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瑟曦

科本已然老邁,頭上的灰髮卻多過白絲,唇邊始終掛著笑意,讓他看起來像小女孩家仰慕的祖父。他是個衣衫襤樓的祖父。長袍領口磨損,一邊袖子撕破後草草縫上。「十分抱歉打擾太后陛下休息,懇求您的原諒,」他開口道,「遵照您的命令,我深入地牢,調查了小惡魔逃亡事件。」

「你有什麼發現?」

「在瓦里斯大人和您弟弟失蹤的那一夜,還有個人也消失了。」

「我知道,是獄卒。他有什麼情況?」

「此人名叫羅根,為長年負責黑牢的下級看守。地牢長官說他生得矮胖、不刮鬍子、聲音粗啞,卻是由老王伊里斯指派,準他來去自由。近幾年來,黑牢沒關押多少人犯,再加上其他獄卒似乎都很怕他,所以無從瞭解此人的真實情況。他沒有親人、沒有朋友,不去酒館,也不上妓院。他的臥室潮溼狹小,睡的稻草蓆發了黴,夜壺多時未加清理,甚至滿溢位來。」

「這些我都知道。」詹姆去過羅根的房間,亞當爵士的金袍子們又查了一次。

「是,陛下,」科本說,「可您知不知道在那發臭的夜壺底下有塊可以活動的石頭,蓋著一個小孔洞呢?這樣的機關,不是通常用來儲存貴重物品的嗎?」

「貴重物品?」這是個新發現。「你的意思是:錢?」不出所料,她一直懷疑提利昂收買了獄卒。

「陛下英明,那小孔洞在被我發現時自然已經掏空了,羅根肯定是帶著賄賂倉皇逃命的。但我蹲下去,拿著火炬仔細觀察,發現有個閃亮的玩意兒藏在泥土裡,於是把它挖了出來。」科本張開手掌,「看,一枚金幣。」

金子,真的是金子,但瑟曦接過之後卻發現不大對勁。它太小,她心想,太輕了。這枚硬幣十分陳舊,歷經磨損,一面烙著國王的頭像,另一面是一隻手。「沒有龍啊,」她脫口而出。

「是的,沒有龍。」科本道,「它來自於征服戰爭之前,陛下,硬幣上這位國王乃是加爾斯第二十世,手則是園丁家族的紋章。」

來自高庭。瑟曦緊緊握住了硬幣。這代表著什麼陰謀?梅斯·提利爾乃是審判提利昂的三位法官之一,而且一直力主死刑。難道全是逢場作戲?難道他一直跟小惡魔暗中勾連,密謀害死父親?只要泰溫·蘭尼斯特一死,提利爾公爵便是理所當然的首相候選人,話雖如此……「此事切不可走漏風聲。」太后下令。

「陛下儘可以相信我的嘴巴——一個跟隨傭兵團走南闖北的人懂得什麼時候該說,什麼時候不該說,否則他的腦袋早就搬家了。」

「在我這裡也是一樣的規矩,」太后放下硬幣,她決定待會兒再來仔細考慮這個東西。「還有事嗎?」

「格雷果爵士的事,」科本聳聳肩,「遵照您的命令,我做了檢查。紅毒蛇的長矛上的劇毒來自於東方的獅身蠍尾獸,對此我敢拿性命擔保。」

「派席爾的意見與你相左。他告訴我父親大人,若是獅身蠍尾獸之毒,毒入心臟時人便已死。」

「他說得沒錯。但這次的施毒者在毒性上做了‘特殊處理’,好讓魔山嚐遍痛苦,受盡折磨。」

「特殊處理?什麼樣的處理?混合其他毒素?」

「或許正如陛下您所言,但從理論上講,混合多種毒素往往會中和掉各自的藥性。也許對方這面的手段……不那麼自然,不妨這麼說吧。我認為,他使用了法術。」

這傢伙也和派席爾一樣愚蠢嗎?「所以,你要告訴我魔山是因為某種‘黑魔法’而這麼半死不活的?」

科本沒理會她語中的諷刺。「他因毒藥而緩慢地死去,一時半會兒卻斷不了氣,必須忍受極度的痛苦。我企圖減輕他痛苦的措施和派席爾的方子一樣無效。事實上,我認為格雷果爵士服用罌粟花奶已經大大超標,他的侍從告訴我,由於他日夜都承擔著彷彿要分裂骨顱的頭痛,於是喝罌粟花奶就跟平常人喝啤酒一樣,以此抵禦苦楚。嗯,且不論這罌粟的副作用,單從身體上看,他從頭到腳的血管已經變黑,尿液裡面全是膿汁,被長矛刺穿的孔洞由於毒性發作無法癒合,至今已長到我的拳頭那麼大。說實話,他還活著簡直可以稱之為奇蹟。」

「瞧他的身材,」太后皺起眉頭提示,「格雷果是個大塊頭,也是個大蠢貨,或許他蠢到鬧不清楚自己死了吧。」她伸出酒杯,塞蕾娜連忙添滿。「他的叫聲嚇著了託曼,甚至有天晚上把我都吵醒了。我想,還是召喚伊林·派恩,料理個乾淨的好。」

「陛下,」科本建議,「能讓我把格雷果爵士帶到地牢去嗎?如此一來,他的叫聲就不會打擾您了,而我也可以放開手腳料理他。」

「你來料理他?」她笑笑,「讓伊林爵士動手吧。」

「陛下英明,」科本道,「可這種毒藥……若能加以瞭解,想必對我們有所助益,不是嗎?老百姓們常說,‘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敵人既使用黑暗的伎倆……」他沒把話講完,只是微笑著打量她。

顯然,這傢伙和派席爾不同。太后掂量著他,心中飛速轉過幾個念頭。「學城為什麼剝奪你的頸鍊?」

「因為那幫博士打心眼兒裡是懦夫,馬爾溫形容他們是‘灰衣綿羊’,一點不差。我曾是一位堪比安布羅斯的醫者,並且註定會超越他。後來——您可知道?學城一直在解剖屍體,以探詢生命的奧秘,這是數百年來不曾斷絕的實驗,只不過我更進了一步,我想研究死亡背後,於是解剖活人。為這項‘罪名’,灰衣綿羊們侮辱我,並將我驅逐……不過,對於生死之道,我比舊鎮的老夫子們瞭解得更多更深。」

「是嗎?」她覺得很有趣,「好,我就把魔山交給你。你想怎麼料理就怎麼料理,但你的活動只准在黑牢內進行。當他死後,把他人頭奉上,這是父親答應過多恩人的信物。想來道朗親王大概恨不得能生剜其心、生啖其肉,但我們人人都要學會時不時忍受一點失望嘛。」

「謝謝您,陛下,」科本清清喉嚨。「還有一點小問題,我的地位沒有派席爾師傅那麼高,我需要必需的裝置……」

「我會指示蓋爾斯為你準備資金,以應所需。首先,你得給自己買些新袍子,你這樣子見人像是從跳蚤窩裡面抓出來的。」她望進他的眼睛,不知自己能信任他多深。「需要我提醒你,如果有任何關於……關於你的料理……的話傳出去,你會有什麼後果……」

「不會的,陛下,」科本給她一個寬心的微笑,「您的秘密就是我的秘密。」

當他走後,瑟曦為自己又倒上一杯濃葡萄酒,坐在窗邊享用,看著陰影逐漸籠罩庭院。她忘不了那枚硬幣。河灣地的錢。君臨城中最低賤的獄卒怎麼會有河灣地的錢?這是協助謀殺父親的價碼嗎?

無論她怎麼努力,只要想起泰溫公爵,腦海中浮現的就是那張茫然微笑的詭異面容和身體散發出的濃烈臭氣。弄不好這一切都是提利昂在暗中安排、偷偷作怪。這玩笑雖小,可是好殘酷啊,他正是這麼個又小又殘酷的東西。派席爾也是他的爪牙嗎?別忘了,大學士聽任那個羅根掌控黑牢。所有線索連在一起,讓她很是不安。總主教肯定是提利昂的鷹犬,瑟曦突然想到,父親可憐的屍體從早到晚都由他關照。

叔叔於黃昏時分如約到達,身穿加墊的炭色羊毛外衣——顏色就跟他的臉一樣猶如死灰。和所有的蘭尼斯特家人相同,凱馮爵士皮膚精緻,鬚髮金黃,但現年第五十十五歲的他,頭基本禿光了。他肩圓腰粗,絲毫談不上俊朗,方下巴上全是肉,修剪得很短的黃鬍子完全不能將其隱藏。他讓她想起了老看家犬……不過她現在需要的正是忠實的看家犬。

他們吃了一頓包括甜菜、麵包和帶血牛排的便飯,用一壺多恩紅酒送下肚。席間,凱馮爵士很少說話,也基本不喝酒。大概他的心情太沉重了吧,她認為,他需要工作,好從悲傷中解脫出來。

於是等食物被清走,僕人們也都離開後,她把這番話和盤托出。「我明白父親有多依仗你,叔叔,我也同樣需要你。」

「你需要一個首相,」凱馮爵士回答,「而詹姆拒絕了你。」

他一如既往地直率。很好。「關於詹姆……父親的去世令我心神遊移,思慮不周,我簡直都記不得自己說過些什麼。詹姆他是很英勇,可我們直說了吧,他骨子裡蠻有些傻。託曼需要更有經驗的長者……」

「梅斯·提利爾符合長者的標準。」

瑟曦鼻孔一張。「決不,」她把一綹垂下的頭髮掃上額頭,「我決不會放縱貪得無厭的提利爾家。」

「讓梅斯·提利爾當首相將是樁蠢事,」凱馮爵士承認,「但與他為敵就更蠢了。燈火之廳裡發生的事我已經聽說了,自然,梅斯應該學會別在公開場合談論這類話題,即便如此,你當著全宮廷的面羞辱他也極為不智。」

「總比讓提利爾混進御前會議好得多!」他的責備讓她不耐煩。「羅斯比會是個不錯的財政大臣,看看他的坐轎,看看那上面的雕刻裝飾與絲綢織錦你就知道了。他的馬比大多數騎士的馬打扮得更華麗。一個如此富裕的人想必精通生財之道。至於御前首相嘛……誰能比我父親的弟弟,那個從來與我父親親密無間,並無私奉獻著的弟弟更有資格接過他的擔子呢?」

「每個人都需要有信得過的人。泰溫信任我和你母親。」

「他很愛她,」瑟曦拒絕去想父親床上妓女的屍體,「我知道,他們現在團聚了。」

「我也如此祈禱。」凱馮爵士看著她的臉,看了很長時間,最後才續道,「瑟曦,你要我再次做出犧牲。」

「不比父親要求的多。」

「我累了。」叔叔抓起酒杯,吮了一口。「我已經兩年沒和妻子見面,一個兒子已成屍骨,另一個兒子即將結婚、當上領主——是啊,戴瑞城必須恢復往日的榮光,三河肥沃的土地必須得到保護,燒焦的田野等待著重新耕作播種。藍賽爾需要我的協助。」

「託曼比他更需要你。」瑟曦沒料到凱馮竟然需要她的撫慰。在父親駕下,他可從來都是打頭陣的。「國家更需要你。」

「國家,啊,蘭尼斯特家族,」他又吮一口酒。「那好吧,我會留下來,替國王陛下效勞……」

「太好了。」她正待誇獎,凱馮爵士卻提高聲調,制止她繼續下去。

「……條件是你指名我為攝政王兼國王之手,你自己返回凱巖城。」

半晌之間,瑟曦錯愕地瞪著對方,不知如何是好。「我才是攝政王。」她提醒他。

「你現下是,但泰溫不打算讓你繼續待在這個位置上。他把計劃告訴了我,他要你迴歸凱巖城,並給你找個新丈夫。」

瑟曦的怒火在心中騰地升起,「這話他講過,是的,我對他說我沒興趣再婚。」

叔叔不為所動。「若你實在不願再婚,我也不會強迫你。至於另一個條件,嗯……你現在是凱巖城公爵夫人了,你應該守在領地。」

你好大的膽子!她想朝他尖叫,卻不敢這麼做。「我是凱巖城公爵夫人,更是太后攝政王,我應該守著我兒子。」

「你父親不這麼想。」

「我父親已經死了。」

「這是我的不幸,也是國家的不幸。你睜開眼睛,把自己瞧個清楚吧,瑟曦。王國成了一片廢墟,泰溫本可以讓國家走上覆興之路,可……」

「我正是那個復興國家的人!」瑟曦吼完之後壓低聲音,「在你的協助之下,叔叔。只要你像對父親盡忠一樣對我盡忠——」

「你並非你父親。而且泰溫一直將詹姆當做他真正的傳人。」

「詹姆……詹姆發過誓言,詹姆從不思考,他嘲笑每個人、每件事,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詹姆他只是個英俊的白痴而已。」

「儘管如此,他卻是你心目中御前首相的第十人選。原因何在,瑟曦?」

「我告訴你了,當時我沉溺在悲傷中,思慮不周——」

「思慮不周,」凱馮爵士同意,「這正是你必須返回凱巖城,將王國留給更懂得思慮的人的原因。」

「國王是我兒子!」瑟曦霍地起身。

「他當然是,」叔叔不緊不慢地說,「但就喬佛裡的例子來看,你當母親就跟當統治者一樣不夠格。」

她把杯中酒結結實實地潑到他臉上。

凱馮爵士帶著凝重的尊嚴也站起來。「陛下,」酒液流過他下巴,從剪短的鬍子上滴下去,「很抱歉,請允許我告辭?」

「你憑什麼提條件?你不過是我父親豢養的騎士!連爵祿都沒有!」

「的確,我沒有領地,但我的收入並不少,家中的錢幣堆積成箱。我父親去世時沒有虧待他的每個孩子,而泰溫也懂得獎勵他人的服務。我麾下擁有兩百騎士,如果需要,還可以將這個數目翻番。別忘了,自由騎手們願意追隨我的旗幟,僱傭傭兵我也不缺資金。建議你千萬別小瞧了我,陛下……明智的話,不要把我也當成你的敵人。」

「你竟敢威脅我?」

「我在給你諫言。聽著,如果你不讓我當攝政王,就任命我為凱巖城代理城主吧,然後令馬圖斯·羅宛或藍道·塔利來輔佐國王,此二人得一亦可定天下。」

此二人都是提利爾的心腹。叔叔的建議讓她語塞。他也被收買了嗎?太后心想。他是不是拿了提利爾的金子來出賣蘭尼斯特家族?

「馬圖斯·羅宛睿智、謹慎,且廣受愛戴,」叔叔不依不饒地續道,「藍道·塔利堪稱海內名將——和平時期也許用不著他,但泰溫去世後,沒有誰比他更有能耐來結束戰爭了。如果你提名提利爾家的大封臣為御前首相,提利爾公爵將無法反對,而塔利和羅宛都是懂事的人……懂得報答的人,任命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他就將成為你的人。如此一來,你便增強了自己,削弱了高庭,梅斯還不能不對你釜底抽薪的行為表示感謝。」他聳聳肩。「這就是我的諫言,聽不聽隨你,反正你要任命月童為首相也不干我事。女人,我哥哥死了,我要帶他回家。」

叛徒,她心想,變色龍。不知梅斯·提利爾給了他多少好處。「在你的國王最需要你的時候,你拋棄了他,」她告訴叔叔,「你拋棄了託曼。」

「託曼有他的母親照料著,」凱馮爵士的綠眸對上太后的綠眸,一眨不眨。最後一滴鮮紅的液體在他下巴下面抖了抖,墜落。「是啊,」他頓了頓,輕聲補充,「他還有他的父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