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我認為他有。」
「骸骨之王呢?」
瓊恩猶豫半晌,「我們叫他‘叮噹衫’,此人陰險嗜血。如果他也有榮譽,一定被骨甲所掩蓋,不復得見。」
「那擁有許多綽號的託蒙德如何?他逃脫了追捕。請誠實地回答我。」
「我覺得巨人剋星託蒙德那樣的人,當朋友是好朋友,作敵人則非常可怕,陛下。」
史坦尼斯略略點頭。「你父親珍視榮譽,雖非我之友,但我明白他的為人;你哥哥發動叛亂,企圖攫取我半壁江山,但其英勇毋庸質疑。你呢?」
他要我承認愛戴他嗎?瓊恩僵硬刻板地道:「我是誓言效命的守夜人漢子。」
「誓言。誓言就像風。你以為我為什麼放棄龍石島,前來長城呢,雪諾大人?」
「我不是大人,陛下。您來想必是因為我們的求救信,然而我說不準您為什麼這麼晚才到。」
令人驚訝的是,聽到這話,史坦尼斯竟微笑起來,「你膽大直率,不愧為史塔克家的後代。是的,我早該趕到,然而若非我的首相提醒,也許根本不會來。席渥斯大人出身低微,但他提醒我自己的職責,當時我滿腦子所想的只有權位。戴佛斯說,我把馬車放在了馬前面,是啊,靠贏取王座來拯救國家,根本是本末倒置,我應該拯救國家,從而贏取王座。」史坦尼斯指向北方。「那兒,那兒有我命中註定要與之搏鬥的敵人。」
「它的名字凡人不可道也,」梅利珊卓輕輕補充,「他是黑夜與恐懼的神,瓊恩·雪諾,雪地中行走的形影是他的傀儡。」
「他們告訴我,你曾殺過其中一個,救了莫爾蒙大人的命,」史坦尼斯道,「這,或許這也是你的戰爭,雪諾大人,倘若你願意幫我的話。」
「我的劍已發誓為守夜人軍團效命,陛下。」瓊恩·雪諾謹慎地回答。
國王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他咬緊牙關,「我不僅需要你的劍。」
瓊恩不明所以,「大人?」
「我需要北境的支援。」
北境。「我……我哥哥羅柏是北境之王……」
「你哥哥依法乃臨冬城公爵。如果他待在家裡盡忠職守,而非戴上叛逆的冠冕,前去征服三河流域,如今多半還活著。算了,你不是羅柏,正如我不是勞勃。」
這番刺耳的話掃去了瓊恩對史坦尼斯尚存的一絲同情。「我愛我哥哥。」他說。
「我也愛我的兄長。但他們是他們,我們是我們。如今我乃維斯特洛真正的國王,唯一的繼承人,天南地北,都應由我統治;而你是艾德·史塔克的私生子。」史坦尼斯用那雙深藍的眼睛打量他。「泰溫·蘭尼斯特任命盧斯·波頓為北境守護,以獎賞他背叛你哥哥。自巴隆·葛雷喬伊死後,鐵民一直在自相殘殺,然而他們仍掌握著卡林灣、深林堡、託倫方城及磐石海岸的大部分。你父親的土地正在流血,而我沒有力量和時間去加以制止。現在需要一個新的臨冬城公爵,一個忠誠的臨冬城公爵。」
他在考慮我。瓊恩頭暈目眩。「臨冬城已經不在了,它被席恩·葛雷喬伊付之一炬。」
「花崗岩不會燒燬,」史坦尼斯說,「城堡可以慢慢重建。再說,領主並非牆壘所能造就,關鍵是人心。你們北方人不瞭解我,沒有理由愛戴我,然而在即將來臨的戰鬥中,我需要他們的力量。我需要艾德·史塔克的兒子將他們團結起來。」
他要封我為臨冬城公爵。疾風陣陣,瓊恩暈眩得厲害,甚至擔心被吹下長城。「陛下,」他說,「您忘了。我是雪諾,不是史塔克。」
「忘了的是你。」史坦尼斯國王回答。
梅莉珊卓一隻溫熱的手搭上瓊恩胳膊,「國王用劍輕拍一下就可以將私生子化歸正統,雪諾大人。」
雪諾大人。這是艾裡沙·索恩爵士取的外號,以嘲笑他的出身。許多弟兄也喜歡這個稱呼,有的出於友情,有的則為了傷害他。但突然之間,它在瓊恩的耳中有了不同的感覺。它竟然……成真了。「是的,」他猶猶豫豫,「以前有國王讓私生子成為合法繼承人,但……但我是守夜人的漢子。我跪在心樹前發誓,不封地,不生子。」
「瓊恩,」梅莉珊卓靠得如此之近,他甚至能感覺她溫熱的呼吸,「拉赫洛才是唯一的真主,對一棵樹發誓跟對鞋子發誓一樣沒有效力。敞開心房,擁抱光之王的力量吧。燒燬魚梁木,接受臨冬城,它是真主賜予你的禮物。」
小時侯,瓊恩還不懂私生子的意思時,經常夢想有一天,臨冬城會成為自己的城堡。長大以後,他為這些夢想而羞愧。臨冬城該由羅柏和他的子嗣繼承,假如他沒有後代,便輪到布蘭或瑞肯,他們之後還有珊莎和艾莉亞。小時候的夢,現今想一想似乎也成了叛逆,好像在心底背叛了兄弟姐妹們,期望他們死掉。我沒想到能當上公爵,他站在藍眼睛的國王和紅袍女面前尋思。我愛羅柏,愛他們所有人……不希望他們受到任何傷害。但他們仍然受到了傷害,最終只剩下我。他只需說出那個字,就能成為瓊恩·史塔克,再也不是雪諾。他只需向這個國王宣誓效忠,臨冬城就是他的。他只需……
……再次打破誓言。
而這一次不再是偽裝。為了獲得父親的城堡,他需要背棄父親的神靈。
史坦尼斯國王再度凝望北方,金色披風在肩頭飄蕩。「我也許會看錯你,瓊恩·雪諾,我們都清楚世人對私生子的看法。你沒有父親的名譽,也沒有哥哥的戰功,但我相信你是真主給我的武器。我發現了你,正如你在先民拳峰底下發現那批龍晶。不管怎麼說,我打算讓你派上用場,亞梭爾·亞亥也不是獨立作戰的。前次戰役,我軍殺死上千名野人,又俘虜了上千名,其餘的紛紛逃散,但我知道,他們會回來的。梅莉珊卓在聖火裡看到這番景象。此時此刻,那個‘雷拳’託蒙德很可能正在集結部隊,策劃新一輪攻擊。而我們彼此血流得越多,等真正的敵人來襲時,就更為虛弱。」
瓊恩同樣意識到了這一點,「正是如此,陛下。」他不知國王如何解決。
「當你的弟兄們彼此爭奪時,我跟曼斯·雷德談過。」他咬緊牙關。「那傢伙固執又高傲,我別無選擇,只能將他送進火堆。但我們也抓到其他俘虜,其他首領,包括那個‘骸骨之王’、一些部落酋長和瑟恩人的新馬格拿。我要做的事,你的弟兄們不會喜歡,你父親麾下的領主也不會,我打算允許野人穿過長城……條件是對我宣誓效忠,維護王國的和平,遵守律法,並將光之王奉為唯一真主。哪怕是巨人,只要肯彎下那對大膝蓋,我也會加以接受。等你們的新任總司令選出來,我就讓他們在贈地定居。當冷風吹起,大家應當同生共死,聯合起來對付共同的敵人。」他看著瓊恩。
「你同意嗎?」
「我父親曾計劃重新安置贈地,」瓊恩承認,「他和我叔叔班揚討論過。」但他沒想過讓野人來定居……另一方面,他不瞭解野人,不是嗎?瓊恩拒絕自欺欺人,自由民將成為難以駕馭的臣民和危險的鄰居,但拿耶哥蕊特的紅髮跟屍鬼湛藍的眼睛相比,作出選擇其實很容易。「我同意。」
「很好,」史坦尼斯國王說,「結盟最有效的辦法是聯姻。我打算讓我的臨冬城公爵跟野人公主成親。」
也許是瓊恩跟野人—起騎行的時間太久了,他忍不住笑出來。「陛下,」他說,「瓦邇是自由的也好,被抓了也罷,如果您認為一句話就可以把她許給我,只怕是不瞭解野人的風俗。不管是誰,想娶她的話,多半得爬上塔樓窗戶,用劍把她帶走……」
「不管是誰?」史坦尼斯用揣度的目光看他,「就是說你不願跟她結婚嘍?我警告你,如果你想要父親的姓氏和城堡,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之一。達成這場婚配,才能保證我的新臣民的忠誠。你要拒絕我嗎,瓊恩·雪諾?」
「不。」瓊恩趕緊說。國王指的是臨冬城,臨冬城可不是輕易能拒絕的。「我的意思是……這一切實在來得太突然,陛下,能否給我點時間考慮?」
「行,但要抓緊時間。我向來沒什麼耐心——這一點,你的黑衣弟兄們很快就會發現了。」史坦尼斯將一隻消瘦的手搭在瓊恩肩頭。「我們今天討論的事不要外傳,不要對任何人說。當你回來時,只需彎下膝蓋,將劍放在我腳邊,宣誓為我效忠,等站起來,你就成了瓊恩·史塔克,臨冬城公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