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艾莉亞

接下來是一座大磚房,其上爬滿苔蘚。若非約寇講解,艾莉亞還以為是個倉庫。「這是‘庇聖所’,我們在此供奉被世界各地遺忘的諸多小神靈。你也許會聽見人們叫它‘大雜院’。」一條小渠從「大雜院」覆蓋苔蘚的高牆間穿過,他在這裡將船轉向右邊,經過一條隧道,然後再次進入光亮之中。兩側聳立著更多神龕。

「我從來不知道有那麼多神。」艾莉亞說。

約寇哼了一聲。他們轉過一個彎,又從一座橋下經過。一個小小的岩石山丘出現在左邊,山丘頂上有座無窗的深灰色石頭神廟,岩石階梯從門口直通向下面帶頂篷的碼頭。

約寇倒劃了幾下槳,小船便輕輕撞到石樁上。他抓住一個鐵環,以暫時穩住船隻。「我把你留在這兒。」

碼頭光線陰暗,階梯極為陡峭,神廟的黑瓦屋頂尖尖的,跟水道沿岸的房屋相同。艾莉亞咬緊嘴唇。西利歐來自布拉佛斯,他或許造訪過這座神廟,或許登上過這些階梯。她抓住一個鐵環,上了碼頭。

「你知道我的名字吧?」約寇在船裡說。

「約寇·特里斯。」

「valardohaeris。」他一推槳,回到水深的地方。艾莉亞望著他原路劃回,直到消失在橋下的陰影之中。划槳聲漸弱,她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彷彿突然間到了別處……也許是回到赫倫堡,跟詹德利在一起,也許是跟獵狗一起在三叉戟河邊的樹林裡遊蕩。阿鹽是個笨小孩,她告訴自己,我是一頭奔狼,奔狼不會害怕。於是她拍了拍縫衣針的劍柄,以求好運,然後衝入陰影之中,兩級一步地跨上臺階,這樣就沒人能指責她在恐懼了。

到得頂上,面前是一對十二尺高的雕花木門。左邊一扇由魚梁木製成,白如骸骨,右邊一扇是微微泛光的黑檀木。兩扇門中間合雕著一個月亮,不過魚梁木上嵌的是黑檀木,黑檀木上則嵌魚梁木,那模樣不知為何讓她想起了臨冬城神木林中的心樹。門在看著我,她一邊想,一邊用戴手套的手去推,兩扇門都推不動。鎖得死死的。「放我進去,笨蛋,」她喊道,「我穿越狹海才來到這裡。」她捏起拳頭敲打。「賈昆叫我來的。我有鐵硬幣。」她從袋子裡抽出鐵幣,舉在面前。「看見了嗎?valarmorghulis。」

門沒有回答,自動開啟了。

它們毫無聲息地向內開啟,無人介入。艾莉亞向前跨出一步,又一步。門在她身後關閉,一時間,她目不能視。縫衣針握在手中,但不知是何時拔出來的。

幾支蠟燭沿牆燃燒,發出微弱的光線,艾莉亞甚至看不到自己的腳。有人喃喃低語,但聲音太輕,她無法辨清詞句。還有人哭泣。她聽見輕微的腳步聲,皮革與石頭摩擦,一扇門開啟又關上。水,有水。

艾莉亞的眼睛漸漸調整適應。神廟內部似乎比外面看起來大很多。維斯特洛的聖堂都是七邊形,七個祭壇分別供奉七神,而這裡的神遠不止七個。無數雕像沿牆站立,高大又兇險,紅燭在它們腳邊搖曳,彷彿遙遠昏暗的群星。距離最近的是個十二尺高的大理石女人,逼真的淚水自她雙眼流出,注入她抱在懷中的碗裡;再過去是個坐在王座上的獅頭男人,由黑檀木雕刻而成;一扇門邊有匹由青銅和鋼鐵鑄成的高頭大馬,兩條粗壯的後腿直立起來;再往前,她分辨出一張巨大的石臉,一個蒼白的嬰兒握著一柄長劍,一隻毛髮蓬鬆、個頭有野牛那麼大的黑山羊,一個倚著根棍子的兜帽男人,還有許許多多黑暗中若隱若現的影子。神像之間有些隱蔽的空穴,其中的陰影更加濃重,時不時還有一支燃燒的蠟燭。

靜如影,艾莉亞手握短劍,在一排排石頭長凳間移動。地板也是石頭,但並非貝勒大聖堂中打磨光滑的大理石,這裡的石頭很粗糙。她經過幾個竊竊私語的婦女。空氣溫熱滯悶,令她不禁打起哈欠。她嗅到蠟燭的氣味,非常古怪,彷彿是某種奇異香料,隨著她逐漸深入,它聞起來就像是雪、松針和熱騰騰的肉湯相融合。這味道真好,艾莉亞心想,感覺略微勇敢了一點,勇敢得足以將縫衣針收入鞘中。

在神廟中央,她找到了先前聽到的水聲源頭,那是一個直徑十尺的水池,在昏暗的紅燭照耀之下,黑如墨汁。池邊坐了一位穿銀斗篷的年輕人,正在輕聲哭泣。他將一隻手伸入水中,猩紅的波紋在池內盪漾,接著,他收回手指逐個吮吸。他一定是渴了。池邊擺著一些石杯,艾莉亞舀滿一杯端給他。她送上水杯時,那年輕人凝視她許久。「valarmorghulis。」他說。

「valardohaeris。」她答道。

他深深啜飲,然後將杯子丟入池中,發出輕輕一聲「撲通」。接著,他搖搖晃晃站起身來,手捂肚子。一時間,艾莉亞以為他要摔倒,接著看見他腰帶下面有一片黑糊糊的汙漬,並且在她注視之下逐漸擴大。「你被刺了。」她脫口而出,但那人未加理會。他跌跌撞撞朝牆邊走去,爬進一個空穴,躺到堅硬的石床上。艾莉亞環顧四周,發現還有其他空穴。有的空穴中有老人在睡覺。

不,記憶中一個模糊而又熟悉的聲音在她耳邊低語,他們死了,或者快死了。用你的眼睛看。

一隻手搭到她胳膊上。

艾莉亞立即轉身,但那不過是個小女孩,面色蒼白,身穿大得不成比例的兜帽長袍,袍子右半黑,左半白。兜帽下的臉憔悴削瘦,臉頰凹陷,黑眼睛看上去跟茶碗一般大。「別抓著我,」艾莉亞警告這流浪兒,「上次我把那個抓我的男孩給殺了。」

女孩說了些什麼。

艾莉婭聽不懂,只好搖搖頭,「你不會通用語嗎?」

一個聲音在她身後說,「我會。」

艾莉亞不喜歡別人老是這樣讓她吃驚。這回是個戴兜帽的男人,個子很高,身上裹著跟那女孩一樣的黑白長袍,不過尺寸更大。從兜帽底下,她只能看見他眼睛反射出的微微泛紅的燭光。「這是什麼地方?」她問他。

「安息之地。」他語氣溫柔,「你在這兒很安全。此乃黑白之院,孩子,不過你還太小,還未到尋求千面之神恩惠的時候。」

「他跟南方人的神一樣有七張臉嗎?」

「七張臉?不,他的臉數不清,小傢伙,就跟天上的群星一樣繁多。在布拉佛斯,人們願意崇拜哪個神就崇拜哪個神……但每條路的終點,都是千面之神。有朝一日,他也會等著你,不必擔心,你無須急於尋求他的接納。」

「我只是來找賈昆·赫加爾的。」

「我沒聽過這個名字。」

她的心沉下去。「他來自羅拉斯,頭髮半紅半白。他答應教我秘密,還給了我這個。」鐵硬幣捏在拳頭裡,她鬆開手指,發現其已吸附在汗津津的掌心。

牧師仔細看了看,但沒去摸。那大眼睛流浪兒也看著它。最後,戴兜帽的牧師說,「你是誰,孩子?」

「阿鹽。我來自三叉戟河邊的鹽場鎮。」

她看不見他的臉,卻不知為何能感覺到他的笑意。「不,」他說,「你是誰?’

「乳鴿。」這是她的第二十個答案。

「你的真名,孩子。」

「我母親叫我娜娜,他們稱我為黃鼠狼——」

「你到底是誰?」

她嚥了口口水。「阿利。我叫阿利。」

「接近了。你的真名?」

恐懼比利劍更傷人,她告訴自己。「艾莉亞。」第十遍她輕聲說出。第二十遍則大聲衝他喊,「我是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亞。」

「對,」他說,「但黑白之院容不下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亞。」

「求求你,」她說,「我無處可去。」

「你怕死嗎?」

她咬緊嘴唇。「不。」

「讓我們試一試。」牧師摘下兜帽。帽子底下沒有臉,只有一個泛黃的頭骨,頰間粘著少許碎皮,一條白色蠕蟲從空洞的眼眶裡扭動著鑽出來。「吻我,孩子。」他嘶啞地說,聲調幹枯沙啞,彷彿臨死前的喉音。

他想嚇唬我?艾莉亞吻向本該是他鼻子的地方,接著捉出他眼睛裡的屍蟲,並打算把它吃掉。屍蟲像幻影一樣融化。

泛黃的頭骨也融化了,一位她畢生所見最為慈祥的老人正低頭朝她微笑。「吃蟲子的孩子,」他說,「你很餓嗎?」

是的,她心想,但並非為了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