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艾莉亞

克里岡哈哈大笑,「我不怕死,只怕火。現在,安靜點兒,否則我把你舌頭割下,為靜默姐妹們省點麻煩。我們去谷地。」

艾莉亞覺得他並不會真的割她舌頭,只是說說而已,就像「粉紅眼」曾說要拿鞭子狠狠抽她一樣。但她不打算試探,畢竟桑鋒·克里岡和「粉紅眼」不同。「粉紅眼」不能把人劈成兩半,或用斧子砍殺,連用斧背砸人都不會。

當晚入眠時她想著母親,不知道該不該趁獵狗睡著時殺他,好自己去救母親。她閉上眼睛,母親的臉就在前面。如此接近,幾乎可以嗅到……

……她真的嗅到她了。氣味非常微弱,被其他味道所掩蓋——包括苔蘚、泥土和水流,腐爛的蘆葦和人所發出的臭氣。她緩緩穿過鬆軟的地面,來到河邊,舔幾口水,抬頭聞嗅。天空鐵灰,雲層密佈,綠色的河水中滿是漂浮物。屍體充塞於淺灘,被流水擊打挪動,有的直接被衝上了岸。她的兄弟姐妹群集在周圍,撕扯豐厚的血肉。烏鴉也在這兒,一邊朝狼群尖叫,一邊拍翊膀,空中滿是羽毛。它們的血更熱,其中一隻正要起飛時,被她的姐妹咬住了翅膀。她也想抓鳥,想要嘗熱血的味道,想要聽骨頭在齒間碎裂,想要用溫暖的血肉填飽肚子,不要冷的。她很餓,周圍到處是肉,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吃。

氣味更強烈了。她豎起耳朵,聽狼群低吼,烏鴉怒叫,羽翼拍打,河水奔流。遠方某處,傳來馬匹的聲響和人類的呼叫,但那並不重要。氣味才重要。她再度嗅聞空氣。就在那兒,她看見了,蒼白的物體順流漂下,碰上什麼東西轉了個方向。蘆葦在它面前彎腰。

她穿過淺灘,濺起水花,發出嘈雜聲響,扎入深處。腿腳攪動河水,水流強勁,但她更壯。她跟從鼻子的指引向前游去,水中的氣味濃烈潮溼,但牽引她的不是這味道,而是一絲刺鼻的冰冷紅血,一股鬱郁作嘔的死亡氣息。她追逐它,就像平時在林問追逐紅鹿。末了,她用牙齒逮到一條蒼白的手臂,不斷搖晃,想讓它動起來,嘴裡卻只有血與死亡。她以疲倦的身軀,費盡全力將屍體拖回岸邊,拽上泥濘的堤壩,一個小兄弟悄悄遊蕩過來,舌頭耷拉在嘴角。她不得不齜牙咆哮,將他趕走,否則他便要進食了。此時她抖落毛皮上的水,那白色的物體臉朝下躺在泥地,死肉蒼白生褶,冰冷的血從喉嚨裡滲出。起來,她心想,起來,跟我們一起進食,一起奔跑。

馬匹的聲響迫使她回頭。他們從下風處來,所以她沒聞出,而對方几乎快要到了。騎馬的人類,黑色、黃色與粉色的翅膀翻滾飛舞,手中還有閃閃發亮的長爪子。一些年輕兄弟咧牙露齒,準備守護食物,她齧咬他們,將他們統統趕開。這是野外的法則:鹿、兔子和烏鴉在狼群面前奔逃,狼群則逃離人類。她把冰冷蒼白的戰利品棄置於泥沼之中,留在拖上來的地方,毫無愧色地逃跑了……

次日早晨,獵狗無須咒罵艾莉亞,或把她搖醒。這是自孿河城以來,她第一次比他起得早,甚至主動梳洗馬匹。他們沉默地吃著早餐,最後桑鋒道,「關於你母親……」

「沒關係,」艾莉亞陰鬱地說,「她死了。我夢見了她。」

獵狗看了她好久,然後點點頭。這事沒有再提。他們策馬向群山前進。

山勢漸高,路遇一個孤立的小村莊,周圍環繞著灰綠色的哨兵樹和高大靛青計程車卒松,克里岡決定冒險進入。「我們需要食物,」他說,「也需要休整。他們不大可能知道孿河城發生的事,運氣好的話,他們甚至會不認得我。」

村民們正在家園周圍建造一道木柵欄,看到獵狗寬闊的肩膀,便提出以食物、住宿及少量金錢,讓他幹活。「有紅酒,我就幹。」他朝他們吼。最後,他滿足於麥酒,每晚喝到睡著。

他想把艾莉亞賣給艾林夫人的念頭卻於此間夭折。「從我們這兒再往上走會有冰霜,山路要開始下雪,幾乎無法通行,」村長道,「即使你沒被凍死餓死,也會教影子山貓或穴居熊逮住,更可怕的是原住民。灼人部自獨眼提魅打仗回來之後變得無所畏懼,而半年之前,岡恩之子岡梭爾剛帶領石鴉部襲擊了離此地到八里遠的一個村子,搶走所有女人,搶走每一粒糧食,男人也被殺死大半。他們現在有鐵器,精良的長劍和鎖甲,整個山路都被控制——石鴉部、奶蛇部、霧子部,所有的高山氏族,紛紛猖獗。也許你能解決一些,但最終他們會殺了你,並把你女兒搶走。」

我不是他女兒,艾莉亞如果沒那麼累,一定會喊出來。如今她不是誰的女兒。她什麼也不是。不是艾莉亞,不是黃鼠狼,不是娜娜,不是阿利,不是乳鴿,甚至不是癩痢頭。她只是個白天跟著狗兒跑,夜晚夢到狼群的笨女孩。

這是個寧靜的村莊。他們佔有兩張蝨子不多的稻草床,食物普通但管飽,清新的空氣裡則有松樹的味道。然而艾莉亞很快認定,自己討厭這地方。村民們都是膽小鬼,甚至沒一個敢看獵狗的臉,至少不會看很久。有些婦女想給她穿裙子,想讓她做針線活,但她們不是斯莫伍德夫人,她全不幹。有個女孩喜歡跟著她,她是村長的女兒,與艾莉亞年紀相仿,但不過是個孩子,擦破膝蓋就會哭,而且走到哪裡都拿著一個笨乎乎的布娃娃。娃娃被做成有點像土兵的模樣,因此女孩稱他為「兵爵士」,並誇耀它如何保護自己安全。「走開,」艾莉亞告訴過她幾十次,「別來煩我。」但她不肯聽,於是最後艾莉亞奪過她的布娃娃,把它撕裂,用一根手指將肚子裡的碎布掏出來。「現在他真的像個兵了!」她說,然後將布娃娃扔進小河裡。從此以後,女孩不再糾纏,艾莉亞則每天梳洗膽小鬼和陌客,或在樹間行走。有時她會找根棍子,練習「針線活」,練著練著就會想起孿河城的事,於是便對樹猛劈,直到棍子斷裂。

「也許我們該在這兒待一陣子。」兩週後,獵狗告訴她。他麥酒喝得太多,但頭腦還清醒,不像胡說。「鷹巢城是去不了的,佛雷家會繼續在三河流域搜捅倖存者。似乎這兒需要會用劍的人,以防原住民過來打劫。我們可以住下來,找個辦法給你姨媽送信。」艾莉亞聽到這話,臉耷拉下來。她不想留下,但也沒地方可去。第二天早上,當獵狗出去砍樹運木頭時,她爬回床上睡覺。

但那高高的木柵欄完工之後,再沒活可幹,村長明確表示,他們不能留下。「到冬天,我們餵飽自己都困難,」他解釋,「而你……你這樣的人會帶來流血。」

桑鐸的嘴抽搐了一下,「原來你知道我是誰。」

「沒錯。事實上,這兒確實無人造訪,但我們會上市場,去趕集。我們聽說過喬佛裡國王的狗兒。」

「等那些石鴉什麼的到來時,你會很高興自己養了一條狗。」

「也許吧。」那人猶豫了一下,然後鼓起勇氣。「但他們說你在黑水河失去了戰鬥的慾望。他們說——」

「我知道他們說什麼。」獵狗的嗓音像兩把鋸子互相摩擦,「付工錢,我這就走。」

離開時,獵狗得到滿滿一袋銅板,一袋酸麥酒,以及一把「新」劍。老實說那把劍很舊,但對他而言是新的,他用在孿河城奪來的長柄斧——在艾莉亞頭上敲出一個包的斧子——跟某村民交換得到。不出一天,麥酒就喝光了,但克里岡每晚磨劍,一邊為每個豁口和鏽斑而詛咒換劍給他的人。如果他失去了戰鬥的慾望,為什麼要在乎自己的劍是否鋒利呢?這問題艾莉亞不敢問,但思考得很多,他帶她逃離孿河城不是因為害怕吧?

回到河間地,雨勢已然漸小,洪水也開始退降。獵狗轉而向南,折回三叉戟河。「我們去奔流城,」他一邊燒烤殺死的野兔,一邊告訴艾莉亞,「希望黑魚會出錢買狼女。」

「他沒見過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真的是我。」艾莉亞厭倦了去奔流城的念頭。她彷彿往奔流城走了好多好多年,卻從來沒有到過。每次向奔流城出發,結果總是抵達某個更糟的地方。「他不會付錢的,只會絞死你。」

「隨便,讓他試試看。」他轉了轉燒烤著的食物。

聽他說話,不像是失去了戰鬥的慾望。「我知道我們可以去哪裡。」艾莉亞說。她還剩一個哥哥。別人不要我,瓊恩會要我的。他會叫我「我的小妹」,然後弄亂我的頭髮。然而這段路很長,她覺得自己一個人無法走到。她連奔流城都到不了。「我們去絕境長城。」

桑鐸的笑聲一半像是咆哮。「小母狼想加入守夜人,是嗎?」

「我哥哥在長城。」她固執地說。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長城離這兒有千里之遙。媽的,我們得衝過該死的佛雷家領地,然後才剛到達頸澤。那些個沼澤有蜥獅,天天拿狼當早點。即使真的抵達北境,也沒缺胳膊少腿,半數城堡裡還有鐵烏賊,那幫該死的北方人也不是什麼好貨。」

「你怕他們?」她問,「你失去了戰鬥的慾望?」

片刻之間,她以為他會打她。但野兔已烤成棕黃,表皮鬆脆,油脂滲出來滴進炊火,發出噼噼啪啪的爆裂聲。桑鐸將它從棍子上取下,用大手撕開,扔了一半到艾莉亞懷裡。「我的慾望沒問題,」他一邊說,一邊扯下一條腿,「但我才他媽的不在乎你或者你哥哥。我也有個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