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幫你鑲,」詹德利突然說,「我只是個鐵匠學徒,但師傅說,我這雙手天生就是用來掄錘子的。我會鑲馬蹄鐵,修補鎖甲,打平板甲。我敢打賭,還可以鑄劍呢。」
「你說什麼,孩子?」哈爾溫道。
「我可以為您打鐵。」詹德利單膝跪倒在貝里伯爵跟前。「若您願意收留,大人,我會有用的。我會造工具和匕首,有回還打了頂不錯的頭盔,只是被抓時,教魔山的部下奪走了。」
艾莉亞咬緊嘴唇。他也要離我而去。
「你該替奔流城的徒利大人效勞,」貝里伯爵說,「我付不了工錢。」
「我不要工錢,只需火爐、麵包和睡的地方,大人。」
「鐵匠上哪兒都受歡迎,武器師傅尤有過之。你為什麼要跟我們呢?」
艾莉亞看著詹德利作出那副若有所思的笨表情。「在空山裡,您說你們是勞勃國王的人,是無旗兄弟會,我很喜歡這些話。我喜歡您給予獵狗的審判。波頓伯爵只會把人絞死,或者砍腦袋,泰溫公爵和亞摩利爵士也一樣。我寧願為您打鐵。」
「我們有大量鎖甲需要修補,大人,」傑克提醒貝里伯爵,「多半是從死者身上剝的,要害處有洞眼。」
「你一定是個笨蛋,孩子,」檸檬說。「我們這幫人落草為生,除了伯爵大人,大多出生低微。不要把湯姆那些笨歌曲當真。你不可能偷取公主的吻,也不可能穿著盜來的盔甲參加比武大會。當了強盜,下場不是脖子套絞繩,便是腦袋搬家插在城堡大門。」
「我們都一樣。」詹德利說。
「沒錯,就是這樣,」幸運傑克樂呵呵地道,「烏鴉等著大家。大人,這孩子夠膽,我們又確實需要他的手藝。依傑克之見,留下他吧。」
「而且要快,」哈爾溫咯咯笑著建議,「免得他熱情消退,恢復理智。」
一抹淡淡的微笑掠過貝里伯爵的嘴唇。「索羅斯,我的劍!」
這一次,閃電大王沒把劍點燃,只將它輕輕搭在詹德利肩頭。「詹德利,你是否願在諸神和世人面前發誓,守衛弱者,保護婦女與兒童,服從長宮、封君與國王,無論前途如何艱難、如何卑微、如何危險,始終如一地英勇奮戰,不辱使命?」
「我願意,大人。」
邊疆地的伯爵把劍從右肩移到左肩,「起來吧,詹德利爵士,空山的騎土,歡迎加入無旗兄弟會。」
門口傳來刺耳的笑聲。
雨水從他身上滴落,燒傷的手臂仍裹在層層疊疊的亞麻布中,用一根粗麻繩緊縛於胸前,但臉龐舊有的灼傷在微弱火焰的照耀下閃爍著陰沉的光芒。「又封騎士了,唐德利恩?」闖入者低沉地說,「為此我該再殺你一遍。」
貝里伯爵沉著地面對他,「我以為再見不到面了,克里岡,你怎麼找來的?」
「媽的,有什麼難?你們弄出來許多煙,只怕舊鎮都看得到。」
「我的崗哨呢?」
克里岡的嘴抽搐了一下,「那兩瞎子?也許我殺了他倆——若是真的,你待怎樣?」
安蓋拿出長弓。諾奇也是同樣動作。「真不要命了,桑鋒?」索羅斯問,「居然跟到這兒,你一定是瘋了,要麼醉了。」
「雨水也能喝醉?你們連買一杯酒的錢都沒留給我,婊子養的。」
安蓋抽出一支箭,「我們是強盜,強盜搶東西天經地義。瞧,歌裡都這麼說,去求好心的湯姆唱一首吧。沒殺你,就該心存感激了,還耍賴皮。」
「殺我?來試試啊,拿弓箭的。操你媽,瞧老子不奪你的武器,把箭插進那滿是雀斑的小屁股裡。」
安蓋抬起長弓,貝里伯爵趕在他射擊前舉手。「你為何跟來,克里岡?」
「來取東西。」
「你的金幣?」
「還有什麼?你的臉可不會讓我感到愉快,唐德利恩,你現在比我更醜,還當了強盜騎士。」
「我給了欠條,」貝里伯爵平靜地說,「戰爭結束之後,便會兌現。」
「對不起,那張紙擦屁股了,我要貨真價實的金幣。」
「我們分文未留,全部交給綠鬍子和瘋獵人帶去南方,到曼德河對岸購買穀物和種子。」
「為養活所有這些被你們燒掉莊稼的可憐人。」詹德利說。
「哦,是這樣嗎?」桑鐸·克里岡再度大笑,「正巧與我不謀而合,我也有一幫醜陋的農民和長雀斑的小崽子需要供養呢。」
「你撒謊。」詹德利說。
「哦,我懂,你們一個鼻孔出氣。媽的,憑什麼信他們,不信我?該不會是因為我的臉吧,嗯?」克里岡瞥了艾莉亞一眼。「你打算把她也變成騎士嗎,唐德利恩?世上頭一個八歲的女騎士?」
「我十二歲了,」艾莉亞大聲撒謊,「如果願意,就可以當騎士。我本來也可以殺你,只不過檸檬拿了我的匕首。」想起這事仍令她憤怒。
「跟什麼檸檬抱怨去,別找我,然後夾著尾巴逃吧。知道狗是怎樣對付狼的嗎?」
「下次我會殺了你,還會殺了你哥哥!」
「那可不行,」他的黑眼睛眯在一起,「他是我的。」他轉頭面對貝里伯爵。「我說,封我的馬當騎士吧。它從不在廳里拉屎,亂踢的次數也不比別的牲畜多,夠得上騎士,除非你想把它也偷走。」
「你最好爬上這匹馬滾。」檸檬警告。
「我要帶著我的金幣走。你們自己的神判我無罪——」
「光之王饒你一條命,」密爾的索羅斯宣佈,「卻沒說你是聖貝勒轉世,不幹壞事的主。」紅袍僧拔劍出鞘,傑克和梅利也都取出武器,而貝里伯爵仍握著給詹德利授勳的劍。也許他們這次會殺了他。
獵狗的嘴又抽搐了一下,「你們不過一幫土匪蟊賊,還假裝什麼仁義道德。」
檸檬怒目而視,「你的獅子朋友騎馬衝進村子,奪走能找到的全部食物和每一分錢,稱之為‘徵集’,狼仔也一樣,為什麼我們不行?沒人搶你,狗,你很慷慨,剛被‘徵集’了。」
桑鋒·克里岡看著每個人的臉,彷彿要將他們全印在腦海裡,然後走了出去,回到黑暗和傾盆大雨之中,一個字也沒多說。留下土匪們疑惑地等待……
「我去瞧瞧他把咱們的哨兵怎麼了。」哈爾溫警惕地看看門外,以確定獵狗沒潛伏在附近。
「那該死的混蛋打哪兒弄來許多金幣?」為打破不安的氣氛,檸檬斗篷道。
安蓋聳聳肩。「首相的比武大會上贏的。在君臨。」射手咧嘴笑道。「我自己也贏了不少錢,隨後卻遇上丹晰、捷蒂和愛拉雅雅。她們教我烤天鵝肉的滋味,還有如何用青亭島的葡萄酒洗澡。」
「全部揮霍掉了,對不對?」哈爾溫大笑。
「才不是全部咧。我買了這雙靴子,外加這把好匕首。」
「你應該買塊地,讓其中一個烤天鵝肉的姑娘從良,」幸運傑克說,「然後種一批蕪菁,養一堆孩子。」
「戰士在上!真糟蹋,金子變蕪菁!」
「我喜歡蕪菁,」傑克委屈地說,「現在就想吃點蕪菁泥。」
密爾的索羅斯不理會這些玩笑。「獵狗失去的不止幾袋錢幣,」他沉思,「還失去了主子和狗舍。他回不了蘭尼斯特家,少狼主絕不會收留他,他哥哥也不大可能歡迎他。依我看,這些金幣是他僅剩的東西。」
「該死,」磨坊主瓦特道,「他一定會趁我們睡著時來殺我們。」
「不。」貝里伯爵回劍入鞘,「桑鐸·克里岡很樂意把我們全殺光,但不是趁睡著時。安蓋,明天跟沒鬍子的迪克一起殿後,假若看到克里岡仍在跟蹤,就射他的馬。」
「那是匹好馬。」安蓋抗議。
「是啊,」檸檬說,「該殺的是騎馬的混蛋。那匹馬對我們有用。」
「我同意,」諾奇說,「讓我給狗插幾根羽毛,教訓教訓他。」
貝里伯爵搖搖頭,「克里岡在空山裡贏得了生命,我不會將其剝奪。」
「大人很明智,」索羅斯告訴大家,「兄弟們,比武審判神聖不可侵犯。你們都聽到我請求拉赫洛作出判決,也都看到當貝里大人要作個了斷時,真主用熾熱的手指折斷了他的寶劍。看來,光之王還需要喬佛裡的獵狗。」
哈爾溫很快折回釀酒屋。「‘布丁腳’睡得死死的,但沒受傷。」
「等著,我去收拾他,」檸檬說,「非戳個窟窿不可。這笨蛋,也許會害我們全被殺死。」
那天晚上,知道桑鐸·克里岡就在外面的黑暗中潛伏,沒人能舒舒服服地休息。艾莉亞在火堆旁蜷起身子,感覺溫暖舒適,但睡不著。她躺在自己的斗篷下,緊緊握住賈昆·赫加爾給的硬幣。這枚硬幣讓她感覺強大,她曾是赫倫堡的鬼魂,一聲低語就能殺人。
然而賈昆走了,離開了她。熱派也是,現在詹德利也要走了。羅米死了,尤倫死了,西利歐·佛瑞爾死了,甚至連父親也死了,而賈昆交給她一枚蠢笨的鐵幣後就從此消失。「valarmorghulis.」她輕聲低語,捏緊拳頭,堅硬的錢幣嵌入掌心。「格雷果爵土,鄧森,波利佛,‘甜嘴’拉夫,‘記事本’,獵狗,伊林爵士,馬林爵士,喬佛裡國王,瑟曦太后。」艾莉亞試圖想象他們死去時是什麼光景,卻記不大起他們的臉。獵狗和哥哥魔山沒問題,她也永遠不會忘記喬佛裡的表情,還有他母親……但拉夫、鄧森和波利佛的印象都漸漸消退,那個平凡的‘記事本’更是模糊。
最後艾莉亞終於睡著,但漆黑的深夜,她又不安地醒轉。火焰縮小成一點餘燼。墨吉站在門口,另一個哨兵在外面踱步。雨已停歇,她聽到狼嗥。如此之近啊,她心想,又如此之多。聽起來好像就在馬廄周圍,有好幾十匹,甚至數百匹之多呢。我希望它們把獵狗吃了。她想起他關於狼和狗的評論。
到得天明,厄特修士仍在樹下搖擺,但褐衣僧們拿著鏟子,在雨中挖出淺墳,埋葬其他死者。貝里伯爵感謝他們提供宿食,並給了一袋銀鹿以助重建。哈爾溫、「可靠的」盧克和磨坊主瓦特出去偵察,但既沒發現狼,也沒找到獵狗。
艾莉亞繫馬鞍時,詹德利過來說抱歉。她趕緊一腳踏住馬鐙,甩腿騎上去,這樣就能低頭看他,而非抬頭。你本可在奔流城為我哥哥鑄劍,她心想,口中說的卻是,「你想當個笨蛋土匪騎士,然後被吊死,與我何干?我會被贖回去,回到奔流城,跟我哥哥一起。」
謝天謝地,那天沒有下雨,數日來,終於可以全速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