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艾莉亞

「還有一個。」艾莉亞提醒他。

侍從已將匕首從肚內拔出,試圖用雙手止血。獵狗把他提起來時,他尖聲呼叫,像嬰兒一樣哭喊。「饒命,」他抽泣著,「求求您。別殺我。聖母慈悲。」

「我他媽看上去像聖母嗎?」獵狗看上去根本不像人。「這個人也死在你手上,」他告訴艾莉亞,「刺穿了肚子,他完了,但結束得很慢。」

男孩似乎沒聽到他的話。「我是為女孩子來的,」他嗚咽著,「……完成成年禮,波利說……噢,諸神在上,求求您,帶我去城堡……找學士……帶我找學士,我父親有錢……不過是為了女孩子……饒命,爵士。」

獵狗「啪」地一記耳光,令他再度尖叫。「別叫我爵士。」他轉向艾莉亞,「你的,小狼女,動手吧。」

她懂他什麼意思。艾莉亞走向波利佛,在血泊之中跪了一會兒,解下劍帶。匕首旁掛著一把細劍,作為匕首太長,說是劍又太短……但對她剛剛合適。

「記得心臟所在的位置嗎?」獵狗問。

她點點頭。侍從翻起眼珠,「饒命。」

縫衣針穿過肋骨,要了他的命。

「很好。」獵狗聲音裡充滿痛苦。「這三個傢伙在這兒鬼混,說明格雷果控制了河灘與赫倫堡,他其餘的寵物隨時可能過來,媽的,我們今天殺得夠多了。」

「我們去哪裡?」她問。

「鹽場鎮。」他一隻大手搭住她肩膀,以防倒下。「弄點酒,小狼女。拿他們的錢,有多少拿多少。若鹽場鎮有船,我們走海路去谷地。」他的嘴朝她抽搐了一下,更多鮮血從耳朵應該在的地方流下來。「也許萊莎夫人會把你嫁給他的小勞勃。我喜歡這樣般配的一對。」他哈哈大笑,接著呻吟起來。

離開時,獵狗需要艾莉亞幫忙才能坐上陌客。他脖子和大腿各綁一條繃帶,又從門邊鉤子上取下侍從的斗篷。斗篷是綠色,中間有支綠箭搭在一條白色斜紋上,但當獵狗將它揉起來擦耳朵時,它很快變紅了。艾莉亞擔心他隨時會垮掉,結果桑鐸居然勉力維持在馬鞍上。

不管誰控制紅寶石灘,他們都不敢冒險,所以沒走國王大道,而是斜向東南,穿越雜草叢生的田地、樹林和沼澤,數小時後,抵達三叉戟河。艾莉亞發現河道已恢復往日的溫馴,褐色的激流隨大雨一起消失。它也累了,她心想。

就在河岸邊,他們找到幾棵柳樹,從一堆風化的亂石當中長出。岩石和樹木構成天然的堡壘,足以躲避河中和道上的人。「這兒好,」獵狗說,「先洗馬,再蒐集生火的幹木頭。」他下馬時得抓住樹枝,以免跌倒。

「生火?不是有煙嗎?」

「誰想找我們,跟蹤血跡就夠。去洗馬揀木頭吧。唔,先把酒袋給我。」

等一切備妥,桑鐸將自己的頭盔支在火焰上,將酒袋裡的酒灌了一半進去,然後倒在一塊覆蓋苔蘚的岩石上,彷彿再也不想起來。後來他又叫艾莉亞洗淨侍從的斗篷,割成長條,把這些也放進頭盔。「若有多的酒,我寧願醉死。或許該讓你回那該死的客棧,再弄兩三袋來。」

「不。」艾莉亞說。他不會的,對嗎?若真讓我去,我就離開他,騎馬跑得遠遠的。

桑鐸看到她臉上的恐懼,哈哈大笑,「開個玩笑,小狼女,開個該死的玩笑。給我找根棍子,這麼長,不要太大。還有,把泥巴清乾淨。我討厭泥巴的味道。」

他不喜歡她最先拿來的兩根棍子,等找到合適的,火焰已燻黑了狗頭盔的尖嘴,直到眼眶,裡面的紅酒瘋狂沸騰。「從我的鋪蓋卷裡取杯子,裝滿半杯,」他告訴她,「小心,若是把那該死的東西灑了,我就真的讓你回去弄些來。端好,倒在我的傷口上,行嗎?」艾莉亞點點頭。「那還等什麼?」他大吼一聲。

頭一次灌杯子,她指關節擦到鋼鐵,燙起水泡。艾莉亞不得不咬緊嘴唇,以免喊出聲。獵狗要木棍也是同樣目的,他將它緊咬在齒間。她先處理他大腿上的傷口,然後是脖子後較淺的割傷。沸酒往腿上潑去,桑鐸右手成拳,捶打地面。輪到脖子時,他咬得如此之緊,居然把木棍咬斷了,她只好去找了根新的。她可以看到他眼裡的恐懼。「轉頭。」她在他耳朵應該在的地方將紅酒沿鮮紅裸露的血肉澆下,縷縷棕色的血和紅色的酒流過下巴。這次儘管有棍子,他還是喊了出來,並因疼痛而昏厥。於是艾莉亞獨自完成剩下的工作。她從頭盔底部撈出用那侍從的斗篷割的布條,用於包紮傷口。處理耳朵時,不得不把他半個腦袋都包住,方能止血。暮色降臨三叉戟河。她放馬吃草,然後繫好它們準備過夜。兩塊石頭中間有個地方,她儘可能舒服地躺下。火堆燒了一會兒,終於熄滅。艾莉亞透過頭頂的樹枝注視著月亮。

「魔山格雷果爵士,」她低聲說,「鄧森,‘甜嘴’拉夫,伊林爵土,馬林爵土,瑟曦太后。」把波利佛和記事本排除在外感覺很怪。還有喬佛裡。他死了她很高興,但希望能當場看著他死,或許親手殺他。波利佛說珊莎和小惡魔殺了他。這是真的嗎?畢竟小惡魔是蘭尼斯特家的人,而珊莎……真希望自己也能變成一頭狼,長出翅膀,然後飛走。

如果珊莎不見了,那除了她再沒別的史塔克家人。瓊恩遠在千里之外的長城,但他姓雪諾,獵狗想把她賣給各種阿姨叔伯,他們也不是史塔克家的。他們不是狼。

桑鋒呻吟起來,她翻身看他。我把他的名字排除在外了,她意識到,為什麼呢?她回憶米凱,卻想不起對方的樣子,畢竟,彼此結交太短。他只跟我練劍而已。「獵狗,」她輕聲說,「valarmorghulis。」也許到早晨他就死了……

結果當蒼白的曙光透過樹叢,叫醒她的仍是他的靴尖。她再度夢到自己是狼,追逐一匹沒人騎的馬跑上山崗,身後跟著族群裡的兄弟姐妹,就在殺戮時刻,他的腳將她喚醒。

獵狗仍很虛弱,每個動作都緩慢笨拙。他陷進馬鞍,渾身流汗,耳朵上的繃帶開始滲血,費盡全力才沒從陌客背上摔下。若魔山的人前來追趕,她懷疑他甚至舉不起劍,好在身後空蕩蕩的,唯有一隻烏鴉從一棵樹飛到另一棵。唯一的聲響則來自於河水。

沒到中午,桑鐸·克里岡就開始暈眩,他叫停前進時,白晝還剩好幾個鐘頭。「休息。」他只說了這句。這回下馬時,他真的摔了下來,而且沒起身,只是虛弱地爬到一棵樹下,斜靠著樹幹。「七層地獄,」他咒罵,「七層地獄。」發現艾莉亞瞪著他,他說:「拿杯酒來,否則我剝了你的皮,小妹妹。」

她只給了水。他喝下一點,抱怨有泥土的味道,便吵吵鬧鬧地昏睡過去。她過去一摸,發現他皮膚滾燙。於是艾莉亞嗅嗅繃帶,學著魯溫學士從前處理她割傷或擦傷的樣子。他臉上血流得最多,但大腿上的傷口味道不對勁。

她不知鹽場鎮有多遠,也不知能否獨自找到它。我無須殺他,只需騎馬離開,任其自生自滅。他多半會死於高燒,躺在這棵樹下,再也起不來。不,也許我該親自動手。客棧裡那個侍從,只不過抓我的手臂,便被我殺了,而獵狗畢竟害過米凱。米凱,還有許多人。我打賭他殺過上百個米凱。若非為贖金,他或許連我也殺。

她拔出閃閃發光的縫衣針,波利佛將它磨得很利。艾莉牙不假思索地以水舞者的姿態旋向一側,枯葉在腳下吱嘎作響。迅如蛇,她心想,柔如絲。

他眼睛猛然睜開。「記得心臟所在的位置嗎?」他用沙啞的聲音低聲問。

她頓時杵在原地,不動如石。「我……我只是……」

「別撒謊,」他吼道,「我最恨騙子,更恨膽小的騙子。來吧,動手吧。」見艾莉亞沒反應,他續道,「我殺了你的屠夫小弟。我騎馬將他劈成兩截,之後哈哈大笑。」他發出古怪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她才意識到他在抽泣。「還有小小鳥,你漂亮的姐姐,我穿著白袍,站在那兒,看他們揍她。我逼她給我唱那首該死的歌,不是她自願的。我還想上她。我應該這麼做。我應該狠狠上她,再把她的心掏出來,將身體留給那該死的侏儒。」疼痛扭曲了他的臉。「你想讓我乞求嗎,母狼?動手吧!給我慈悲……為你的小米克報仇……」

「米凱。」艾莉亞遠遠離開,「你不配獲得慈悲。」

獵狗用熾熱的眼睛看著她給膽小鬼上鞍,沒有試圖阻止。但當她騎馬出發時,他說:「真正的狼會終結受傷的動物。」

也許真正的狼會找到你,艾莉亞心想,也許它們會在太陽下山之後嗅過來。然後他就知道狼是怎麼對付狗的了。「你不該拿斧子砸我,」她說,「你該救我母親。」她調轉馬頭,揚長而去,再也沒有回頭。

六天之後,一個明亮的早晨,她發現三叉戟河開始變寬,空氣裡鹽的味道首度重於樹的味道。她緊貼河邊,穿越原野和農場,剛過正午,一座市鎮出現在眼前。鹽場鎮,她期望地想。一座城堡統治著鎮子,但它狹小得跟普通莊園差不多,外庭與幕牆圍繞著高大的方形堡樓。碼頭周圍多數店鋪、客棧和酒館都曾遭受洗劫或焚燒,其中一些似乎還有人住。港口東面是螃蟹灣,海水在太陽下閃爍著藍綠光芒。

這裡有船。

三艘,艾莉亞心想,一共三艘。頭兩艘不過是河上槳船,吃水很淺,用於往來三叉戟河。第三艘比較大,乃是海洋商船,有兩層槳位、一個鍍金船頭和三根高高的桅杆,上面的紫帆捲起來,船身也漆成紫色。艾莉亞騎著膽小鬼來到碼頭,以便看得真切。在這裡,陌客不像在小村莊那樣令人感到陌生和奇怪,似乎沒人在乎她是誰,為什麼來這兒。

我需要錢。意識到這點,她咬緊嘴唇。他們在波利佛身上找到一枚銀鹿和十來個銅板,疙瘩臉侍從有八枚銀幣,而記事本的錢袋裡才幾個銅板。獵狗讓她撕裂他的靴子,割開他浸滿鮮血的衣服,結果在每個鞋尖各發現一枚銀鹿,外衣襯裡中則縫有三枚金龍。可這些統統都被桑鐸收了。不公平。我們一起殺人,應該平分。如果給他慈悲……可惜以前沒這麼做,現在又不能回去,也不能乞求幫助。乞求幫助的話,便什麼也得不到。她得賣掉膽小鬼,收取儘可能多的錢。

她從碼頭上一個男孩口中得知,馬廄被燒了,但它的女主人仍在聖堂後面做生意。艾莉亞很容易就找到了她;對方是壯碩的大個子女人,身上有股濃重的馬味。她第一眼就喜歡上了膽小鬼,詢問艾莉亞它的來歷之後,對她的回答咧嘴而笑。「它是匹良馬,很明顯,我不懷疑它屬於某位騎士,親愛的,」她說,「但那騎士不會是你死去的哥哥。我跟住城堡的人打交道好多年了,知道老爺們長什麼樣。這匹馬血統尊貴,你卻並非如此。」她用一根手指戳戳艾莉亞的胸膛。「揀到的?偷來的?怎樣都好。你這麼邋遏的小東西不可能騎上一匹好馬。」

艾莉亞咬緊嘴唇,「就是說你不願買它?」

那女人咯咯笑道:「就是說我出價多少,你得拿多少,親愛的。否則我們去城堡見官,也許你一分錢也得不到,甚至因偷馬的緣故被絞死。」

附近五六個鹽場鎮居民在忙碌,因此艾莉亞知道不能動手殺人。相反,她不得不咬緊嘴唇,任由對方欺負。她得到一枚銀幣,當索要馬鞍、籠頭和毯子的費用時,女人朝她大笑。

她絕不敢欺負獵狗,她一邊想,一邊沿長長的路走回碼頭。跟騎馬時相比,距離似乎增加了好幾裡。

紫色划槳商船仍在那兒。如果在被人欺負時船已起航,那就真無法忍受了。她來到船邊,一桶蜜酒正被推著滾上跳板。她試圖跟上去,甲板上一名水手朝她大喊,用的是聽不懂的語言。「我要見船長。」艾莉亞告訴他,結果對方喊得更響。喧譁聲引起了一個灰髮人的注意。他是個矮胖子,穿一件紫羊毛布外套,會講通用語。「我是船長,」他說,「想幹什麼?快點講,孩子,我們趕潮水。」

「我想去北方,去長城。瞧,我可以付錢。」她把錢袋交給他,「守夜人在海邊有個城堡。」

「東海望。」船長將那枚銀幣倒在掌心,皺起眉頭,「只有這些?」

這不夠,艾莉亞心裡明白。她可以從他臉上看出來。「我不住艙房什麼的,」她說,「睡在下面貨艙就好,或者……」

「把她當船妓帶上,」一名路過的槳手說,他肩扛一捆羊毛布,「她可以跟我睡。」

「小心你的舌頭。」船長呵斥。

「我可以幹活,」艾莉亞說,「擦洗甲板什麼的——我在城堡裡擦過樓梯。或者我可以劃……」

「不,」他說,「你力氣不夠。」他將銀幣還給她。「即使你行,也沒用,孩子。我們不去北方,那裡只有冰雪、戰爭和海盜。來時繞行蟹爪半島,看到十幾艘里斯海盜船正往北去,可不希望再碰到他們。我們從這兒返航回家,我建議你也回家。」

我沒有家,艾莉亞心想,沒有族群,連馬都沒有了。

當船長轉身離開時,她問:「這是什麼船,大人?」

他頓了頓,朝她厭倦地微笑,「這是三桅船‘泰坦之女’號,來自自由貿易城邦布拉佛斯。」

「等等,」艾莉亞突然說,「我有別的。」她將它塞在內衣裡,以保安全,因此得從很深的地方掏出來。看她急切的模樣,槳手們鬨然大笑,船長則顯然很不耐煩。「多一枚銀幣也沒區別,孩子。」他最後說。

「那不是銀幣,」她的手摸到了它,「是鐵幣。給。」她將它放到他手掌,那是賈昆·赫加爾的黑色小鐵幣,上面的人像已磨得沒了形體。它也許毫無價值,但……

船長將它翻個面,驚訝地看著,又將視線轉向她。「這……怎麼會……?」

賈昆說還要講那句話。於是艾莉亞將手臂抱在胸前。「valarmorghulis!」她大聲念出來,彷彿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valardohaeris.」船長回應,兩根手指觸控眉毛。「你會有一間艙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