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提利昂

至少這次他沒說謊。提利昂搖搖擺擺地跟上太監,鞋子刮過粗石地板,發出聲響。樓梯井內寒冷徹骨,讓他不禁打哆嗦,「這究竟是什麼地方?」他問。

「殘酷的梅葛為紅堡修了四層地牢,」瓦里斯回答,「第一層是大房間,用來關押普通犯人,他們擠在一起,牆壁高處有窄窗。第二層為小號,用來看守貴族囚犯,那裡沒有窗戶,但走廊的火炬終年不熄。第三層牢房最小,門乃木製——人稱‘黑牢’,也是您和之前艾德·史塔克的所在。不為人知的是,在這下面,還有一層,誰一旦被帶進第四層,意味著將不能再見天日、再聽人聲,而永遠在折磨中受苦。梅葛地牢的第四層乃刑訊間。」他們走到樓梯底部,一道門在面前默然敞開,「這就是第四層。來,握住我的手,大人,這樣才好。黑暗中有些東西會嚇著您的。」

提利昂猶豫片刻。瓦里斯背叛過他,天知道現在在打什麼主意?要謀殺,還有什麼地方比一個無人知曉、漆黑邪惡的地方更合適呢?連屍體都無須費心處理。

但另一方面,還能有什麼選擇?爬上樓梯,從正門出去?不,當然不行。

詹姆絕不會害怕,提利昂心想,旋即又思及哥哥對他做的一切。但最後,他仍舊握住太監的手,任對方領自己穿越黑暗,皮鞋在石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音。瓦里斯走得很快,不時低語叮囑:「小心,前面是三級階梯,」或者,「大人注意,有個向下的斜坡。」我來君臨時,跨騎駿馬,吆喝手下,浩浩蕩蕩,好一派威風凜凜,提利昂心想,等我出去時,卻像個老鼠般偷偷摸摸,還要蜘蛛帶路。

前方出現一道光芒,過於昏暗,不像太陽,但隨著他們快步接近,卻逐漸變得亮起來。過了一會,他看清那原是拱梁下鎖緊的鐵門,瓦里斯用鑰匙開啟。他們來到一個圓形小房間,房間內除了來路,還有別的五道門,每道皆被鐵門封鎖。屋頂是個天井,牆壁間從上到下有串鐵環,用來攀爬。角落裡有個華麗的火盆,塑造成龍頭形狀,張開的口中炭火已燒成灰燼,卻仍舊放出一點暈黃的光。雖然微弱,但與隧道的黑暗相比,已是難能可貴。

除此以外,房內別無他物。地板上,紅磚與黑磚拼出一副三頭龍的馬賽克圖案,牽起提利昂的思緒。原來這就是雪伊告訴我的地方,瓦里斯通過這裡把她送到我床上。「我們在首相塔下。」

「不錯,」瓦里斯開啟一道鐵門,久未開啟的鏈條發出「嘎嘎吱吱」的抗議聲,灰塵片片灑落,「來,這條路直通河流。」

提利昂緩緩走到天梯下,抓住最底部一隻鐵環,「上面是我的臥室。」

「您父親大人的臥室。」

他向上看去,「有多長?」

「大人,您還虛弱,不能幹蠢事,再說,我們也沒有時間,必須馬上出發。」

「我有事情要上去解決。有多長?」

「一共二百三十隻鐵環,您是想——」

「二百三十隻鐵環之後呢?」

「向左有條隧道,聽我說——」

「隧道離臥室有多遠?」提利昂抬腳登上第一隻鐵環。

「不到六十步。邊走邊摸,您就能發現出口。臥室是第三個。」太監嘆口氣,「您糊塗了,大人,令兄費盡心機挽回您的性命,怎可就此輕易放棄——還搭上我一條命?」

「瓦里斯,若世上還有什麼東西我看得比自己的命還要輕,那就是你的命。在這裡等著。」他轉頭攀登,不再關心太監,邊爬邊默默數數。

一環接一環,他深入黑暗。起初還能看見鐵環的模糊輪廓和牆面的粗糙灰石,隨著黑暗漸長,便伸手難窺五指。十三、十四、十五、十六……爬上第三十環,手臂已開始顫抖,不得不停下來休息。他向下看去,只見很深的底部有一圈微弱的光,被兩腳所遮蔽。提利昂繼續前進,三十九、四十、四十一……待到第五十環,腿腳已不聽使喚,梯子卻還無止無盡地延伸。六十八、六十九、七十……到得第八十環,背開始痠痛,但他堅持不懈,自己也說不出其中緣由。一百一十三、一百一十四、一百一十五……

走到兩百三十環時,周圍黑得像掉進了瀝青桶。他感覺到左邊有暖風吹出,猶如巨獸的呼吸,便小心翼翼地伸腿試探,離開了鐵環梯子。隧道極其促狹,若是正常體形的人來走,非得跪下,手腳並用不可,對提利昂倒剛好合適。古怪,這地方竟像是為侏儒設計的。鞋輕輕踩在石地板上,他走得很慢,一邊小心計算步數,一邊摸索牆上的機關。不久,他聽見人聲,起初朦朧細微,隨後逐漸清晰,越來越真切。原來是父親手下兩名衛兵在談論「小惡魔的妓女」,一邊讚歎她身體甜美,一邊可惜她生不逢時,侏儒那玩意兒一定又短又小,她大概連真正的男根是什麼樣都不清楚。

「多半插不進去。」魯姆認定,隨後他們開始討論提利昂明天的死法。「他會哭得像個姑娘,哀求饒恕,你瞧著吧。」魯姆堅持。利斯特則說小惡魔會像獅子一樣勇敢赴死,做個堂堂正正的蘭尼斯特,為此他願賭上自己的新鞋子。「見鬼,鞋子有個屁用,」魯姆抱怨,「你明知它不合我的腳。算了如果我贏,你幫我擦兩個星期的盔甲!」

在這裡,提利昂將每句話都聽得真切,而一旦繼續前進,聲音便很快消失。難怪瓦里斯不情願我爬上這串該死的梯子,提利昂邊想邊在黑暗中露出笑容,小小鳥兒原來是這麼回事。

他來到第三個出口的所在,摸索許久,才在石頭之間找到一個小小的鐵勾。用力一擰,周圍傳來細微的隆隆聲,但在寂靜中聽來猶如山崩,接著左邊不到一尺的地方出現方形孔洞,桔黃的光透進來。

媽的,原來是壁爐!他幾乎笑出聲。這裡滿是通紅的灰燼,一根黑柴在愉悅地燃燒,發出熾熱的輝芒。他小心翼翼地繞開去,快步疾行,以免燒到鞋子。溫暖的炭渣踩在腳下咯吱作響。最後他進入這個從前是他臥室的地方,佇立良久,不敢作聲。父親在哪兒?他聽到了嗎?他會不會拔劍出來對付我?

「大人?」一個女人喚道。

幸虧我的心已不再能感覺到疼,否則真不知如何承受。第一步總是最難。當他終於走到床邊,拉開遮罩,「她」果然在裡面,帶著一絲倦懶的笑,抬起頭來。她一見他的臉,笑容頓時消失,忙把毯子拉到下巴,好似能提供保護。

「親愛的,你等的是高個子吧?」

她眼中盈滿大顆的晶瑩淚珠,「我真的不是故意,完全是被太后逼的。求求您,您父親好可怕。」她坐起來,毯子滑到膝蓋下,她全身一絲不掛,只是高聳的胸脯前有那條沉重的金鍊子,金手環環相扣。

「雪伊,我的好小姐,」提利昂輕聲說,「我待在黑牢裡等死,卻從未忘記你的美。不管穿著絲衣、粗布,還是裸體,你都那麼……」

「噢,大人就快回來了。您得趕緊離開,您……您會帶我走嗎?」

「你喜歡過我嗎?」他捧起她的臉,想起無數往事,想起每次攬住她的腰,擠她堅硬的小乳房,撥弄她短短的黑髮,撫摸她的嘴唇、臉頰和耳朵……最後伸進甜美的私處,勾撩她的呻吟,「你喜歡過我的撫摸嗎?」

「您是我的最愛,」她說,「我的蘭尼斯特巨人。」

親愛的,這是你一輩子最糟糕的一句話。

提利昂抓緊父親的項鍊,用力扭動,鏈條緊緊相扣,陷進頸項。「金手觸控冰冰涼呀,而姑娘小掌熱乎乎……」他嘶聲唱道,然後給了冰涼的金手最後一擰,任溫熱的小掌揮開眼淚。

完事後,他在床頭桌上找到泰溫公爵的匕首,將之收進腰間。牆上依次掛著獅頭杖、戰斧和十字弓——斧頭嫌施展不開,錘杖夠不著,只有十字弓下恰好擺了個大鐵木箱。他爬上去,取下武器和一隻滿載箭矢的皮箭筒,接著用腳踩住弓鐙,拉滿弓弦,搭好一隻箭。

詹姆多次演示過十字弓的操作,因此他確定假如魯姆和利斯特突然出現,雖無時間重新裝填,至少能幹掉一個。他決定帶魯姆一起下地獄。魯姆,該死的混蛋,你賭輸了,你得自己擦自己的盔甲。

他踱到門邊,聽了一會兒,接著慢慢推開。石燭臺中點了一盞燈,淡黃的光照亮空曠的走廊。光芒搖曳,提利昂閃出門外,十字弓抵緊大腿。

不出所料,他在用作廁所的小塔裡找到了父親。泰溫公爵將睡袍卷在臀部,聽見腳步聲,立刻抬起眼睛。

提利昂嘲弄地半鞠躬,「大人安好。」

「提利昂,」假如泰溫·蘭尼斯特也會害怕,至少沒露出半點痕跡,「誰放你的?」

「我倒很想向您坦白,只可惜有神聖的誓言約束。」

「是太監,」父親認定,「我要砍了他的頭。你拿著我的十字弓做什麼?快放下。」

「如果我拒絕,您要怎麼對付我呢,父親?」

「越獄太荒唐了。老實告訴你,你明天是不會死的。我會送你去長城,但首先必須疏通提利爾大人。把弓放下,我們回臥室好好談。」

「我們就在這裡談。我在想,或許我不怎麼願意去長城呢,父親。那裡真他媽的冷,而冷酷這樣東西,從您身上,我已經受夠了。告訴我一件事,我立刻拍屁股走人,一個簡單的問題,至少您欠我這個。」

「我什麼也不欠你。」

「不,在我一生中,你給我的傷害難以盡數。我要你回答:你到底把泰莎怎樣了?」

「泰莎?」

他根本忘了她。「我老婆。」

「噢,我想起來了。你的頭一個妓女。」

提利昂瞄準父親的胸膛,「再說這個詞,我就殺了你!’’

「你不敢。」

「我不敢?說啊,就一個詞兩個字,你說啊,」提利昂揮舞十字弓,「泰莎。在給我上了那小小的一課之後,你把她怎樣了?」

「我不記得了。」

「努力想想!你殺了她?」

父親抿抿嘴唇,「殺她做甚?那番經歷正好讓她擺正自己的位置——何況我記得,她收入頗豐。似乎後來總管把她趕出去了,我沒工夫詢問。」

「上哪兒去了?」

「妓女還能上哪兒去?」

提利昂指頭一緊,十字弓正好在泰溫公爵起立瞬間「哐」地一聲射出飛矢,插進公爵膀胱之上,他悶哼一聲,又坐回去。箭插得很深,直沒到羽翎。鮮血順著箭柄,不住滲透,流過父親的陰毛,順著光光的大腿,滴到地板上。「你放箭!」父親難以置信地說,他眼睛朦朧中充滿驚駭。

「您總能迅速把握形勢,父親,」提利昂評論:「難怪是永遠的國王之手。」

「你……你……你不是……我兒子。」

「這您就錯了,就我看來,我是小一號的您。發發慈悲,快點死吧,我急著趕船呢。」

這一回,父親總算遂了提利昂的願。廁所裡猛然散發出一陣惡臭,死亡的公爵腸肚徹底鬆弛。很好,他死得真是地方,提利昂心想,臭氣證明那句名言是徹頭徹尾的謊話。

泰溫·蘭尼斯特公爵到死也沒有拉出黃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