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凱特琳

「走不丟的哩,」瓦德大人抱怨,「再說,他們之前又不是沒經過這條路,不是麼?去年您從北方來,要過河,我讓過,可沒要您說‘也許’哩,嘿。行啦,您想怎樣就怎樣吧,就算要把他們一個個親手牽過來,也不關我的事。」

「大人!」凱特琳幾乎把這事忘了,此刻驀然心驚,「我們冒著大雨,趕了很長的路,此刻飢腸轆轆,需要吃點東西。」

瓦德·佛雷的嘴唇無聲地蠕動,「吃點東西,嘿,麵包、乳酪,外加香腸?」

「最好再來一點酒,」羅柏說,「一些食鹽。」

「麵包和食鹽,嘿,沒問題,沒問題。」老人雙掌一拍,僕人們魚貫進入大廳,端來一壺壺葡萄酒,一盤盤面包、乳酪和黃油。瓦德大人先為自己滿上一杯,用佈滿老人斑的手高高舉起。「我的客人們,」他大聲道,「我尊敬的客人們,歡迎來到我的屋簷下,與我把盞言歡。」

「我們感激主人的盛情款待。」羅柏回應,艾德慕、大瓊恩、馬柯·派柏爵士和其他人也跟著說,接著吃下佛雷大人準備的紅酒、麵包和黃油。凱特林自己也嚐點酒,咬了兩口麵包,心裡十分安慰。謝天謝地,這下總算安全了,她心想。

深知老人的小氣,她本以為大家將被安排進寒冷陰溼的房間,沒料到佛雷家族這次卻很大方磊落。洞房很大,裝飾華美,內有一張巨大羽床,四腳都雕飾成城樓形狀,帳幔則用了徒利家的藍紅色以示禮貌。木板地鋪了香氣撲鼻的地毯,一扇長長的窄窗朝南而開。凱特琳自己的房間要小一些,但仍佈置得奢華而舒適,爐中篝火早已升起。跛子羅索保證待會兒將給羅柏安排最好的房間,以適合國王的尊嚴。「您們需要什麼,只管差守衛去辦就是。」他鞠躬退下,瘸腿在螺旋梯上留下沉重的腳步聲。

「我們應用自己的人來擔任守衛。」凱特琳告訴弟弟,有徒利或史塔克家的人守在門外,她才睡得心安。與瓦德大人的會面雖有些尷尬,卻沒意料中的麻煩。再隔數日,羅柏就要起程北征,而我卻要被軟禁在海疆城。她知道自己會受到傑森大人的百般禮遇,但想來仍不免沮喪。

塔底傳來隆隆的馬蹄聲,長長的騎兵縱隊正通過拱橋自西城而入東城,接著是沉重的馬車,壓過石板。凱特琳踱到窗邊向外看去,目睹羅柏的軍隊走出東城,「雨似乎小點了。」

「沒有的事,進城後產生的錯覺而已。」艾德慕站在爐火前,任暖意充溢全身,「你覺得蘿絲琳怎麼樣?」

太嬌小,只怕不適合生產。但弟弟似乎很滿意,所以她只說:「她很可愛。」

「唔,我覺得她喜歡我。她為什麼哭呀?」

「艾德慕,她是個要出嫁的黃花閨女,有些激動再正常不過。」從前,在她和妹妹成親的那天早上,萊莎哭成了淚人兒,瓊恩·艾林為她披上天藍與乳白的斗篷前,不得不先擦乾眼淚、重新化妝。

「她的美貌超乎我的想象,」她還不及搭話,艾德慕便舉手製止,「我知道還有許多方面需要在意,您就別佈道了,修女夫人。只是……只是你留意過今天出列的那些佛雷家女人沒?看到那個打擺子的沒?她得了什麼病?還有那對雙胞胎,臉上的坑凹疙瘩比培提爾還多!當我看見這幫人時,真以為蘿絲琳會是個一隻眼、沒頭髮、腦子比鈴鐺響更蠢、脾氣卻比黑瓦德還大的潑婦。沒想到她卻如此溫柔漂亮,」弟弟有些困惑,「這頭老黃鼠狼既不許我自行挑選,又幹嗎將掌上明珠拱手奉出?」

「你迷戀美色,此事無人不曉,」凱特琳提醒弟弟,「或許瓦德大人真心希望這場婚姻圓滿成功。」照我看,他是不想刺激你的神經,免得為著女人長相的緣故鬧得不歡而散。「你想想,假如這蘿絲琳真是老侯爵的最愛,那麼成為奔流城公爵的妻子不是他能為她找到的最佳歸宿麼?」

「嗯,有理,」弟弟話雖這麼說,仍舊有些不放心,「有沒有可能……這女人天生不育?」

「別傻了,瓦德大人打算讓自己的孫兒將來繼承奔流城,可能給你一個不育的老婆嗎?」

「呃……或許他想趕緊嫁掉一個沒人要的女兒啊?」

「為這個緣故,就浪費一次太好機會?艾德慕,瓦德·佛雷脾氣雖古怪,頭腦卻很精明。」

「可是……到底有沒有可能呢?」

「可能性當然是有,」凱特琳勉強承認,「偶有女孩會在童年時代染上惡疾,以致於終生無法懷孕,但我們沒理由懷疑蘿絲琳小姐得過這種病。」她環視房間,「事實上,佛雷家族的招待比我預料中好得多。」

艾德慕笑道:「幾句挖苦,外加自鳴得意,對這頭老黃鼠狼而言,真算是禮貌了。我還以為他要尿在酒裡,然後逼我們邊喝邊贊呢!」

他的玩笑卻讓凱特琳產生了莫名的不安,「你這裡沒事的話,我準備回房換掉這身溼衣服。」

「好,請便,」艾德慕打個呵欠,「我也得在一個鐘頭之內準備妥當。」

於是凱特琳走回自己的房間,從奔流城帶來的幾箱衣物已放在床腳。她脫下所穿衣服,掛在爐火邊,換上一身染成徒利家族紅藍色彩的厚實羊毛裙服,隨後梳洗頭髮,晾乾過後,出門去找佛雷家的人。

步入大廳,瓦德大人的黑橡木交椅已經空蕩,但廳內有不少他的兒孫正就著爐火喝酒。跛子羅索見她進門忙笨拙地站起來,「凱特琳夫人,還以為您休息了呢,需要我為您效勞麼?」

「這些都是你的兄弟?」她問。

「沒錯,其中有我的親兄弟,還有同父異母的兄弟、堂兄弟、侄兒等等。雷蒙德爵士是我兄長,盧科斯·瓦爾平伯爵是我同父異母姐姐麗絲妮的丈夫,達蒙爵士是他倆的兒子。我的同父異母哥哥霍斯丁爵士想必您認識。這三位是勒斯林·海伊爵士和他兒子哈瑞斯·海伊爵士與唐納爾·海伊爵士。」

「幸會,爵士先生們。請問派溫爵士在嗎?從前羅柏派我去和藍禮大人會談,一路往返風息堡,多賴他全程護送。我想和他聚一聚。」

「派溫不在城內,」跛子羅索宣告,「您的好意我將代為轉達。請您相信,時間這麼不巧,他感到非常遺憾。」

「他不會回來參加蘿絲琳小姐的婚禮?」

「他會盡量趕路,」跛子羅索保證,「但雨這麼大……夫人,您知道到處都在發大水。」

「是的,」凱特琳說,「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上哪兒去找你家學士?」

「您不舒服嗎,夫人?」霍斯丁爵士問,他是個壯漢,有著方正堅硬的下巴。

「請教一點婦人之事,沒什麼大礙,爵士先生。」

羅索一如既往地殷勤,親自將她送出大廳,登上許多階梯,穿過一道封閉的橋樑,來到另一道樓梯口。「本涅特學士就在頂樓房間,夫人。」

她以為本涅特學士又是瓦德大人的兒孫,事實並非如此。此人極為肥胖,禿頭,雙下巴,不愛整潔,鴉糞粘滿了長袍袖子,好在待人總算親切。她將艾德慕的擔憂和盤托出,對方咯咯笑道:「公爵大人過慮了,凱特琳夫人。我承認,小姐她人長得嬌小,臀部也不寬,但她母親蓓珊妮夫人不也一樣?當初她可是每年都為瓦德大人添個孩子啊。」

「有幾個存活?」她單刀直入地問。

「五個,」學士扳起香腸般肥胖的指頭算了算,「派溫爵士,本佛雷爵士,威廉學士——他去年才造好頸鍊,如今為谷地的杭特伯爵服務,奧利法,他給您兒子當過侍從;剩下就是最年幼的蘿絲琳小姐。您瞧,四男對一女,將來艾德慕大人該不知拿許多兒子怎麼辦咧!」

「他一定會很開心。」如此說來,這女孩不僅容貌出眾,生產方面也無需掛慮。艾德慕總算心滿意足了。到目前為止,瓦德大人把一切都為他安排得妥妥帖帖。

離開學士的居所後,凱特琳沒有回房,而是去找了羅柏。她發現羅賓·菲林特,文德爾·曼德勒爵士,大瓊恩和他兒子小瓊恩——其實他長得比父親高了——也在國王房內,個個渾身溼透。此外,還有一個衣服溼漉漉的男人站在爐火前,穿一件鑲白裘皮的淡紅披風。「波頓大人。」她認出來。

「凱特琳夫人,」對方輕聲細語地回答,「如今時事艱難,能與您重逢,實在備感欣慰。」

「您真客氣,」凱特琳發覺氣氛不太對勁,連大瓊恩也有些沮喪憂鬱。她望著一張張陰沉的臉,發問道:「怎麼回事?」

「蘭尼斯特軍追到三叉戟河,」文德爾爵士悶悶不樂地說,「將我哥哥再度俘虜。」

「波頓大人還帶來了關於臨冬城的訊息,」羅柏補充,「不止羅德利克爵士一人戰死,克雷·賽文和蘭巴德·陶哈也以身殉職。」

「克雷·賽文還是個孩子,」她傷感地憶起,「傳言千真萬確?臨冬城化為了廢墟,所有居民全遭屠殺?」

波頓淡白的眼珠對上她的視線。「鐵民們將城堡和避冬市鎮統統付之一炬,但我兒子拉姆斯救出部分群眾,並把他們帶回恐怖堡安頓。」

「你的私生子犯下滔天大罪,」凱特琳尖銳地提醒他,「不僅謀殺、強暴,還有更難以啟齒的惡行。」

「不錯,」盧斯·波頓回答,「我承認,他的血脈遭到汙染,但另一方面,他又是個優秀的戰士,作戰英勇且足智多謀。此次災禍中,當鐵民砍倒羅德利克爵士,接著又殺死蘭巴德·陶哈時,正是他承擔起指揮重責,帶領大家取得勝利。他還向我保證,將與外敵鬥爭到底,直到把葛雷喬伊徹底趕出北境為止。或許……立下如此大功之後,可以稍稍抵消他受汙血引誘而犯下的罪行?」恐怖堡伯爵聳聳肩,「當然,這只是我一面之詞,等戰爭結束,陛下可以親自裁決。反正那時候,我和瓦妲夫人的嫡生兒也該出世了。」

這是個鐵石心腸的人,凱特琳從前就很瞭解他。

「拉姆斯有無提到席恩·葛雷喬伊?」羅柏質問,「他死了還是逃了?」

盧斯·波頓從腰間口袋裡取出一條破破爛爛、皮革樣的東西。「我兒將這個獻給陛下。」

一見此物,文德爾爵士忙轉開圓臉,羅賓·菲林特和小瓊恩·安柏交換眼神,大瓊恩則像公牛般噴了口鼻息。「這是……人皮?」羅柏猶豫著問。

「從席恩·葛雷喬伊的左小指上剝下。我承認,我兒手段有些毒辣,但是……和兩位王子的性命相比,這點皮膚又算得了什麼?您是他們的母親,凱特琳夫人,我將它呈給您……作為復仇的信物如何?」

她心中的一部分只想握住這令人毛骨悚然的戰利品,貼緊心房,但她控制住情緒。「別,謝謝你,還是拿開吧。」

「剝席恩的皮並不能讓我弟弟起死回生,」羅柏說,「我要他腦袋,不要他的皮。」

「他是巴隆·葛雷喬伊唯一在世的兒子,」波頓大人輕聲提醒大家,「眼下也就是鐵群島的合法君主。一個作人質的國王是無價之寶。」

「人質?」這個詞讓凱特琳很不滿,人質是可以交換的,「波頓大人,希望你的意思不是指可以用殺我兒子的兇手來當籌碼!」

「無論誰想坐穩海石之位,都必須先除去席恩這個心腹大患,」波頓淡淡地指出,「他雖身陷樊籠,但繼承順位毫無疑問排在叔叔們之前。我建議,留他一條狗命,將來可以用他的人頭來要挾鐵群島的統治者作出讓步。」

羅柏不情願地考慮了片刻,最後點點頭,「好,很好,就暫時留著他。暫時。叫你的人把他看好,直到我們返回北境。」

凱特琳望向盧斯·波頓,「剛才文德爾爵士說蘭尼斯特軍追到了三叉戟河畔?」

「是,夫人,這是我的過失。一切都怪我在赫倫堡耽誤得太久。伊尼斯爵士提前幾天離開,當時三叉戟河的紅寶石灘尚勉強可以通過。等大隊人馬抵達,卻正好遇到漲水。我別無選擇,只能靠蒐集到的幾艘小船,一點一點把部隊帶過去。當蘭尼斯特軍殺到時,三停中有二停過了河,剩下三分之一的部隊卻還滯留南岸,主要是諾瑞家,洛克家和伯萊利家的人,以及威里斯·曼德勒爵士指揮的、由白港騎兵組成的後衛部隊。當時我人在北邊,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威里斯爵土和他的部下竭盡所能地英勇奮戰,卻被格雷果·克里岡率領重甲騎兵發起衝鋒,趕進大河。陣亡的陣亡,淹死的淹死,剩下的要麼漬散,要麼作了俘虜。」

格雷果·克里岡真是我們的災星,凱特琳不禁想。如此一來,羅柏是否該回頭對付魔山?蘭尼斯特軍要是殺過來怎麼辦?「克里岡過河了沒有?」

「沒有,他別想過河。」波頓語音雖輕,卻充滿肯定,「我在渡口安排下六百精兵。其中包括來自於溪流地、山區和白刃河的矛兵,——百名霍伍德家的長弓手,許多自由騎手和僱傭騎士,並由史陶家和賽文家的隊伍壓陣。正副指揮分別是凱勒·佛雷頓爵土和羅納·史陶爵土。凱勒爵土乃已故賽文大人的左右手,想必您也有所耳聞,夫人,獅子游泳的本領不比奔狼強,只要水位不退,格雷果爵士縱有三頭六臂也過不了河。」

「當我軍踏上堤道時,最大的隱患便是敵軍從南面來襲,」羅柏說,「大人,你做得很好。」

「陛下真是太寬厚了。我去年在綠叉河畔損失慘重,前次又聽任葛洛佛和陶哈冒進暮穀城,釀成大敗,實在慚愧。」

「暮穀城!」羅柏咒罵了一句,「我向你保證,將來會問羅貝特·葛洛佛貪功之罪!」

「這的確是件蠢事,」波頓大人表示同意,「葛洛佛得知深林堡陷落後,完全喪失理智,悲傷和憂懼將他摧垮了。」

暮穀城的失敗影響深遠,但凱特琳已無暇關注,她更擔心未來的戰爭。「你究竟為我兒帶回多少人馬?」她直截了當地詢問盧斯·波頓。

他用那對奇特的淡色眼珠打量了她一會兒,方才回話:「約莫五百騎兵,三千步兵,夫人。主要是我恐怖堡的人,以及卡霍城的部隊。鑑於卡史塔克家忠誠堪虞,我認為必須將他們放在身邊,以防生變。很抱歉,我沒能帶回更多人馬。」

「足夠了,」羅柏說,「我指派你負責後衛部隊,波頓大人。只等我舅舅完婚,咱們就兵發頸澤。咱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