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發誓保護他。」河安說。
「守護王家後裔。」勒文親王道。
雷加的身軀燒了起來,發出冰冷的光,時白,時紅,時黑。「我把妻子和兒女交於你手。」
「我不知道他會傷害他們。」詹姆的劍逐漸黯淡。「我和國王在一起……」
「你殺了國王!」亞瑟爵士說。
「割了他喉嚨。」勒文親王道。
「你殺了宣誓守護的君主。」白牛說。
劍刃上的火焰開始熄滅,詹姆想起瑟曦的話。不要!恐懼如同巨掌,箍住他的咽喉,但他的劍終究還是滅了,只剩布蕾妮的那把還在燃燒。幽靈們一擁而上。
「不,」他喊,「不,不,不,不要要要要要要!」
他猛地跳將起來,心臟狂跳不已,回到了森林中,頭頂為皓月星空,嘴裡有膽汁的苦味,忽冷忽熱,虛汗淋漓,顫抖不止。他朝右手望去,手腕終點是皮革和麻布,包裹著醜陋的斷肢。他不禁熱淚盈眶。我感覺到的,那指尖的力量,那劍柄的粗皮革,我的手———
「大人。」科本跪在他身邊,慈祥的臉上充滿關切。「怎麼了?我聽見您尖叫。」
鐵腿沃頓高高在上地站在後面,滿臉陰沉。「怎麼回事?叫什麼?」
「夢……一個夢。」詹姆環視周圍的營地,茫然不知身在何處。「我在黑暗中……手也長回來了。」他望著斷肢,突然噁心起來。那的確是凱巖城下的地道,他心想。他的胃空虛酸楚,頭則因枕著樹樁而疼痛。
科本摸摸他額頭。「您有些發燒。」
「熱夜之夢。」詹姆想站起來,「來,幫幫我。」鐵腿捉住他完好的左手,拉他起立。
「再來一杯安眠酒?」科本問。
「不,今晚我睡夠了。」不知還要多久天亮。他朦朦朧朧地意識到,閉上眼睛,又會回到那個黑暗潮溼的地方。
「那要罌粟花奶麼?壓壓高燒?您身子還弱,大人,需要多休息,多睡眠。」
這是我最不想幹的事。蒼白的月光照著詹姆用來枕頭的樹樁,上面覆有厚厚的苔蘚,先前竟沒發現樹木是白色的。這讓他想起臨冬城,想起奈德·史塔克的心樹。不可能,他心想,不可能。樹樁已死,史塔克已死,他們所有人都死了。雷加王子,亞瑟爵士,孩子們……伊里斯,尤其是伊里斯,他們都死了。「你相信靈魂嗎,學士?」他問科本。
對方表情奇特,「有一次,我走進學城的一個空房間,望著一個空椅子,發現這裡曾有過一個女人,不久前方才離去。坐墊因她而凹陷,布料因她而溫暖,空氣因她而馨香……我突然悟到,既然我們的身體離開房間會留下氣味,我們的生命離開世界又為何不能留下靈魂呢?」科本將手一攤,「我將想法告訴樞機會的博士,但除了馬爾溫,人人視之為異端邪說。」
詹姆用指頭梳梳頭髮。「沃頓,」他說,「備馬,我們回去。」
「回去?」對方難以置信地重複。
他以為我瘋了,或許我真的瘋了。「我把東西忘在了赫倫堡。」
「那裡如今是瓦格大人的地盤,被他和他的血戲班佔據著!」
「你的人是他的兩倍。」
「如果我不遵命將你儘快送往你父親處,波頓老爺非把我剝皮不可。我們得趕路前往君臨。」
若是從前的詹姆,定會帶著笑容施以威脅,可如今他不過是個殘廢,得另想法子……提利昂的法子。弟弟一定有辦法。「鐵腿,波頓大人沒告訴過你嗎?」
對方懷疑地皺起眉頭,「什麼?」
「你不把我送回赫倫堡,我在父親面前唱的歌就不是允諾的那首。我或許會說……波頓砍了我的手,而操刀的就是你。」
沃頓驚得合不攏嘴,「你這是造謠!」
「對,可我父親會相信誰呢?」詹姆逼自己微笑,通常長劍在手、無所畏懼時的微笑。「現在回去,一切好說,不過耽誤一天工夫,很快就能重新上路。到時候,我在君臨吹噓的,會甜美得讓你難以置信。此外,還有美女和一大筆金子作為答謝。」
「金子?」沃頓重複,「多少金子?」
他上鉤了。「多少?要不你開口?」
太陽昇起時,他們已將來路折回了一半。
詹姆加倍催馬前進,鐵腿和他的北方人竭力方能跟上。即便如此,到達湖邊巨城時,已日近正午。陰沉的天空預示著即將來臨的暴雨,雄偉的巨牆和五座高塔不祥而黑暗地聳立。死寂。牆壘空蕩,城門緊閉,孤零零地懸著一面旗。這是科霍爾的黑羊,他知道,於是將左手圍攏嘴巴,「你們還在!開門!否則我踢進去!」
直到科本和鐵腿都合聲加入,城垛上才終於出現了一個人。他朝下望了一會兒,隨後便消失了。不久,他們聽見鐵鏈嘩嘩作響,閘門緩緩升起,大門開啟,詹姆·蘭尼斯特二話不說,當先衝了進去,渾不在意頭頂的殺人洞。本以為山羊會戒心十足,沒想到勇士團竟還把波頓的人當盟友。傻瓜。
外庭已被荒廢,只在長長的、板岩屋頂的馬廄裡有些馬兒。詹姆勒住坐騎,左右察看,只聽厲鬼塔下有聲音傳來,一群男人用七八種口音叫喊著。鐵腿和科本隨即跟上。「要什麼趕緊去拿,別耽誤時間,」沃頓道,「我不想和血戲班發生衝突。」
「你只要吩咐部下手不離兵器,血戲班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二比一的優勢,明白吧?」詹姆轉頭望向吼聲傳來的方向,聲音雖微弱卻帶著兇殘,在赫倫堡的牆壘問迴盪,搭配著如潮般的嘲笑。突然間,他明白髮生了什麼。我來晚了嗎?腹中絞痛,他猛踢坐騎,奔過外庭,穿過石拱橋,繞開號哭塔,來到流石庭院。
他們把她扔進了熊坑。
奢靡的黑心赫倫王將一切都修築得非常誇張。熊坑足有十碼寬、五碼深,牆壁是石頭,底下為流沙,還有六圈大理石凳為觀眾準備,勇土團只坐滿了四分之一。詹姆笨拙地翻身下馬,但傭兵們正全神貫注地欣賞下方的表演,以至於只有幾個剛好正對面的人注意到他。
布蕾妮穿著和盧斯·波頓共進晚餐時那身不合體的女裝。沒有盾牌,沒有胸甲,連皮甲也無,只有粉紅的綢緞和密爾蕾絲。或許山羊覺得她穿女裝打起來更有趣吧。眼下她身上一半的裙服已被撕碎,左臂不住淌血,顯然是黑熊留下的抓傷。
至少他們給了她一把劍。妞兒單手拿著,側身移動,試圖不讓熊靠近自己。這沒有用,坑裡空間太窄。她必須進攻,必須找出破綻,一刀宰了它。長劍在手,什麼熊擋得住呢?可布蕾妮卻不敢靠近。血戲子們朝她叫囂各種淫穢的侮辱和嘲笑。
「與我無關,」鐵腿警告詹姆,「波頓大人吩咐,這女人屬於他們,任憑他們發落。」
「她的名字叫布蕾妮。」詹姆步下臺階,穿過十來個吃驚的傭兵,來到位於最末一圈凳子的領主包廂裡的瓦格·赫特面前。「瓦格大人。」他用蓋過喧譁的洪亮聲音呼喊。
科霍爾人幾乎給酒嗆住,「弒君者?」他左臉被繃帶粗率地包紮著,染血的亞麻布橫過耳際。
「把她拉出來。」
「象都別象,四君者,否責我再砍你一隻手。」他要來另一杯酒。「你的婊子咬我的耳多,這個怪無!才不會有人來書她。」
身後傳來一陣雷霆般的吼聲,詹姆回頭。只見黑熊人立起來足有八尺高。簡直就是披熊皮的格雷果·克里岡,他心想,而且比魔山更靈巧。好在它沒有那把巨劍,攻擊範圍不夠。
黑熊憤怒地狂叫,露出一口巨大的黃牙,接著四肢著地,全速衝鋒。機會來了,詹姆暗想,快打呀!一劍結果它!
可她一劍遞出,竟然毫無力氣。黑熊畏縮了一下,接著又猛撲而上,腳掌拍打地面,隆隆作響。布蕾妮閃向左,再度朝熊臉刺去。這一擊被熊掌掃開。
它很小心,詹姆看出,它被人類作弄過,知道長劍和槍矛的厲害。但不管怎麼說,它決不是她的對手。「快殺了它!」他扯開嗓門大叫,聲音卻被周圍無數的叫喊所淹沒。假如布蕾妮真聽見了,也沒任何表示。她繞著熊坑打轉,背貼緊牆。不妙,太近了,假如熊把她釘到牆上……
野獸笨拙地轉身,吼著飛奔而前。但布蕾妮如靈貓一般,急速換位。這才是印象中的妞兒。她旋到熊的後背劈了一劍,野獸痛苦地咆哮,再度人立。布蕾妮慌忙躲開。怎不見血?……他終於明白了,回頭怒視山羊,「你把比武用的鈍劍給了她!」
山羊眉開眼笑,酒水和唾沫噴了詹姆一臉,「黨然。」
「他媽的,我來付贖金,金子,藍寶石,想要什麼都成。快把她拉出來!」
「你咬她?去蠟呀。」
他去了。
詹姆左手抓住大理石欄杆,一躍而下,在流沙上著地打滾。黑熊聽見聲音,陡然轉身,用鼻子嗅嗅,警戒地打量著新闖入者。詹姆掙扎著單腿跪起。七層地獄,我到底在幹什麼?他用左手抓滿一把流沙。「弒君者?」他聽見布蕾妮驚訝的喊聲。
「詹姆。」他糾正,一邊將沙子投向黑熊的臉。野獸胡亂抓著空氣,發出驚天動地的咆哮。
「你來幹嗎?」
「做蠢事。到我後面去。」他繞到她前面,擋在她和黑熊之間。
「你才該在後面,我有劍。」
「沒尖沒鋒,算什麼劍?到我後面去!」什麼東西埋在沙裡,他左手抓出來一看,原來是人的顎骨,上面還有些變色的血肉,爬滿蛆蟲。真漂亮,他心想,不知這是誰的臉。黑熊靠了過來,詹姆一揮胳膊,將骨頭、爛肉和蛆蟲朝野獸的腦袋打去。相差了整整一碼。真該死!這左手倒不如也砍了的好。
布蕾妮想衝上前,他只好一腳將她踢翻。妞兒倒在沙裡,抓住沒用的劍,詹姆乾脆坐在她身上,目睹黑熊發動衝鋒。
嗖,深沉的一聲,羽箭穿透野獸的左眼。串串唾沫和鮮血從它張開的大嘴裡滴落,接著第二支箭射中大腿。黑熊咆哮,後退,看到詹姆和布蕾妮,又蹣跚著往前衝。無數十字弓同時發射,將它射成了刺蝟,距離如此之近,每一擊都不可能錯過。羽箭穿透毛皮和血肉,黑熊仍堅持前跨了一步。好個可憐、殘暴又勇敢的傢伙。它走到他面前,他飛快地閃開,一邊吶喊,一邊踢起沙子。野獸繼續追擊折磨它的人,但剛轉身,背上又中兩箭。它發出最後一聲咆哮,一屁股坐下,四肢伸展著躺在鮮血淋漓的沙地上,死了。
布蕾妮站起身子,鈍劍握在手中,急促地喘著粗氣。鐵腿的十字弓手看著血戲子們紛紛咒罵威脅著起立,便重新將箭上膛。羅爾傑和「三趾」拔出長劍,佐羅則解下長鞭。
「你殺死我的熊!」瓦格·赫特尖叫。
「沒錯,多嘴的話,連你一起殺,」鐵腿毫不動容,「我們只要這女人。」
「她的名字叫布蕾妮,」詹姆說,「布蕾妮,塔斯的處女。對了,你還是處女嗎?」
她平庸的寬臉現出一輪紅暈。「是的。」
「噢,那太好了,」詹姆道,「我只救處女。」他轉向山羊。「贖金我來付,兩人份的贖金,你明白,蘭尼斯特有債必還。放繩子下來吧,拉我們出去。」
「去你媽的,」羅爾傑吼道,「山羊,殺了他們,別放跑這兩頭該死的豬!」
科霍爾人猶豫。他一半的手下醉醺醺,而北方人不僅如岩石般鎮靜,人數也整整是他的兩倍。十字弓手們已開始瞄準。「拉他們出來,」山羊緩緩地說,隨即轉向詹姆,「我很寬宏大量,請把今天的事告訴你父親大人。」
「我會的,大人。」但這救不了你。
直到走出赫倫堡半里格之外,離開弓箭的射程,鐵腿才終於爆發,「你瘋了,弒君者?找死嗎?居然兩手空空地去和熊鬥!」
「一隻空手,一隻斷肢,」詹姆糾正,「我知道你會在野獸殺死我之前行動。否則的話,波頓大人會像剝橙子似的將你剝皮,不是嗎?」
鐵腿狠狠咒罵了一番蘭尼斯特的愚蠢,接著踢馬奔向隊伍前方。
「詹姆爵士?」即便穿著不能遮體的粉紅綢緞和蕾絲,布蕾妮看上去仍像穿女裝的男人,不像女子。「我很感激,可……可你已經上路了,為何回來呢?」
無數譏笑浮現在腦海,一個比一個殘忍,但最終詹姆只聳聳肩。「因為我夢見了你。」說完他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