「我們的父親大人在塔裡面被人謀殺,我實在忍受不了再多看它一眼。諸神慈悲,但願燒塔的煙火能燻出幾隻老鼠來。」

詹姆翻翻白眼,「你指的,還是提利昂吧。」

「不止他,還有瓦里斯大人,還有那個獄卒。」

「若他們還在塔內,早給發現了。我派士兵拿著鐵鎬和鐵錘進去搜查,敲開牆壁,鑿穿地板,發現了好幾十條秘密通道。」

「你明知道也許還有幾十條沒發現的!」事實上,有的通道如此狹小,詹姆只能派小侍酒或馬童爬進去探索。他們找到一條直通黑牢的地道,一口猶如無底深淵的石井,有一個房間堆滿了頭骨與焦黃的骨骸,外加四大口袋來自於韋賽里斯一世時期、已然失去光澤的銀幣。他們還遇到了上千只老鼠……但既沒找到提利昂,更沒發現瓦里斯的蹤跡,詹姆最終決定停止無益的行動。期間,一個男孩曾被一條狹窄的通道卡住,費盡辛苦才拖出來;另一個男孩從天梯上摔下去,摔斷了腿;還有兩名衛兵在探索某條岔道時雙雙失蹤,其他衛兵聲稱隔著石牆聽到微弱的呼喊,但等詹姆派人推翻牆壁,對面唯有泥土和碎石而已。「小惡魔是個狡猾的小怪物,他很可能還躲在牆裡面,煙火能把他燻出來現身。」

「就算提利昂還躲在城堡之內,他也不可能藏在首相塔裡。那座塔幾乎被我們砸成廢墟了。」

「把這座骯髒的城堡全砸碎就好了。」瑟曦宣稱,「戰爭結束之後,我打算在河邊新修宮殿。」昨晚她還在夢想這個,那將是一座雄偉的白城堡,周圍有樹林與花園環繞,遠離君臨的喧囂和臭氣。「這座城市就像個大糞坑,若條件允許,我寧願把宮廷搬到蘭尼斯港,在凱巖城治理國家。」

「這比燒燬首相塔的愚行更蠢。聽著,只要託曼還坐在鐵王座上,全國的人心向背就會把他當做真正的國王;如果將他藏在岩石底下,他便成了覬覦王位的地方諸侯,和史坦尼斯同一級別。」

「這個我知道,」太后尖刻地說,「我是說我‘想’把宮廷搬到蘭尼斯港,並非真要這麼做。你是一向這麼遲鈍呢?還是少了隻手人也變傻了?」

詹姆不理會她的譏刺。「火燒起來,很可能不聽你使喚,從塔樓蔓延到整座城堡。野火是不能信任的。」

「哈林大人向我保證他手下的火術士能控制火勢。」最近半個月,鍊金術士公會加班加點地趕製野火。「就讓全君臨都看到這場大火,作為給予我為敵者的教訓。」

「你說起話來簡直就像伊里斯。」

她鼻孔一張,「注意言辭,爵士先生。」

「好吧,告辭。記住我愛你,親愛的老姐。」

我怎麼會愛上你這臭脾氣的怪物?等他離開後,她疑惑地想。他是你的孿生弟弟,你的影子,你的另一半啊。一個聲音低聲說。那是過去的事,曾經的往事,她心想,以後不再是了。對我而言,如今的他成了個陌生人。

和喬佛裡富麗堂皇的婚禮相比,託曼國王的婚禮樸素多了,規模也小得多。誰也不想再來一番折騰——尤其是太后;誰也不想再花費那麼多錢財——尤其是提利爾家。所以到頭來小國王只是簡單地挽著瑪格麗·提利爾去紅堡聖堂發下婚誓,不到一百位貴族作了見證,而他哥哥當初娶同一個女人時邀請了上千名賓客。

新娘美貌又歡快,神采飛揚,新郎還是個娃娃臉,身材肥胖。他用孩子特有的嗓門尖聲尖氣地背誦誓詞,保證忠誠不渝,把自己和梅斯·提利爾這個結第三十次婚的女兒捆在了一起。瑪格麗穿著與小喬結婚當天同樣的服裝:純白輕盈的象牙色絲衣、密爾蕾絲裙搭配無數顆小珍珠的裝飾。瑟曦仍著黑色喪服,以示對長子的哀悼。是啊,小喬的寡婦可以開心談笑、飲酒作樂,把前夫拋到九霄雲外,她這個做母親的卻無法忘記自己的孩子。

你們大錯特錯,太后心想,你們太心急了。再等一年、兩年,不行嗎?高庭應該滿足於與王室訂婚。瑟曦狠狠地瞪著站在妻子與母親中間的梅斯·提利爾。結果小喬屍骨未寒,你就強迫我來舉辦這場滑稽的婚禮,大人,這事我決不會忘。

接下來是交換斗篷的時間,新娘優雅地跪地,讓託曼為她繫上沉重的金色大斗篷——這是當年勞勃迎娶瑟曦時所穿的新郎斗篷,斗篷上用瑪瑙珠子拼出拜拉席恩家族的寶冠雄鹿。其實照瑟曦的意思,她想用喬佛裡在婚禮上所穿的那件上等紅天鵝絨斗篷。「那可是我父親大人迎娶我母親大人時使用的斗篷,」她給提利爾家解釋過,但荊棘女王連這點也不肯相讓。「是嗎?又是那團老布?」老太婆叫道,「就我看來,那東西太舊太俗氣了……而且照實說,不是有點不吉利嗎?雄鹿更適合勞勃國王真正的傳人嘛,至少在我那個年代,新娘子是要穿她丈夫的顏色,而非穿她公婆的顏色的。」

該死,由於史坦尼斯和他下流的指控信件,現在王國上下傳遍了關於託曼身世的謠言。瑟曦不能因為堅持使用蘭尼斯特的緋紅色從而為這事火上澆油,所以她儘可能保持尊嚴地退讓了。現下看到這件瑪瑙裝飾的金色斗篷,太后不禁怒從中來。不識好歹的提利爾們,真爬樹上牆了!

誓詞說完後,國王和王后走出聖堂,接受祝賀。「看哪!現在有兩位美人戴上了維斯特洛的后冠,無論年輕的還是年長的,都是絕世容顏。」李勒·克雷赫爵士呼喝道——這是個莽夫、呆子,跟她前夫一個德行。兩頂后冠?她真想給他一巴掌。蓋爾斯·羅斯比想吻她的手,結果把她的指頭當成了咳嗽用的方巾;雷德溫伯爵吻了她一邊臉頰,梅斯·提利爾吻了兩邊;派席爾大學士告訴她她不是失去了一個兒子,而是多了一個女兒;欣慰的是,她避免了坦妲伯爵夫人熱情的擁抱——史鐸渥斯堡的三個女人齊齊缺席,太后為此甚是感激。

最後上前的是凱馮·蘭尼斯特。「據我瞭解,你打算馬上離京去參加另一場婚禮。」太后對叔叔說。

「‘頑石’替我們清理了戴瑞城附近的殘人,」他答道,「藍賽爾的新娘在等他。」

「姑媽也會來參加婚禮嗎?」

「不,河間地仍太過兇險,瓦格·霍特的餘孽四處遊蕩,貝里·唐德利恩則在一個接一個地吊死佛雷家的人。聽說桑鐸·克里岡也加入了他們,是真的嗎?」

他怎麼知道這麼多?「傳說是這樣。不過這堆報告總是互相沖突。」昨晚從三叉戟河河口小島的修道院剛飛來一隻烏鴉,報稱一股土匪大肆洗劫了附近的鹽場鎮,倖存者說來人中有位戴獵狗盔的悍匪,此人不僅殺了十幾個男人,還強姦了一名十二歲的幼女。「毫無疑問,藍賽爾會將克里岡和貝里伯爵都繩之以法,在河間地恢復王國的法度。」

凱馮望進她的眼睛,看了一會兒,「我兒子可對付不了桑鐸·克里岡。」

至少這點我們有共識。「他父親能行。」

叔叔的嘴巴抿得更緊,「就算你不需要我在凱巖城為你效勞……」

我需要你在君臨為我效勞。瑟曦已任命一位表叔達米昂·蘭尼斯特為凱巖城代理城主,任命另一位表親達馮·蘭尼斯特為西境守護。傲慢令你付出了代價,叔叔。「將桑鐸的人頭獻上,我保證國王陛下重重有賞。你不是喜歡存錢嗎?小喬喜歡這個人,可託曼一直很怕他……這也是有道理的。」

「狗仗人勢。」凱馮爵士扔下這句話,轉身走了。

詹姆護送她前往小廳,宴會已備妥了。「都怪你!」姐姐湊在弟弟耳邊低聲說,「‘讓他們結婚吧’,這是你出的餿主意。瑪格麗應該為喬佛裡服喪,而非急著嫁給他弟弟,她應該像我一樣悲痛才對!此外,我不信她還是處女,藍禮有命根子的,沒錯吧?他是勞勃的弟弟,怎麼會沒命根子呢?那個噁心的老太婆以為我會容許我兒子——」

「你很快就會擺脫奧蓮娜夫人了,」詹姆靜靜地打斷她,「她明日即將返回高庭。」

「她嘴上這麼說而已。」瑟曦根本不信提利爾的承諾。

「她說走就會走,」弟弟堅持,「而提利爾家一半的軍隊將由梅斯率領前去攻打風息堡,另一半跟隨加蘭爵士返回亮水城,以拱衛河灣地。只消幾天時間,君臨城內的玫瑰就只剩瑪格麗、她的女伴們外加一些衛兵了。」

「還有洛拉斯爵士。你忘記你的‘誓言兄弟’了嗎?」

「洛拉斯爵士是御林鐵衛的騎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