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山姆威爾

「我,」山姆說,「我會、會的,假如……」假如它仍在那裡。假如它會對不穿黑衣的人開放。假如……

「你會的,」史坦尼斯打斷他,「而我會告訴你什麼時候說。」

伊蒙學士微微一笑。「陛下,」他道,「我想,在我們離開之前,能否給予一份極大的榮幸,讓我們看看那柄神奇的魔劍。關於他,大家都聽過無數傳說。」

「你要看‘光明使者’?你不是瞎了嗎?」

「山姆是我的眼睛。」

國王皺起眉頭,「其他人都能看,憑什麼不給盲人看?」他的劍帶和劍鞘掛在壁爐邊的勾子上。他拿下來,抽出長劍。只聽鋼鐵摩擦木頭和皮革,然後書房裡充滿光芒:金、橙與紅色的線條閃爍變換,跳躍的色彩如火焰一般明亮。

「說,山姆威爾。」伊蒙學士觸碰他的手臂。

「它自我發光,」山姆壓低聲音,「好似一把沒有焰苗的火炬。鋼鐵的顏色是黃、紅和橙,不停閃耀放射,比水面上的陽光更漂亮。真希望你能看見它,師傅。」

「我明白了,山姆,一把充滿陽光的劍,可愛而悅目。」老人僵硬地頷首,「陛下。夫人。非常感謝您們的慷慨。」

等史坦尼斯國王收劍入鞘,房間似乎變得十分黑暗,儘管陽光仍舊從窗戶流瀉而進。「很好,你既然看過了,就回去履行職責吧。記住我的話,你的弟兄們必須在今晚選出總司令,否則我會讓他們後悔的。」

山姆扶伊蒙學士走下狹窄的樓梯時,對方完全迷失在思緒中,直到穿越庭院期間,才突然道,「我沒感覺到熱量,你呢,山姆?」

「熱量?從那柄劍上?」他努力回想,「它周圍的空氣跟著變換髮光,似乎位於滾燙的火盆邊,感應到四射的熱力。」

「然而你卻沒感覺到熱量,對不對?這把劍的劍鞘是木頭和皮革做的,對嗎?陛下拔劍時我聽見聲音。皮革有沒有焦灼的痕跡,山姆?木頭有沒有焚燒或變黑?」

「沒,」山姆承認,「我沒看到。」

伊蒙學士點點頭。回房之後,他讓山姆生火,並扶自己坐到爐邊椅子上。「變這麼老真是辛苦,」他一邊嘆氣一邊坐上墊子,「眼睛瞎了就更辛苦。我想念太陽、書籍。對,我最想念書籍。」伊蒙擺擺手。「投票之前,你可以休息了。」

「投票……師傅,你難道沒什麼可做的嗎?國王說,傑諾斯大人是……」

「我明白,」伊蒙學士道,「可山姆你別忘了,我作為學士,戴起頸鍊,發下誓言。我的職責是給總司令提供諫言,不管他是誰,此時此刻,我要是顯出偏向性,那就太不合適了。」

「我不是學士,」山姆說,「我能做什麼?」

伊蒙抬起白色盲眼,轉向山姆的臉,淡淡地微笑,「噢,我不知道,山姆威爾。你能做什麼?」

我能做,山姆心想,我必須做。而且得馬上行動,若猶豫不決,就會失去勇氣。我是守夜人的漢子,他一邊提醒自己一邊快步穿過庭院。我是守夜人的漢子,

我能做。從前,只要面對莫爾蒙大人,他就會顫抖尖叫,但那是過去的山姆,在先民拳峰和卡斯特的堡壘之前,在屍鬼和「冷手」之前,在騎死馬的異鬼出現之前。他現在更勇敢。吉莉讓我更勇敢,他告訴過瓊恩。那是事實。那是事實。

卡特·派克是兩名指揮宮中較可怕的一個,因此山姆趁自己的勇氣仍然熱切,決定先去他那邊。他在古老的盾牌廳裡找到了他,他正跟三個東海望的人賭骰子,還有一個從龍石島來追隨史坦尼斯的紅髮士官。

當山姆請求說話,派克一聲喝令,其他人便收起骰子和硬幣離開。

卡特·派克穿著鑲釘軟甲和粗布馬褲,身體精瘦結實而強硬,但絲毫談不上英俊。他的小眼睛靠得太近,鼻子斷裂,額頭細得像長矛尖。麻疹完全毀了他的臉,為了掩蓋所蓄起的鬍子則稀疏零亂。

「‘殺手’山姆!」他以自己的方式打招呼,「你肯定自己刺的是異鬼,不是孩子的雪騎士?」

開局不妙。「是龍晶殺死它的,大人。」山姆無力地解釋。

「啊,毫無疑問。好啦,快說吧,殺手。學土派你來的嗎?」

「學土?」山姆咽口口水,「我……我剛從他那兒離開,大人。」這不是謊言,派克選擇錯誤的解讀是他自己的事,這樣他會更願意聽下去。山姆深吸一口氣,說出計劃。

不料才說不到二十個字,便被派克打斷。「你要我跪下來親吻梅利斯特那件漂亮斗篷的褶邊,是嗎?我早該猜到,你們這幫貴族老爺會像綿羊一樣聚攏。很好,告訴伊蒙,他在浪費你我的時間。如果有人退出,應該是梅利斯特。媽的,那傢伙坐這個位置實在太老了,你去對他說,如果我們選他,很可能不到一年工夫,就又要回來重新選人。」

「他老是老,」山姆承認,「但經驗豐富。」

「坐在塔樓裡翻地圖的經驗?當了總司令,他打算怎麼做?給屍鬼們寫信嗎?他是個好騎士,不折不扣,但並非戰士,我他媽才不在乎五十年前他在哪個愚蠢的比武會里把誰撞下了馬,瞎眼老頭都知道,仗全是‘斷掌’替他打的。現在有這該死的國王騎在頭上,我們比以往更需要戰士的領導。今天索要廢墟和空地,不折不扣,誰知道明天陛下想要什麼?你以為梅利斯特有膽子站起來反對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和那紅袍婊子嗎?」他哈哈大笑。「我不這麼想。」

「你不會支援他?」山姆沮喪地總結。

「你是‘殺手’山姆還是‘聾子’迪克?不,我當然不會支援他。」派克拿一根手指點著臉。「搞清楚,小子,我不想要這該死的職位,從沒想過。我習慣踩著甲板戰鬥,不想騎馬,而黑城堡離海太遠了。但我寧願用火紅滾燙的劍操屁眼也不願把守夜人軍團交給影子塔那隻愛打扮的鷹,老人家問起的話,只管這麼說。」他站起身。「趕快從我眼前消失。」

山姆鼓起所有剩餘的勇氣,「如、如果是別人呢?你能支、支援別人嗎?

「別人?誰?波文·馬爾錫?這個只會數勺子的傢伙?奧賽爾習慣服從,別人要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雖然幹得出色,但僅此而已。史林特……嗯,他那夥人喜歡他,這我承認,我還真想把他塞進國王胃裡,看看史坦尼斯會不會打嗝……但是不行,那傢伙渾身都有君臨的味道,媽的,癩蛤蟆長翅膀就以為自己是龍了嗎?」派克哈哈大笑。」還剩下誰?哈布?我們可以選他,不過到時候誰來給你煮羊肉呢,殺手?媽的,你這樣子應該喜歡他該死的羊肉。」

沒什麼好多說的了。山姆被徹底挫敗,他結結巴巴地道謝,然後離開。在丹尼斯爵士那邊我能做得更好,穿過城堡時,他試圖寬慰自己。丹尼斯爵土是騎土,出身高貴,談吐斯文,當初他在路上發現山姆和吉莉,待他們謙恭有禮。丹尼斯爵士會聽我的話,一定會的。

影子塔的指揮官出生於海疆城的洪鐘塔下,是個徹頭徹尾的梅利斯特。他那黑天鵝絨上衣的領子和袖口都鑲貂皮,披風被一隻銀鷹的爪子扣住。他鬍鬚雪白,頭髮大部分脫落,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但行動仍然敏捷,嘴裡還有牙齒,年月並末暗淡其藍灰色的眼睛,也未減損他高貴的氣質。

「塔利大人,」當他的事務官將山姆帶進影子塔的人所居住的長槍塔,他立刻招呼道,「很高興看到你身體康復。要不要杯葡萄酒?我記得,你母親大人出自佛羅倫家,什麼時候咱們可以聊聊,我曾在同一場比武大會上將你祖父和外公打落下馬。但不是今天,我知道我們有更緊迫的事情。你一定是從伊蒙師傅那兒來的,他有什麼諫言給我嗎?」

山姆啜了口酒,小心地斟酌詞句,「學士戴起頸鍊,發下誓言……此時此刻,他要是顯出偏向性,那就太不合適了……」

老爵士微微一笑,「是的,所以他不能親自前來,我理解,山姆威爾。伊蒙和我都是老人,在這種事上會考慮周到。就請你說出此行目的吧。」

酒液甜美,而丹尼斯爵士跟卡特·派克不同,他嚴肅認真地聽完山姆的計劃,但最後仍搖搖頭。「我承認,假如讓國王來指定總司令,那將是守夜人歷史上黑暗的一天。尤其是這個國王,他不可能長久地保住王冠。但是真的,山姆威爾,退出的應該是派克。我的票數比他多,而且比他更合適。」

「沒錯,」山姆承認,「但卡特·派克或許勉強能勝任。據說他常在戰鬥中證明自己。」他不想因讚揚對手而冒犯丹尼斯爵士,可除此之外還能怎麼說呢?

「許多弟兄在戰鬥中證明了自己,那是不夠的,有些事無法靠斧頭解決,伊蒙師傅瞭解,但卡特·派克不明白。守夜人軍團的總司令必須是領袖,必須具備跟其他貴族……以及國王打交道的能力。他必須贏得別人尊重。」丹尼斯爵土傾身向前。

「你我都是諸侯的子嗣,我們都清楚出身、血統以及早期教育的重要性,那是練武所無法替代的。我十二歲成為侍從,十八歲當上騎士,二十二歲贏得比武大會的冠軍,而指揮影子塔業已三十三年。血統、出身和教育使我具備跟國王打交道的能力。派克……唉,你記得今天早晨他說的話嗎,‘你要讓國王給我們揩屁股嗎’?山姆威爾,非議弟兄並非我的習慣,但讓我們坦白說吧……鐵民是海盜與竊賊的民族,卡特·派克從小乾的就是姦淫殺戮之事,多年以來,連讀寫信件都全部交由哈慕恩師傅負責。不,雖然不想讓伊蒙師傅失望,但我無法說服自己為東海望的派克讓路。」

這回山姆作好了準備,「您會不會支援其他人?某個更合適的人?」

丹尼斯考慮片刻,「我從不貪圖榮耀。上次選舉,當莫爾蒙大人的名字被提出來,我心悅誠服地放棄,在此之前,也曾為科格爾大人讓路。只要守夜人軍團操在可靠的人手中,我就心滿意足。但波文·馬爾錫和奧賽爾·亞威克都不是那樣的人,而這所謂的赫倫堡伯爵乃屠夫之子,蘭尼斯特家提拔的跳樑小醜,難怪如此墮落腐化。」

「還有一個人,」山姆脫口而出,「莫爾蒙總司令信任他,唐納·諾伊和‘斷掌’科林也信任他。儘管他身份不若你高貴,卻也有古老的血統。他在城堡裡出生,在城堡里長大,他跟騎士學習劍術與長槍,向學士討教文字和知識。他的父親是公爵,他的兄弟乃是國王。」

丹尼斯爵土撫摸長長的白鬍子。「也許,」過了許久,他道,「他很年輕,但……也許,也許可以勝任,我承認。然而毫無疑問,我更合適,我是更明智的選擇。」

瓊恩說,謊言能否不失榮譽,取決於內容與目的。於是山姆道,「如果我們今晚不選出一個總司令,史坦尼斯國王打算指定卡特·派克。他今天早上跟伊蒙學士這麼說的,在你們離開之後。」

「我明白了,明白了,」丹尼斯爵士站起身,「我考慮一下。謝謝你,山姆威爾,請向伊蒙師傅表達我的謝意。」

山姆離開長槍塔時,渾身顫抖。我幹了什麼?他心想,我說了什麼?如果被他們發現,會……怎樣?送我上長城站崗?掏出我的腸子?把我變成屍鬼?突然之間,一切顯得如此荒唐,見過烏鴉啄食小保羅的臉的他,還怕什麼卡特·派克和丹尼斯·梅利斯特爵士呢?

派克見他回來很不高興。「又是你?有屁快放,別把我惹火了。」

「只佔用一點點時間,」山姆承諾,「你說自己不願為丹尼斯爵士退出,也許會為別人。」

「這次是誰,殺手?你自己嗎?」

「不。一個真正的戰士。當野人來襲時,唐納·諾伊將長城交給他,他還是熊老的侍從。唯一的問題是,他是個私生子。」

卡特·派克哈哈大笑,「七層地獄,真他媽該死,就像往梅利斯特的屁眼裡捅進一根長矛一樣,不是嗎?僅僅為這個,也許就值得做,那男孩還能壞到哪裡去?」他哼了一聲。「但我比他更好,我才是需要的人,哪個笨蛋都看得出來。」

「哪個笨蛋,」山姆贊同,「包括我。但是……好吧,有些話本來不該講,但……但假如今晚選不出一個人來,史坦尼斯國王打算強迫我們接受丹尼斯爵士。他今天早上跟伊蒙學士這麼說的,在你們離開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