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侍衛隊長

「好個蘭尼斯特有債必還,」娜梅小姐說,「就我看來,泰溫大人在用我們自己的錢還我們的債。親愛的戴蒙爵士發給我一隻鳥兒,他斷言,決鬥時,我父親不止一次刺中了那頭怪物。倘若如此,格雷果爵士等於已經死了,泰溫·蘭尼斯特什麼也沒給。」

親王哼了一聲。是因為關節的疼痛還是因為侄女的話,侍衛隊長說不上來。「或許如此。」

「或許?我說那是肯定的。」

「奧芭婭要我宣戰。」

娜梅笑道:「是的,她想將舊鎮付之一炬。她仇恨那座城市的程度,就跟我小妹喜歡它的程度一樣。」

「那你呢?」

娜梅回頭看看隨從,他們都遠遠地走在後面。「訊息傳來時我正跟佛勒的雙胞胎上床,」侍衛隊長聽見她說,「你知道佛勒家的箴言吧?任我翱翔!我只求你給我這句話。任我翱翔,伯父。我不要大軍,只要一個親愛的姐妹。」

「奧芭婭?」

「特蕾妮。奧芭婭太吵鬧,而特蕾妮是如此可愛溫柔,沒有人會懷疑她。奧芭婭要將舊鎮變成父親的火葬堆,我沒那麼貪心,四條性命對我來說足夠了—用泰溫大人的黃金雙胞胎償還伊莉亞的孩子們,老獅子償還伊莉亞本人,最後是小國王,他償還我父親。」

「那小男孩沒對我們做什麼。」

「那小男孩是個經由背叛、亂倫和通姦誕生的雜種—倘若史坦尼斯大人所言不差。」輕鬆調侃的語調消失了,侍衛隊長髮現自己眯起眼睛注視著她。她姐姐奧芭婭腰纏鞭子,手執長矛,人人都看得見,但娜梅小姐同樣危險,她總是將匕首隱藏得很好。「國王之血才能補償謀殺我父親的罪惡。」

「奧柏倫死於決鬥,而且是為了一件與他毫不相干的事。我不能稱之為謀殺。」

「隨你怎麼稱呼。我們把多恩最優秀的壯士派去君臨,他們卻送回來一袋屍骨。」

「他的行為超越了我的囑咐。‘仔細權衡小國王和他的御前會議,留意他們的強項與弱點,’我在陽臺上告訴他,當時我們吃著橙子,‘如果可以的話,替我們找些朋友。伊莉亞的事儘量調查,但不要過度惹惱泰溫公爵,’這就是我的話。奧柏倫大笑著說:‘我幾時‘過度’惹惱過別人?你還不如去警告蘭尼斯特,別惹惱了我。’他一心要替伊莉亞尋回正義,他不願等待—」

「他等了整整十七年,」娜梅小姐打斷話頭,「假如被殺的是你,我父親未等屍骨變寒就會揭竿而起,大舉北伐;假如死的是你,此刻密如森林的長矛將席捲邊疆地。」

「我不懷疑這點。」

「你也不應懷疑,親王大人—請記得,為了復仇,我和我的姐妹們決不會再等十七年!」她腳踢母馬,朝陽戟城疾馳而去,她的隊伍風風火火地緊隨其後。

親王向後倚在枕墊上,閉起雙眼,何塔知道他沒睡。他很痛苦。有那麼一會兒,他考慮把卡洛特學士叫到轎子跟前,但道朗親王需要的話,自己會叫的。

午後的陰影長而晦暗,太陽跟親王腫脹的關節一樣又紅又大,他們在東方隱約看見了陽戟城的塔樓。首先是纖細的長矛塔,一百第五十十尺高,頂端有一根鍍金鐵刺,為塔樓再添了第三十十尺高度;接著是堅固的太陽塔,它有金色拱頂和鑲鉛玻璃;最後是暗褐色的沙船堡,它彷彿是一艘被衝到岸上變作石頭的大帆船。

僅僅三里格的濱海道路將陽戟城與流水花園分開,然而它們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在離宮,孩子們赤裸身子於陽光下嬉戲,鋪有地磚的庭院中有音樂彈奏,空氣中滿是檸檬與血橙的濃郁氣息;在城內,瀰漫著灰塵、汗水和煙霧,夜晚也有喋喋不休的喧囂。流水花園由淡紅色大理石築成,陽戟城則建自棕褐色泥土和稻草。馬泰爾家族的古老要塞矗立在一個沙石小半島的最東端,三面環海,而在西面,在陽戟城巨大城牆的陰影裡,土磚店鋪和無窗陋屋附著在城下,猶如藤壺附著於船殼。馬廄、客棧、酒館和妓院等又在更西邊冒出來,其中許多有自己的圍牆,但供人居住的小破屋基本都往城牆靠。如此這般,年復一年,正如大鬍子僧侶們說的那樣,跟泰洛斯、密爾或者偉大的諾佛斯相比,這座影子城不過算是小鎮,然而它是多恩人所擁有的最接近城市的東西。

娜梅小姐先到幾小時,無疑她通知了衛兵。因為當他們到達時,三重門已經開啟了。這些門依次排列,允許訪客直接穿過三重曲牆,到達舊宮,而不用走上好幾裡,在狹窄的街巷、暗藏的庭院和嘈雜的集市中繞行。

當長矛塔進入視線後,道朗親王立即合上轎子的懸簾,但群眾仍然不依不饒地向他叫囂。「沙蛇」們已經煽動起激昂的情緒,侍衛隊長不安地想。他們穿過骯髒的外城,進入第二十道門。門內的風,夾帶著瀝青、鹽水和爛海藻的味道,每走一步人群都變得更加稠密。「給道朗親王讓路!」阿利歐·何塔一邊大喝,一邊用長柄斧的斧柄槌打磚地,「給多恩親王讓路!」

「親王死了!」一個婦人在他身後厲聲尖叫。

「拿起長矛!」一個男子在陽臺上怒吼。

「道朗!」某個貴族喊道,「拿起長矛!」

何塔放棄了尋找發言者的努力,人實在太多了,而其中三分之一的都在吶喊。「拿起長矛!為紅毒蛇復仇!」到達第三十道門時,衛兵們必須推擠人群,才能給親王的轎子清出道路。人們開始扔東西,一個衣衫襤褸的男孩衝過長矛兵的封鎖,手裡拿了一隻爛掉一半的柿子,但看到阿利歐·何塔擋住去路,長斧擺好架勢,便鬆了手,任由柿子掉落在地,匆匆忙忙地逃跑了。遠處,其他人扔出檸檬、酸柑和橙子,高呼:「開戰!開戰!拿起長矛!」一名衛兵的眼睛被檸檬擊中,還有一隻橙子砸在侍衛隊長本人的腳上。

轎子裡沒傳出任何回應。道朗·馬泰爾始終躲在絲簾之內,直到城堡的厚牆將他們完全淹沒,鐵閘門在身後「吱吱嘎嘎」地落下,喊叫聲逐漸減弱。亞蓮恩公主帶著一半的朝臣在外庭迎接,其中包括年邁盲眼的管家裡卡索,代理城主曼佛裡·馬泰爾爵士,年輕的米斯學士身穿灰袍,柔滑的鬍鬚裡噴了香水,此外還有第四十十名多恩騎士,他們飄逸的服飾異彩紛呈。小彌賽菈·拜拉席恩跟她的修女及御林鐵衛亞歷斯爵士站在一起,亞歷斯爵士依然穿著那身酷熱的純白釉彩盔甲。

亞蓮恩公主大步走到轎子跟前,她腳穿沙蛇皮涼鞋,鞋帶直綁到大腿,黑玉般的秀髮蜷成一個個小卷,披落腰背,額上還有一圈太陽形狀的銅片頭飾。她還是那個小傢伙,侍衛隊長心想。「沙蛇」們很高,亞蓮恩卻像她母親,只有五尺二寸,然而在鑲嵌珠寶的腰帶下,在鬆鬆垮垮隨風飄蕩的紫黃色絲緞袍裡,她有風流圓潤的女人胴體。「父親,」簾子拉開後,她宣告,「陽戟城因您的返回而倍感喜悅。」

「是啊,我聽到了喜悅的聲音。」親王淡淡地笑笑,用一隻紅腫的手捧住女兒的面頰。「你看起來氣色不錯。隊長,請扶我下來。」

何塔將長斧斜插進背後的掛帶,雙臂抱起親王。他動作輕柔,以免刺激親王腫脹的關節,即便如此,道朗·馬泰爾仍不得不強嚥下一聲痛苦的喘息。

「我已命廚子準備晚宴,」亞蓮恩說,「包括所有您喜歡的食物。」

「恐怕我無福消受。」親王緩緩地環視庭院。「我沒看見特蕾妮。」

「她請求與您私下交談。我讓她到王座廳去等。」

親王嘆口氣。「很好。隊長,可否再勞煩你?這裡的事情越早完結,我就能越早休息。」

何塔抱他走上太陽塔長長的石臺階,來到拱頂下巨大的圓形廳堂,下午最後一縷日光斜斜地穿過彩色厚玻璃,在蒼白的大理石上投射出一個個色彩斑駁的菱形。第三十條「沙蛇」正等著他們。

她盤腿坐在隆起高臺下方的枕墊上,但他們進入時,她立刻起立。她穿一件緊身淡藍色綢緞長袍,袖口繁複的密爾蕾絲令她看上去像處女一樣純潔。她一手拿刺繡,一手拿著一對金針,似乎正在趕製女紅。她的頭髮也是金色,眼睛如同深藍的池塘……然而不知為何,它們讓侍衛隊長聯想起了她父親,儘管奧柏倫的眼睛如永夜般漆黑。奧柏倫親王的女兒都有他的眼睛,毒蛇的眼睛,何塔突然意識到,顏色反而不重要。

「伯父,」特蕾妮·沙德說,「我一直在等您。」

「隊長,扶我坐到高位上。」

高臺上有兩個座位,幾乎一模一樣,只不過其中一把的椅背上用黃金鑲嵌著馬泰爾家族的金槍貫日紋章,另一把上則有洛伊拿人的日曜紋,當娜梅莉亞的艦船初次來到多恩時,桅杆上飄揚的正是這一圖案。侍衛隊長將親王放到長矛座位上,然後退開。

「很疼嗎?」特蕾妮小姐的嗓音十分輕柔,而她看上去就像夏日的草莓般可人。她母親是個修女,令特蕾妮帶有一份幾乎不屬於塵世的純真。「為減輕您的痛苦,我可以做什麼?」

「說你想說的話,然後讓我休息。我很累,特蕾妮。」

「這是我為您繡的,伯父。」特蕾妮展開她剛才在繡的女紅,上面是她父親奧柏倫親王,騎在一匹沙地戰馬上,全身紅甲,微微淺笑。「我完成之後,會把它送給您,好讓您記住他。」

「我不可能忘記你父親。」

「我很高興聽到這一點。許多人都有懷疑。」

「泰溫大人答應把魔山的腦袋給我們。」

「他真好心……但劊子手的劍不配了結英勇的格雷果爵士。我們祈禱他的死已經這麼久了,相信他自己現在也如此祈禱。我知道父親用的什麼毒,什麼方法,沒有比那更緩慢、更痛苦的死亡了。很快,即使在這陽戟城內,我們也能聽見魔山的慘叫。」

道朗親王嘆口氣,「奧芭婭呼籲戰爭。娜梅滿足於謀殺。你呢?」

「戰爭,」特蕾妮說,「但並非姐姐希望的那種。多恩人在家鄉作戰才能發揮實力,還是讓我們磨尖長矛等待他們進攻吧。當蘭尼斯特和提利爾向我們撲來時,我們要讓他們在各個山口流血不止,把他們埋沒在滾滾黃沙下,正如從前上百次那樣。」

「他們會來進攻嗎?」

「噢,他們當然會,他們付不起國家再度分裂的代價—正是為了避免這點,巨龍家族才跟我們聯姻。父親對我說,我們要感謝小惡魔,感謝他把彌賽菈公主送來。她真漂亮,您不覺得嗎?我真希望自己有她的鬈髮。她天生就是母儀天下的料,如同她母親。」酒窩在特蕾妮臉頰上綻開。「倘若能有機會來親手安排婚禮,並負責監製王冠,我會非常榮幸。崔斯丹和彌賽菈都是純潔的好孩子,我想用白金……加綠寶石,以配襯彌賽菈的眼睛。噢,鑽石與珍珠也很合適,只要孩子們能夠順利結婚並且加冕。接下來我們只需高呼擁戴彌賽菈一世為安達爾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女王,七國統治者的合法繼承人,然後等待獅子的到來。」

「合法繼承人?」親王哼哼著說。

「她比她弟弟大,」特蕾妮解釋,彷彿當親王是個傻子。「根據律法,鐵王座應該傳給她。」

「根據多恩的律法。」

「當賢王戴倫迎娶彌莉亞公主,將我們併入他的大一統王國時,他答應多恩可以保留自己的律法。彌賽菈恰巧就在多恩。」

「她確實人在多恩。」他語調勉強。「讓我考慮考慮。」

特蕾妮嬌嗔道:「您考慮得太多了,伯父。」

「是嗎?」

「父親這麼說的。」

「奧柏倫考慮得太少。」

「有些人考慮得太多,是因為他們害怕行動。」

「害怕與謹慎有區別。」

「噢,那我祈禱您永遠不會害怕,伯父。希望您一切安好。」她舉起一隻手……

侍衛隊長連忙將長柄斧往大理石地板上狠狠一跺。「小姐,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請遠離高臺,謝謝。」

「我沒有惡意,隊長。我愛我的伯父,就跟他愛我父親一樣,我知道的。」特蕾妮在親王面前單膝跪下。「我已經講完來此要說的話了,伯父。若有冒犯,請您原諒,因為我的心已經裂成了碎片。您還愛我嗎?」

「一如既往。」

「那為我祈福吧,然後我就走。」

道朗猶豫片刻後,將手放在侄女頭上。「勇敢起來,孩子。」

「噢,我怎麼會不勇敢?我是他的女兒。」

她剛告辭,卡洛特學士便立刻奔上高臺。「親王殿下,她有沒有……來,讓我看看您的手。」他首先檢查手掌,然後輕輕翻過來,嗅了嗅親王的手指。「沒有,好的,這就好。沒有刮痕,所以……」

親王抽回手。「師傅,麻煩你給我弄點罌粟花奶好嗎?一小杯足夠了。」

「罌粟花奶。好的,當然。」

「現在,讓我考慮考慮。」道朗·馬泰爾輕輕催促,於是卡洛特匆匆走下樓梯。

外面太陽已經落下,拱頂內的光線成為昏暗的藍,地板上的菱形漸漸消退。親王坐在馬泰爾家族金槍貫日紋章的高位中,臉色因疼痛而變得蒼白。長久的沉默之後,他轉向阿利歐·何塔。「隊長,」他說,「我的衛兵有多忠誠?」

「絕對忠誠。」侍衛隊長不知還能說什麼。

「他們所有人?還是其中一部分?」

「他們是最優秀的。優秀的多恩人。他們會遵從我的命令列事。」他將長柄斧往地上一跺。「任何叛徒,無論是誰,我都會把他的人頭帶來。」

「我不要人頭。我要服從。」

「大家服從您。」效忠。服從。守護。單純的誓言,單純的人。「需要出動多少人?」

「這由你決定。不過全體出動或許比二第三十十個人有效。我希望儘量處理得迅速平靜,不流血。」

「迅速,平靜,不流血,好的。您的命令是什麼?」

「搜捕我弟弟的女兒們,統統扣押,關到長矛塔上。」

「扣押‘沙蛇’們?」侍衛隊長嗓子乾澀,「所有……所有八個,親王殿下?那些小傢伙也一樣?」

親王考慮半晌,「艾拉莉亞的女兒們還小,不至於構成威脅,但別有用心的人或許會利用她們來對付我,最好也控制起來。是的,那些小傢伙也一樣……但先抓特蕾妮、娜梅莉亞和奧芭婭。」

「遵命。」他心中忐忑不安。我的小公主是不會喜歡這道命令的。「薩蕾拉怎麼辦?她已經長大成人,快第二十歲了。」

「除非她回到多恩,否則放過她吧,薩蕾拉比她的姐姐們更有頭腦。隨她去……玩遊戲吧。把其餘人抓住,控制起來,我才能安睡。」

「好的,」侍衛隊長猶猶豫豫地說,「若這訊息傳播到市井之中,百姓們會咆哮抗議。」

「整個多恩都會咆哮,」道朗·馬泰爾疲倦地說,「但願泰溫大人在君臨能夠聽到,這樣他就會知道,他在陽戟城有一個多麼忠誠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