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瓊恩

瓊恩倒抽一口氣。

戰號,好大一隻戰號。

「是的,」曼斯說,「這就是冬之號角,喬曼曾將它吹響,從地底喚醒巨人。」

號角好大,彎曲的線條足足八尺長,開口如此寬闊,他甚至可將手肘以下全放進去。若這東西來自於野牛,那就是有史以來最大的一頭牛。他起初以為上面鑲嵌的是青銅,走近後才意識到是黃金。古老的金子,鐫有符文,逐漸褪減成棕色。

「耶哥蕊特說你一直沒找到號角。」

「你以為只有烏鴉會撒謊?說實話,我挺喜歡你這雜種……但我從不信任你,我的信任是需要贏取的。」

瓊恩質問:「如果你找到的是真正屬於喬曼的號角,為什麼不用?為什麼還要費力去造龜盾?為什麼還要派瑟恩人偷襲?如果這個號角像歌謠裡說的那樣管用,為什麼不吹響它,解決一切問題?」

作答的是懷孕的妲娜,她躺在火盆邊一堆毛皮上。「我們自由民知道你們下跪之人所忘記的事。有時捷徑並非安全之道,瓊恩·雪諾,長角王曾說,巫術乃無柄之劍,沒法掌握。」

曼斯伸手沿巨號的曲線摩挲。「誰也不會只帶一支箭去打獵,」他解釋,「我本希望斯迪和賈爾能奇襲黑城堡,開啟大門,所以預先以佯攻和騷擾將守軍調離,不出所料,波文·馬爾錫吞下了誘餌,但你們這幫老弱病殘比預期的頑強得多。不過,千萬不要以為能阻止我們,事實上,你們人太少,而我的人太多。我可以繼續進攻,同時分出一萬人乘木筏穿過海豹灣,從後掩襲東海望;也可以轉而攻打影子塔,我比任何活人都更清楚那裡的地形;我還可以派出無數人馬和長毛象去你們廢棄的要塞,挖穿城門,十幾處同時開工。」

「那你為什麼沒有做?」瓊恩可以就此拔出長爪作個了斷,但他想先聽聽野人王的說法。

「血,」曼斯·雷德說,「沒錯,我終究會贏,但你們會讓我流血。血,我的人民已流得夠多。」

「你的損失並不嚴重。」

「在你們手上不嚴重。」曼斯仔細觀察瓊恩的臉。「你到過先民拳峰,知道那兒發生了什麼。你知道我們面對的是什麼。」

「異鬼……」

「隨著白晝越來越短,黑夜越來越冷,它們變得越來越強。它們先殺人,然後驅使死者。巨人們無法抵擋,瑟恩人、冰川部落與硬足民也都不行。」

「你也不行?」

「我也不行。」他承認的口氣中有種憤怒,一種深深的苦澀,無法以言語表達。「‘紅鬍子’雷蒙,‘吟遊詩人’貝爾,詹德爾和戈尼,長角王,他們是為征服而前往南方,為了掃蕩七大王國,我則要夾著尾巴躲到長城後面。」他再度撫摸號角。「若我吹響冬之號角,長城就會倒掉,至少歌謠裡那麼說。我有的部下一心想……」

「一旦長城倒掉,」妲娜說,「還有什麼能阻擋異鬼?」

曼斯朝她溫柔地微笑。「我有個智慧的女人。真正的王后。」他轉頭望向瓊恩,「回去告訴他們,開啟城門,讓我們通過。如若照辦,我就把號角交出,長城將永遠矗立,直到世界末日。」

開啟城門,讓他們通過。說得容易,接下來呢?巨人在臨冬城的廢墟里紮營?食人部落居於狼林,戰車橫掃先民荒冢,自由民在白港偷造船師傅和銀器匠的女兒,從磐石海岸偷漁夫的妻子?「你是不是真正的國王?」瓊恩突然問。

「我沒戴過王冠,也沒坐上該死的王座,如果你是這個意思的話,」曼斯回答,「我出身低微之極,沒有修士為我塗抹聖油。我沒有城堡,我的王后穿獸皮戴琥珀,而非絲綢寶石。我是自己的戰士,自己的弄臣,自己的琴手。任何一位塞外之王,靠的都不是血統,自由民不追隨姓氏,也不在乎哪個兄弟先出生。他們相信強者。我離開影子塔時,有五個人吵嚷著要當塞外之王。託蒙德是其一,馬格拿是另一個,我殺了其餘三人,因為他們寧願反抗也不願服從。」

「你可以殺光敵人,」瓊恩坦白地說,「但能否控制臣民?若我們讓你的人通過,你有沒有能力約束他們維護王國的和平,並遵守律法?」

「誰的律法?臨冬城和君臨的律法?」曼斯哈哈大笑。「需要律法的話,我們自己會定。你們的旨令和稅收就留著吧。我要交出的是號角,不是自由。我們不會下跪。」

「如果我們拒絕呢?」瓊恩毫不懷疑他們會拒絕。熊老或許還聽聽,但想到要讓三四萬野人進入七大王國都會躊躇。艾裡沙·索恩和傑諾斯·史林特根本不會考慮。

「如果你們拒絕,」曼斯·雷德聲稱,「三天後的黎明,巨人剋星託蒙德就會吹響冬之號角。」

他可以帶著訊息回去,告訴他們關於號角的事,但若讓曼斯活著,傑諾斯大人和艾裡沙爵士就會以此為憑,咬定他是叛徒。千萬個念頭閃過瓊恩腦海。若我銷燬號角,當場將它砸碎……不及細想,便聽見另一隻號角隔著皮帳篷低沉微弱的嗚咽。曼斯也聽見了。他皺起眉頭,走向門口。瓊恩跟在後面。

到了外面,號聲更為響亮。野人營地騷動起來。三個硬足民端著長矛匆匆跑過。馬匹有的嘶鳴,有的噴息,巨人們用古語低沉地吼叫,甚至連長毛象也不安起來。

「斥侯的號角。」託蒙德告訴曼斯。

「什麼東西過來了。」瓦拉米爾盤腿坐在半凍的地上,他的狼在周圍緊張地繞圈。一個影子從頭頂掠過,瓊恩抬頭看見那隻鷹藍灰色的翅膀。「從東方。」

當死人出沒,環牆、木樁和寶劍都變得毫無意義,他記起來,人是無法跟死者作戰的,瓊恩·雪諾,沒有誰比我更清楚。

哈獁皺眉,「東方?屍鬼應該在後面。」

「東方,」易形者重複,「什麼東西過來了。」

「異鬼?」瓊恩問。

曼斯搖搖頭,「異鬼從不在有太陽的時候出沒。」戰車吱吱嘎嘎地滾過沙場,其上擠滿揮舞鋒利骨矛的原住民。見此狀況,塞外之王不禁呻吟,「媽的,他們究竟想上哪兒去?奎恩,讓這幫笨蛋各自回位。把我的馬牽來。母馬,不是那匹公的。我還要盔甲。」曼斯懷疑地瞥了長城一眼。冰牆頂端,稻草人哨兵站在那兒當箭靶,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動向。「哈獁,帶掠襲者們上馬。託蒙德,把你的兒子們找到,組織三列長矛隊。」

「好的。」託蒙德說著大步離開。

老鼠般小的易形者閉上眼晴,「我看到他們了……他們正沿著溪流追蹤而來……」

「誰?」

「人。騎馬的人。穿鐵甲和黑衣的人。」

「烏鴉。」曼斯惡狠狠地說出這個詞,轉向瓊恩。「我以前的弟兄們以為趁談判時偷襲,就能打個措手不及?」

「如果這是他們的計劃,也從未告知我。」瓊恩不相信。傑諾斯缺乏出擊的人手。

況且他在長城另一邊,而城門已被碎石封住。他腦子裡的陰謀詭計屬於另外一類,這不可能是他乾的。

「再對我撒謊,休想活命。」曼斯警告。衛兵給他帶來坐騎和盔甲。瓊恩看到營地裡的人們各自為政,有些組成佇列,似乎要進攻長城,另一些則溜進森林。女人們駕狗車往東去,長毛象則遊蕩向西。一小列鬆散的遊騎兵出現在三百碼外的森林邊緣,他伸手過肩,拔出長爪。來者穿黑鎖甲,戴黑半盔,披黑斗篷。曼斯盔甲穿了一半,也拔出劍來。「你什麼都不知道,對不對?」他冷冷地對瓊恩說。

遊騎兵們像冬日清晨解凍的蜂蜜般緩緩流向野人營地,越過樹根和岩石,在灌木叢和大樹之間挑選路徑。野人們迅速迎上前,一邊吶喊,一邊揮舞木棒、銅劍和石斧,不顧一切地衝向自己的死敵。一聲喊,一刀劈,然後英勇地死去,瓊恩聽弟兄們說過自由民戰鬥的方式。

「信不信隨你,」瓊恩告訴塞外之王,「我什麼也不知道。」

曼斯不及回答,哈獁就騎馬從身邊隆隆奔過,後面跟著三十名騎兵,一隻死狗插在長矛上,血隨著每一步灑落。曼斯看她衝入遊騎兵陣營中。「也許你說的是真話,」他道,「這幫人看起來是東海望的。騎馬的水手。哼,卡特·派克的膽子一向比腦袋瓜大。在長車樓打敗了‘骸骨之王’,就以為能打敗我嗎?真是個大笨蛋。他沒有士兵,他——」

「曼斯!」喊叫從後面傳來。一名斥候衝出森林,胯下的坐騎渾身是汗。「曼斯,有更多敵人,他們包圍了我們,鐵人,鐵人,一個軍團的鐵人。」

曼斯咒罵著甩腿上馬。「瓦拉米爾,留下來保護妲娜。」塞外之王用劍尖指向瓊恩,「另外把這隻烏鴉看緊。如果他逃跑,撕開喉嚨便是。」

「放心,我會的。」易形者比瓊恩足足矮一頭,形容委靡不振,但那影子山貓用一隻爪子就能把他腸子掏出來。「他們從北方過來,」瓦拉米爾告訴曼斯,「你快去。」

曼斯戴好鴉翼盔。他的人也都上了馬。「矛頭陣形,」曼斯高喊,「跟我來,楔形佇列。」然而當他後腳跟一夾母馬,飛馳過原野,朝遊騎兵們迎去時,追隨他的人很快亂了套。

瓊恩朝帳篷跨出一步,心中念著冬之號角,但影子山貓立即上前阻擋,尾巴來回搖擺。野獸鼻孔大張,彎曲的門牙滴下唾液。它嗅到了我的恐懼。現在他比任何時候都想念白靈。兩頭狼在身後低聲咆哮。

「旗幟,」他聽見瓦拉米爾呢喃,「我看見金色的旗幟,哦……」一頭長毛象嘶鳴著沉重地經過,背上的木塔裡有六個弓箭手。「國王……不……」

易形者仰頭尖叫。

聲音刺耳恐怖,充滿痛苦。瓦拉米爾倒在地上掙扎翻滾,影子山貓也厲聲嘶叫……東方高高的天空中,雲層襯托之下,那隻鷹燃燒起來。剎那間,它比星星更明亮,在一片紅、金與橙色中翻騰,拼命拍打翅膀,似乎要飛離苦海。它越飛越高,越飛越高,越飛越高。

尖叫聲引得瓦邇走出帳篷,她臉色蒼白。「怎麼,出什麼事了?」瓦拉米爾的狼互相廝打,影子山貓躥進樹林,他本人仍在地上抽搐。「他怎麼了?」瓦邇驚恐地問,「曼斯在哪兒?」

「那兒,」瓊恩指指,「他去指揮戰鬥。」塞外之王揮舞長劍,率領零亂的楔形佇列衝進一群遊騎兵中。

「去戰鬥?他不能離開,現在不行。事情開始了。」

「戰鬥?」遊騎兵的隊伍在哈獁血淋淋的狗頭面前四散躲避。掠襲者們一邊尖叫,一邊揮砍,追逐黑衣人直到森林。接著更多人從樹叢下出現,騎士,重灌騎士。哈獁不得不重新組隊,以對付新的威脅,但她一半的手下已衝了進去。

「分娩!」瓦邇朝他吼。

四下傳來喇叭聲,洪亮尖銳。野人沒有喇叭,只有戰號。對此,他們跟他一樣清楚;自由民困惑地東奔西跑,有的加入戰團,有的遠遠逃離。一頭長毛象踩過綿羊群,有三個人正試圖將這群羊趕往西方。戰鼓擂響,野人們忙亂地組成方陣,但行動太遲,組織混亂,動作也慢。敵人從森林中出現,正東、東北和正北三個方向,三隊整齊的重騎兵,全穿著閃閃發光的黑色鋼甲和鮮亮的羊毛外套。不是東海望的人,這不只是一隊斥候,而是一支大軍。難道說國王真的來了?瓊恩跟野人們一樣不解。羅柏回來了?鐵王座上的男孩終於意識到形勢的嚴峻?「你最好回帳篷去。」他告訴瓦邇。

說時遲那時快,原野彼端,一隊騎兵已衝向狗頭哈獁,另一隊直插託蒙德的長矛兵側翼,他跟他的兒子們正竭力讓佇列調頭。巨人們紛紛爬上長毛象,這對馬背上的騎士形成了威懾。瓊恩發現披甲冑的戰馬一見到那些緩緩移動的肉山便嘶鳴逃散。野人這邊也發生恐慌,成百上千的婦女兒童急匆匆逃離戰場,有些直接撞到馬蹄下。他看見一個老婦人駕駛的狗車橫跨三輛戰車的前進路線,互相攪作一團。

「天哪,」瓦邇低聲道,「天哪,怎麼會這樣?」

「到帳篷裡面去陪妲娜。外面不安全。」裡面也不太安全,但沒必要嚇她。

「我得找產婆。」瓦邇說。

「你就是產婆。我會守在這兒,直到曼斯回來。」剛才他失去了曼斯的蹤影,現在又重新找到。只見塞外之王從騎士中殺出一條血路,拼命指揮反擊。長毛象驅散了對方中間一隊人馬,其餘兩隊則像鉗子一樣夾攏。營地東部,一些弓箭手在朝帳篷放火箭。他看到長毛象用鼻子將一騎士從馬鞍上掃起,甩到四十尺高處。野人們從身邊魚貫逃竄,多半是驚慌的老弱婦孺,卻也不乏精壯男子。其中有些人陰沉地望向瓊恩,然而他手握長爪,因此沒人敢找麻煩。瓦拉米爾也手腳並用地爬著逃走。

越來越多的人從森林裡湧出,不僅有騎士,還有穿短背心、戴圓盔的自由騎手、騎射手和普通土兵,數目成十成百。一面面鮮豔旗幟在他們頭頂飛舞。風吹得旗面不停擺動,瓊恩看不清楚,但瞥到一隻海馬、一群鳥和一圈花。主要是黃色,那麼多黃色,黃色的旗幟,紅色的圖案。誰的紋章?

正東、正北和東北三個方向,群群野人仍在頑抗,卻被攻擊者們徑直踏過。自由民在人數上佔優,但攻擊者有鐵甲和高頭大馬。戰團中央,曼斯高高站在馬蹬上,紅黑相間的斗篷和鴉翼盔使其十分醒目。他舉起佩劍,人們隨之聚攏,排成楔形佇列的騎士則提著槍、劍和長柄斧衝殺過來。瓊恩眼見曼斯的母馬後腿直立,蹄子亂蹬,被一支長槍刺中胸膛。接著,鋼鐵的洪流將他們淹沒。

結束了,瓊恩心想,他們崩潰了。野人們棄械逃亡,硬足民、穴居人、穿銅鱗甲的瑟恩人,全都撒腿開跑。曼斯不見了,有人將哈獁的頭挑在長竿上揮舞,託蒙德的隊伍也告潰散,只有長毛象上的巨人仍然堅持,彷彿洶湧的血海中座座披毛的孤島。火焰從一座帳篷竄到另一座,有些大松樹也燃燒起來。漫天煙霧中,衝出一隊呈楔形佇列的騎士,跨著披甲冑的戰馬,頭頂飄揚的旗幟最為醒目,那是王室的旗幟,床單那麼大:一面以黃色為底,長長尖尖的火舌勾勒出一顆燃燒的紅心;另一面猶如金箔,繡有一頭黑色的寶冠雄鹿。

勞勃來了,片刻之間,瓊恩浮現出這瘋狂的念頭,他想起可憐的歐文,但當喇叭再度吹響,騎士開始衝鋒,他們喊出的名字是:「史坦尼斯萬歲!史坦尼斯萬歲!史坦尼斯國王萬歲!」

瓊恩轉身入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