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瓊恩

「他的?」葛蘭道。

他笑笑,扔下這兩名面面相覷的夥伴,乘鐵籠走了。

一杯安眠酒確實管用。他剛在自己那張狹床上躺直身子,立刻睡了過去。夢,奇怪而無定形,充滿怪異的話音、呼告與叫喊,以及低沉嘹亮的號角,那單調渾厚的低音一直在空中徘徊。

醒來時,權作窗戶的箭孔外面,一片黑沉,四個不認識的人站在面前。其中一個提燈。「瓊恩·雪諾,」個子最高的人生硬無禮地說,「穿上靴子,跟我們走。」

迷迷糊糊中,他第一個想法是,睡著的時候長城失守了,曼斯·雷德派出更多巨人或另一座龜盾,突破了城門。但他揉揉眼睛,發現陌生人都穿著黑衣,他們是守夜人,瓊恩意識到。「去哪兒?你們是誰?」

高個子打個手勢,另外兩人便將瓊恩從床上架起來。提燈者在前引路,他們將他帶出臥室,轉上半層樓梯,來到熊老的書房。他看到伊蒙學士站在火堆旁,雙手交叉搭在一根李木手杖上,賽勒達修土跟往常一樣半醉半醒,而文頓·史陶爵土在窗邊座椅上睡著了。其餘黑衣人他都不認識。除了一個。

艾裡沙·索恩爵士穿鑲裘邊的斗篷和亮鋥鋥的靴子,看上去無可挑剔,此刻他轉身稟報,「變色龍帶到,大人。他是艾德·史塔克的私生子,來自臨冬城。」

「我不是變色龍,索恩。」瓊恩冷冷地說。

「我們會知道。」熊老的書桌後,一個肥胖寬闊的雙下巴男人坐在皮椅上,瓊恩不認識他。「對,我們會知道,」他重複,「你不否認自己是瓊恩·雪諾,對吧?史塔克家的私生子?」

「雪諾‘大人’,他喜歡這樣稱呼自己。」艾裡沙爵士又高又瘦,但結實強壯,此刻,他冷酷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愉悅。

「是你叫我雪諾大人。」瓊恩說。艾裡沙爵士擔任黑城堡教頭期間,喜歡給自己訓練的男孩取綽號。後來熊老將索恩派去了海邊的東海望。這些一定是東海望的人。鳥兒到了卡特·派克那裡,他派人來幫助我們。「你帶來多少弟兄?」他問桌子後面的人。

「由我問問題,」雙下巴的人回應,「你被控背誓、怯懦、棄營逃亡,瓊恩·雪諾。你是否承認自己拋棄了死在先民拳峰的弟兄們,投入自封為塞外之王的野人曼斯·雷德麾下?」

「拋棄……?」瓊恩差點被這個詞噎住。

伊蒙學土說話了,「大人,瓊恩·雪諾剛回來時,我和唐納·諾伊討論過這些話題,並很滿意他的解釋。」

「好吧,但我不滿意,師傅,」雙下巴的人聲稱,「我要親自聽一聽這些解釋。對,我要親自聽一聽!」

瓊恩強嚥怒火。「我沒有拋棄誰。我跟‘斷掌’科林一起離開先民拳峰,去風聲峽偵察。後來我按照指示加入野人,因為斷掌擔心曼斯找到了冬之號角……」

「冬之號角?」艾裡沙爵士竊笑,「那他手下有多少古靈精怪,你數過了嗎,雪諾大人?」

「沒有,但我盡力數過他們有多少巨人。」

「爵士,」雙下巴的人呵斥,「你得尊稱艾裡沙爵士為‘爵士’,尊稱我為‘大人’。我乃傑諾斯·史林特,前赫倫堡伯爵,現下為黑城堡的長官,直到波文·馬爾錫帶著守衛部隊回來為止。你得對我們有禮貌,是的。我無法忍受像艾裡沙爵土那樣塗過聖油的好騎士竟被一個私生子和變色龍嘲弄。」他舉起手,用肥胖的指頭指著瓊恩的臉。「你否認跟一個女野人上床?」

「不,」瓊恩對於耶哥蕊特的哀悼太過記憶猶新,令他無法否認,「我不否認,大人。」

「我猜也是斷掌命令你跟那不洗澡的婊子做愛的吧?」艾裡沙爵土假惺惺地笑問。

「爵土,她不是婊子,爵士。斷掌說不管要我做什麼,都不準違抗,統統照辦,但……但我不否認自己所做的超過了必需的限度,我……關心她。」

「這麼說,你承認自己是個背誓者。」傑諾斯·史林特道。

瓊恩知道,黑城堡裡一半的人都時不時前去鼴鼠村的妓院「挖寶」,但他不願侮辱耶哥蕊特,把她跟鼴鼠村的妓女等同起來。「是的,我承認自己違背了不近女色的誓言。

「是的,大人!」史林特怒吼時,下巴顫抖。他跟熊老一樣寬闊,如果活到莫爾蒙的年紀,無疑也會禿頂。現下不到四十歲,半數頭髮已沒了。

「是的,大人,」瓊恩說,「按照斷掌的命令,我跟野人一起行軍,跟野人一起用餐,也跟耶哥蕊特睡一張毛皮。但我向您發誓,我從未變節——一有機會,就從馬格拿那兒逃掉了;我也從未拿起武器跟我的弟兄或我守護的王國為敵。」

史林特伯爵用小眼睛打量他。「葛蘭登爵士,」他喝令,「帶上另一名囚犯。」

葛蘭登爵士就是那帶人將瓊恩從床上拉起來的高個子。此刻他又帶著四人出去,很快將一名瘦小俘虜押回來。此人面如菜色,垂頭喪氣,手腳戴鐐,一條細眉毛橫貫前額,尖禿頭頂有幾叢稀薄黑髮,小鬍子如嘴唇上方的一抹汙漬。他臉頰腫脹,佈滿塊塊淤青,大半前齒也被打落。

東海望的人粗暴地將俘虜推到地上。史林特大人低頭皺眉道,「這是你說的那個人嗎?」

俘虜眨眨黃色的眼睛。「是的。」瓊恩這才認出是「叮噹衫」。沒了那身盔甲,他看起來像換了個人,他心想。「是的,」野人重複,「他就是殺死斷掌的懦夫。在霜雪之牙,我們追蹤烏鴉,將他們統統殺光,輪到這傢伙時,他乞求饒命,還提出如果我們願意收留,立即投靠加入。斷掌發誓要宰了膽小鬼,但那頭狼突襲科林,這傢伙趁機割了他喉嚨。」他露出參差碎裂的牙齒對瓊恩笑笑,然後朝後者的靴子啐了口血水。

「怎樣?」傑諾斯·史林特嚴厲地質問瓊恩,「你否認嗎?或者你宣稱科林命令你殺他自己?」

「他告訴我……」說話變得困難起來,「他告訴我,不管要我做什麼,都不準違抗,統統照辦。」

史林特環顧客廳,看看其他東海望的弟兄,「這小子以為我從運蕪菁的車上掉下來,磕壞了腦袋?」

「這回謊言救不了你,雪諾大人,」艾裡沙·索恩爵士警告,「我們會讓你說實話,野種。」

「我說的就是實話。我們的馬不行了,而叮噹衫緊追在後。科林叫我假裝加入野人。‘不管要你做什麼,都不準違抗’——這是他的原話。他知道他們會讓我殺他;他也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逃不過叮噹衫的追捕。」

「你居然聲稱偉大的斷掌科林害怕這個傢伙?」史林特看著叮噹衫,哼了一聲。

「所有人都怕‘骸骨之王’,」野人咕噥。葛蘭登爵士踢了他一腳,他又縮回沉默之中。

「我沒這麼說。」瓊恩辯解。

史林特一拳砸在桌子上。「我聽明白了!看來艾裡沙爵士對你的評價相當中肯。你那雜種嘴巴里盡吐些謊話。噢,我無法容忍,無法容忍!你也許能騙過殘廢的鐵匠,但騙不過傑諾斯·史林特!噢,騙不過。傑諾斯·史林特不會輕易受騙上當。你以為我腦袋裡裝的是白菜嗎?」

「我不知道您腦袋裡裝的是什麼,大人。」

「瞧,雪諾大人素來傲慢,」艾裡沙爵士解釋,「他謀殺了科林,跟他的同夥謀殺莫爾蒙大人一樣。如果這些屬於同一個陰謀,我也不會吃驚。班揚·史塔克很可能參與其中,此刻他或許正坐在曼斯·雷德的帳篷裡計議呢。你瞭解這幫史塔克,大人。」

「是的,」傑諾斯·史林特道,「我太瞭解他們了。」

瓊恩憤怒地脫下手套,給他們看燒傷的手。「我為保護莫爾蒙大人不受屍鬼傷害燒傷了手。而我叔叔是個正直的人,他絕不會違背誓言。」

「就跟你一樣?」艾裡沙爵士嘲笑。

賽勒達修士清清嗓子。「史林特大人,」他說,「這孩子拒絕在聖堂裡規矩地起誓,反而跑到長城外面朝著一棵心樹念誓詞。他說那是他父親的神靈,但我們都知道,那也是野人的神靈。」

「他們是北境的神靈,修士。」伊蒙學士謙恭有禮,但語調堅決。「大人們,唐納·諾伊被殺後,正是這個年輕人,正是他瓊恩·雪諾接手長城的防務,抵抗住北野洪荒的怒火。他證明了自己的勇敢、忠誠和機敏。如果沒有他,只怕您們抵達時迎接您們的就是曼斯·雷德了。史林特大人,你完全錯怪了他。瓊恩·雪諾是莫爾蒙總司令本人的侍從與事務官,他被選中是因為總司令大人認為他很有希望,我也這麼認為。」

「希望?」史林特道,「希望可能落空。他手上沾滿斷掌科林的鮮血。你說莫爾蒙信任他,那又怎樣?你知道被信任的人背叛是什麼滋味嗎?噢,是的,我知道。我還知道狼的脾性。」他指向瓊恩的臉。「你父親就是因反叛而被處死的。」

「我父親是被謀殺的。」瓊恩不在乎他們如何對待自己,但無法忍受關於父親的謊言。

史林特的臉漲成紫色。「謀殺?你這傲慢無禮的小狼崽子。勞勃國王屍骨未寒,艾德公爵就對他兒子下手。」他站起身來,人比莫爾蒙矮,但胸膛更寬,手臂更粗,肚子差不多大,肩膀上用一支尖頭塗紅釉彩的小金槍扣住披風。「你父親死於劍下,但他是名門貴胄,是國王之手。對你,一個繩套就夠了!艾裡沙爵士,把叛徒關進冰牢!」

「大人英明。」艾裡沙爵士抓住瓊恩的手臂。

瓊恩奮力掙脫,狂暴地掐向騎士的脖子,直至把他提離地面。若不是東海望的人上前拉開,他很可能將對方扼死。索恩跌跌撞撞地往後退,揉了揉瓊恩在他脖子上留下的指印,「都瞧清楚了,弟兄們,這小子是個名副其實的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