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的。只不過……」男孩猶豫道。
「把它當做一次冒險,大人,」戴佛斯試圖令語氣顯得興奮愉快,「這是您人生偉大冒險的開始。願戰士守護你。」
「願天父公正地裁判你,戴佛斯大人。」男孩與他的親戚安德魯爵士結伴出了邊門,餘人跟在後面,只有夜歌城的私生子留下。願天父公正地裁判我,戴佛斯可憐兮兮地想,他現在擔心的是國王的裁判。
「這兩個衛兵怎麼辦?」身為守衛隊長,羅蘭德爵士一邊插上門閂,一邊問。
「拖去地窖,」戴佛斯道,「等艾德瑞克安全上路後,再給他們鬆綁。」
私生子略一點頭。多說無益,這不過是最簡單的部分。戴佛斯戴好手套,暗暗希望自己沒失去幸運符,有那袋指骨掛在脖子上,感覺更踏實、更安定。他用削短的手指梳理細棕發,不禁疑惑自己該不該先理髮,面對國王的時候,外表必須像模像樣。
龍石島從未如此黑暗恐怖。他緩緩走路,腳步聲在黑色的牆壁和石龍之間迴盪。但願石頭中的魔龍永遠不要醒來。石鼓塔高聳在前,走近後,門口的守衛連忙分開交叉的長矛。不是為洋蔥騎士,而是為國王之手。至少戴佛斯進門時還是首相,不知出來時會是什麼。假如我真能出來的話……
樓梯似乎比以前更長更陡,或許只是因為他累了。聖母啊,我不是做這種事的料。他爬得太高也太快,在高高的山峰上,空氣稀薄,難以呼吸。孩童的時候,他夢想成為大富翁,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長大以後,只想要幾畝良田,一棟養老的屋宅,併為兒子們安排好前程。「瞎眼雜種」曾告訴他,聰明的走私者不會把手伸得太長,不會讓自己受到太多關注。幾畝良地,一座木堡,爵士稱號,我早該滿足了。若能活過今晚,他決意帶戴馮航迴風怒角,回到溫柔的瑪瑞亞身邊。我們一起悼念死去的兒子們,並把活著的撫養長大,再不理會國王與權力。
戴佛斯進入圖桌廳時,內裡陰鬱空洞,國王仍在夜火邊,跟梅莉珊卓和後黨人士一起。他跪在壁爐邊生火,以將寒氣逐出圓形房間,把陰影趕回角落之中。完成之後,他繞著屋子,依次走到每扇窗前,拉起厚重的天鵝絨窗簾,開啟木窗戶。風吹進來,充滿海水的鹹味,撩動他樸素的綠棕色披風。
走到北方,他斜倚在窗臺上,呼吸夜晚冰冷的空氣,希望瞥到「瘋狂普蘭多號」升起的風帆,但目力所及,盡是黑暗與空曠。他已離開了嗎?他只能祈禱。半個月亮在高高的稀疏雲層中穿進穿出,戴佛斯看到熟悉的群星。「戰艦座」航往西方,「老嫗之燈座」乃四顆明星圍住一片金色光暈,烏雲遮住「冰龍座」的大部分,除了那顆標誌正北的明亮藍星。這些是屬於走私者的星星,是他的老朋友,戴佛斯希望這意味著好運。
但當視線從天空轉向城堡的牆頭,他就沒那麼確定了。夜火照耀下,岩石龍的翅膀投下巨大的黑影。他試圖告訴自己,它們不過是雕塑,冷冰死寂,沒有生命。然而這裡曾屬於他們,屬於魔龍和龍王,屬於坦格利安家族。坦格利安家族有古老的瓦雷利亞血統……
寒風呼嘯著刮過房間,壁爐裡火焰盤旋跳躍,木柴噼啪作響。戴佛斯離開視窗,影子卻走在人前,如一把又長細的劍,落於繪彩桌案上。他在桌前站了許久,等待,等待。他們終於上樓了,靴子踏著石階梯,人未到,聲先至。「……沒有三個。」國王正在說。
「一定會有三個,」梅莉珊卓的回答傳進來,「我向您發誓,陛下,我看到他的死,聽到他母親的哀嚎。」
「你是在夜火裡看到的。」史坦尼斯和梅莉珊卓一起進門。「火焰中充滿陷阱。什麼是現在,什麼是將來,什麼是可能。你無法確定……」
「陛下。」戴佛斯踱步上前,「梅莉珊卓女士所見是實。你侄子喬佛裡已經死了。」
即使國王對於他候在繪彩桌案跟前感到吃驚,也沒表露出來。「戴佛斯大人,」他說,「他不是我侄子。儘管多年來我一直以為如此。」
「他是在自己婚宴上被食物噎死的,」戴佛斯說,「也可能遭別人下了毒。」
「他正是第三個。」梅莉珊卓說。
「我會數數,女人。」史坦尼斯沿桌踱步,經過舊鎮與青亭島,走向盾牌列島和曼德河口。「看來,在這個時代,婚禮竟變得比戰爭更危險了。誰下的毒?有訊息嗎?」
「據說是他舅舅,小惡魔。」
史坦尼斯咬緊牙關,「他是個危險的傢伙,我在黑水河上得到了教訓。訊息由誰通報?」
「里斯人仍在君臨城內做生意。薩拉多·桑恩沒理由對我撒謊。」
「我想也是。」國王的手指劃過桌面。「喬佛裡……記得城堡廚房裡有隻貓……廚子們常拿些殘羹剩飯和魚頭餵它,其中一位告訴那孩子,它就要生小貓了,以為他會想要一隻。結果喬佛裡用匕首將那可憐的動物開膛破肚,看看是不是真的。找到小貓之後,他把它們拿給父親看,卻被勞勃狠揍一頓,幾乎給打死。」國王摘下王冠,放到桌上。「不管是侏儒還是水蛭乾的,反正於國於民是樁好事。他們一定會派人來迎接我了。」
「他們不會,」梅莉珊卓道,「喬佛裡還有個弟弟。」
「託曼。」國王不情不願地說出名字。
「他們會給託曼加冕,以他之名繼續統治。」
史坦尼斯捏起一隻拳頭。「託曼的性情比喬佛裡溫順,但同樣出自亂倫。他是又一隻成長中的怪物,又一條寄生於王國上的水蛭。時間所剩無幾,維斯特洛需要一個真正的男人站出來,孩子不成的。」
梅莉珊卓曳步移近,「那就快快拯救他們吧,陛下,讓我喚醒岩石中的魔龍。我已經達成了三個國王的目標,把那男孩給我。」
「艾德瑞克·風暴。」戴佛斯道。
史坦尼斯帶著令人顫慄的怒氣轉過來。「我知道他的名字。饒了我吧,別再說了。我跟你一樣,不喜歡這樣,但我必須向國家負責。我的職責……」他轉回梅莉珊卓那邊,「你發誓,沒有其他方法?以你的性命起誓,撒謊的話,我保證讓你生不如死。」
「您是那個命中註定要抵禦遠古異神的人選,應和著五千年前的預言。紅色彗星宣告了您的到來,您就是亞梭爾·亞亥轉世重生,預言中的王子,如果您失敗,整個世界將一起消亡。」梅莉珊卓向他走來,張開紅色的嘴唇,喉頭的大紅寶石陣陣悸動。「給我那男孩,」她低聲說,「我將把您的王國交還於您。」
「辦不到,」戴佛斯說,「艾德瑞克·風暴不在了。」
「不在了?」史坦尼斯轉身,「什麼意思,不在了?」
「此刻他搭乘一條里斯戰艦,安全地揚帆出海。」戴佛斯凝視著梅莉珊卓蒼白的心形臉蛋,看見沮喪與困惑交迭閃過。她沒有看到!
國王的雙目如深藍的淤青,嵌在凹陷的眼窩裡,「私生子在未經我准許的情況下,被帶離了龍石島?一艘里斯戰艦,是嗎?那裡斯海盜以為可用這孩子詐騙我的錢財——」
「是您的首相干的,陛下。」梅莉珊卓心照不宣地回望戴佛斯一眼,「你快把他帶回來,大人,趕快。」
「那男孩已不在我掌握中,」戴佛斯說,「也不在你掌握中,女士。」
她的紅眼睛令他侷促不安,「我該把你留在黑暗之中,爵土,你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嗎?」
「我履行了自己的職責。」
「這是背叛。」史坦尼斯走到窗邊,凝視著外面的夜晚。他在找那艘船?「我把你從賤民中提拔上來,戴佛斯,」國王語中的疲倦更甚於憤怒,「難道忠誠有這麼難?」
「我的四個兒子在黑水河為您而死,我自己也差點陣亡。今生今世,我對您的忠誠始終不渝。」即將的說辭,戴佛斯·席渥斯已經過一番深思熱慮,他知道自己的性命有賴於此。「陛下,您讓我發誓給予您誠實的諫言,保護您的權利和您的國家,懲罰您的敵人,照顧您的子民。艾德瑞克·風暴難道不是您的臣民嗎?不是我發誓要保護的人嗎?我信守誓言,怎能稱為背叛呢?」
史坦尼斯再度咬緊牙齒,「我從沒有要求過這頂王冠,黃金戴在頭上又泠又沉,但只要我還當國王一天,就有責任……假如我必須犧牲一個孩子,把他獻給火焰,以拯救千百萬人民,免遭黑暗的侵襲……犧牲……從來不是件容易事,戴佛斯,否則就不成其為犧牲了。你來解釋,女士。」
梅莉珊卓道,「亞梭爾·亞亥用來給‘光明使者’淬火的,乃是他愛妻的心血。一個擁有千頭肥牛的富人,把其中一頭獻給神靈,不算什麼,但獻出自己唯一一頭牛的……」
「她說的是牛,」戴佛斯告訴國王,「我說的是人,你女兒的朋友,你兄長的兒子。」
「他是國王的兒子,血管裡有王者之血的力量。」梅莉珊卓喉頭的大紅寶石像紅色的星星一樣閃耀。「你以為自己救了這個孩子,是嗎,洋蔥騎士?大錯特錯!不管躲到天涯海角,當長夜降臨時,艾德瑞克·風暴仍將和其他人一起死去。到時候,黑暗與嚴寒將籠罩整個世界,連你自己的兒子們也統統逃不掉。知道嗎?你干預了自己所不能理解的偉業!」
「我不能理解的事情很多,」戴佛斯承認,「也從未不懂裝懂。我瞭解大洋與河流,瞭解海岸的走向,瞭解礁石與淺灘,瞭解哪裡有隱密海灣,以便讓小船悄悄登陸。我也瞭解國王必須保護子民,否則便算不上國王。」
史坦尼斯的臉沉下來,「你敢當面嘲笑我?我得從一個走私洋蔥的人那裡學習國王的職責嗎?」
戴佛斯跪下,「倘若我有所冒犯,只管砍頭,無論生死,我都是您的忠臣。但我還有幾句話,為了我帶給您的洋蔥,為了您削下的手指,請聽我說完。」
史坦尼斯拔出光明使者,它的光亮填滿房間。「想說什麼就說,但別拖延時間。」國王脖子上的肌肉像繩索一般突起。
戴佛斯從斗篷裡摸出那張皺巴巴的羊皮紙。它又薄又脆,卻是他此刻唯一的護盾。「國王之手應該能讀會寫,所以我求派洛斯學士指教。」他將紙撫平於膝,在魔劍的光亮之下唸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