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利昂討厭他嘲諷的語氣,但告誡自己,不可為對方所激。「什麼時候的事,大人?」他用禮貌而有興致的口吻發問。
「噢,好多好多年以前啦,當時我母親統治著多恩,而你父親當著另一位國王的首相。」
他和當今國王的差異,只怕比你以為的小,提利昂酸酸地想。
「我和我母親、她的男人、我姐姐伊莉亞等一起造訪凱巖城時,只有……噢,十四五歲吧,大致如此,伊莉亞則大我一歲。記得你哥哥和姐姐那時八九歲,而你剛剛出生。」
你們的來訪真會估計時間。提利昂的母親生他時難產而死,所以馬泰爾家是在凱巖城舉家戴孝時到來的。尤其他父親,當時一定五內俱焚。泰溫公爵很少提起自己的夫人,但提利昂聽幾位叔叔談過父母之間的戀愛。當年,父親長期擔任伊里斯王的首相,人們都說泰溫·蘭尼斯特大人統治著七大王國,而喬安娜夫人統治著泰溫大人。「你母親去世之後,泰溫就不再是從前那個他啦,小傢伙,」吉利安叔叔曾告訴他,「他的情懷也隨之而逝。」吉利安是泰陀斯·蘭尼斯特公爵四個兒子中的幼子,也是提利昂最喜歡的叔叔。
而今物逝人非,小叔叔出海失蹤,喬安娜夫人則因提利昂而死。「您覺得凱巖城怎樣呢,親王殿下?」
「不怎樣。我們造訪期間,你父親一直避而不見,只讓凱馮爵士負責打點。他分給我的房間裡有張羽床,還有密爾地毯,可又黑又沒窗戶,我告訴伊莉亞,與其說這是客房,倒不如說是地牢。你們那邊的天空過於灰暗,酒水過於甜膩,女人過於樸素,食物過於清淡……而你,最讓我們失望。」
「那時候我才剛生出來,請問如何讓您失望呢?」
「你是眾人口中的孽物,」黑髮親王回答,「沒錯,當年還是小小一團肉,卻已經名聞天下。你出生時,我們正在舊鎮,全城人都在談論首相大人得到的怪物,大家都認為這是國家前途的惡兆。」
「是啊,隨之而來的就是饑荒、瘟疫和戰爭,」提利昂酸溜溜地笑道,「饑荒、瘟疫和戰爭,噢,還有冬天,以及永不終結的長夜,這些都是我帶來的。」
「呵呵,」奧柏倫親王道,「你的出生的確帶來了你父親的失勢。我曾聽乞丐幫的兄弟佈道,說你父親將自己變得比伊里斯王更偉大,可只有諸神才能位於國王之上,所以他們送出你作為詛咒,教訓你父親:沒有凡人可以和他們平起平坐。」
「我很努力地去做啦,可惜他不吸取教訓,」提利昂裝腔作勢地嘆道,「您繼續講吧,我喜歡聽故事。」
「我們發現你生得無甚特異,因此深感失望。一路過來,人們都說你像豬似的長了一根硬硬的卷尾巴,頭大得出奇,幾乎有身體的一半那麼大,而你生下來就有厚厚的黑髮和鬍子,一隻邪惡的眼睛與獅爪。你牙齒很長,因此不能閉嘴,而你雙腿之間,不僅有男人的命根子,還有女子的陰道。」
「是嘛,要一個人能自己操自己,可就省卻不少煩惱,您說對吧?而尖牙和獅爪時不時也能派用場的。算啦,我已經明白您的失望了。」
波隆笑出聲來,但奧柏倫皮笑肉不笑。「若非你親愛的姐姐,我們根本見不著你。那時候,你們家的人從不將你帶出來,更不用說向客人展示了,我們只常在夜間聽見從凱巖城深處傳來嬰兒的哭嚎。我得承認,你那時候的哭聲真了不起,可以哭上好幾個鐘頭,除了女人的奶子,什麼也治不住。」
「這點嘛,到現在也沒改。」
這回奧柏倫親王終於放聲大笑,「咱倆真是口味相投。戈根勒斯大人曾告訴我,他夢想長劍在手,馬革裹屍,我回答他我夢想:乳房在口,醉死溫柔鄉。」
提利昂咧嘴一笑,「您剛才提到我姐姐?」
「瑟曦答應伊莉亞,一定會滿足我們的好奇心。我們臨走的前一天,我母親和你父親在一起商議事情,她和詹姆則將我們帶去你的房間。你奶媽想把我們趕出去,但你姐姐三言兩句就把她打發。‘他是我的,’她說,‘而你不過是頭奶牛,’沒資格干涉我。不閉嘴的話,我就叫父親把你舌頭拔掉,反正奶牛隻需要乳房,不需要舌頭的。」
「不錯,太后陛下她從小就是魅力非凡,」提利昂饒有興味地說。姐姐居然說出「他是我的」,真想不到,可惜從此之後,她大概再沒有這樣的想法了。
「瑟曦親手解開你的襁褓讓我們仔細觀看,」多恩親王續道,「你的確有隻邪惡的眼睛,頭皮上長黑色的絨毛,腦袋也比多數新生兒要大……但你沒尾巴,沒鬍子,沒尖牙,沒獅爪,兩腿之間也只有一點粉紅的小突起。聽了這許多離奇傳說,結果泰溫大人的禍根不過竟只是一位紅通通、腿腳有點畸形的醜陋嬰兒。伊莉亞見到你就像小女生見到貓咪小狗似的尖叫起來,我想你一定聽見了,儘管你長得很醜,她還多想撫養你呢。我告訴你姐姐,你真是個可憐的怪物,她回答:‘誰說的?這傢伙殺了我媽媽。’然後用力擰你的小命根子,像要把它扯下來。你厲聲慘叫,但她充耳不聞,最後你哥哥詹姆發話:‘住手!你弄痛他了!’,瑟曦方才停止。‘有什麼關係?’她向我們保證,‘大家都說他活不長,他這玩意兒反正也長不大’。」
頭頂豔陽高照,秋日炎熱,但提利昂·蘭尼斯特聽到這一切之後,只覺冰冷徹骨。我親愛的姐姐,他摸摸鼻子上的傷疤,用那隻「邪惡的眼睛」瞪著多恩人。他為何告訴我這些?考驗我?像瑟曦一樣嘲弄我?想聽聽我的尖叫?「這故事不錯,您定要給我父親講,我保證他聽過之後會和我一樣開心的。尤其是關於尾巴的部分,您知道,我本來有尾巴,卻是被老爸親手切掉。」
奧柏倫親王嘿嘿一笑,「你真是越長越有趣了。」
「是嗎?可我想長高呢。」
「說到有趣……我剛從布克勒大人的侍從那兒聽到個奇怪的傳聞,據說你專門設立針對女性的稅?」
「準確地說,是對娼妓行業徵稅,」提利昴不安地回答,該死,這與我何干?明明是給父親逼的!「呃……做一次一個銅板。首相大人認為如此可以提升都城的道德水準。」真實目的是為喬佛裡的婚禮籌款。不消說,作為財政大臣,人民所有的不滿都會發洩到提利昂身上。據波隆講,大街小巷都將這稱為「侏儒的銅板」。「張開雙腿吧,婊子,為了半人!」妓院和酒館裡,人們如此笑罵。
「看來我得帶上一荷包銅板,親王與庶民都要守法嘛。」
「您用得著勞師動眾地去那種地方?」提利昂瞥瞥身後和其他女人走在一起的艾拉莉亞·沙德,「莫非您在旅途中厭倦了她?」
「怎麼可能?我和她親密無間,有福同享,」奧柏倫聳聳肩,「說真的,我們還沒同享過漂亮的金髮妞兒呢,艾拉莉亞對此一直耿耿於懷,你知道上哪兒去找這路貨色嗎?」
「我是個結了婚的人。」雖然沒有圓房。「可不會上妓院鬼混。」除非想見她們給吊死。
奧柏倫突然轉變話題,「據說,國王的婚宴上有七十七道大餐?」
「您可是餓了,親王殿下?」
「我餓了很久,但不是為吃的。請你告訴我,你們許諾的‘正義’何時才能實現?」
「正義。」沒錯,他當然是為這個來的,我早該明白。「想必您和令姐很要好?」
「我和伊莉亞從小就在一起,形影不離,就像你哥哥和你姐姐。」
是嗎?希望不要。「奧柏倫親王殿下,這陣子,戰爭和婚姻的事讓我們忙得不可開交,暫時無暇顧及十六年前那樁可怕的謀殺,如有怠慢之處,鄙人深表歉意。我保證,只等時機合適,會即刻作出處理。同時,多恩領主為維護王國統一所作出的任何貢獻,都將有助於提升我父親大人查案的精力和速度——」
「侏儒,」紅毒蛇深沉而冷淡地叫道,「我對你們蘭尼斯特的謊言毫無興趣。你以為我們是好欺負的綿羊,還是沒腦袋的傻瓜?我哥哥並不嗜血,但這十六年來,他也並非在睡大覺。勞勃奪取王位的第二年,瓊恩·艾林前來陽戟城,我們上百遍地責難他、質詢他。我告訴你!要由我做主,才不關心什麼調查作戲,只要為伊莉亞和她的孩子們復仇,復仇!首先宰了那蠢笨如牛的格雷果·克里岡……但是,事情並非到此為止。殺掉這混賬以前,我要問出幕後主使,告訴你,最好不要讓我知道是你父親,」他笑了,「有個老修士曾說,我的出生真是諸神的大慈悲,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小惡魔大人?」
「不知道。」提利昂小心翼翼地回答。
「哼,如果諸神想要作弄世人,就該讓我成為長子,而道朗當三子。你也看見了,我是嗜血如命的。怎麼樣,你要對付的是我,而不是我那多病、謹慎、衰老的哥哥。」
前方半里處,陽光在黑水河上照耀,也灑在河對岸君臨城的牆壘、塔堡和殿堂上。提利昂回頭,望著沿國王大道跟隨而行的大隊人馬。「聽您口氣,倒像手握重兵的元帥,」他說,「但我仔細數了數,您不過帶來三百人。請您瞧瞧河對面,看見什麼了嗎?」
「看什麼?看這個名叫君臨的糞堆?」
「不錯。」
「哼,我不僅看到了,還聞得出來。」
「您應該好好聞聞,親王殿下,仔細地聞。五十萬人發出的臭氣當然比三百人身上的強,這您總該知道。聞到金袍子的味道了嗎?他們約有五千。我父親大人自己的部隊則將近兩萬。您可別忘了,城內實力最強的是玫瑰。玫瑰聞起來很香甜,對不對?尤其是這麼多合在一起,確實不一般。五萬,六萬,甚至多達七萬枝玫瑰,插在城市內,或城郊的曠野上,其中有一些正在外面打仗,但留下來的,也數不勝數。」
馬泰爾不屑一顧地聳聳肩。「在古多恩——我們還沒和戴倫結親之前——有句俗話叫‘繁花需為豔陽折腰’。倘若這些玫瑰竟來煩惱我,我很樂意把它們統統踩碎。」
「正如您踩碎維拉斯·提利爾?」
多恩人的反應沒有預想中的激烈。「快半年前,我剛收到維拉斯的信,我們對烹調馬肉有著共同的愛好。關於比武會上的意外,他從未責怪我。事實上,我正中他胸甲,但他的腳不幸被纏在馬鐙裡,結果摔下去,反被坐騎壓住。我派出自己的學土為他醫治,但學士只能保住大腿,膝蓋已全碎了。真要怪的話,得怪他的蠢老爸。當年的維拉斯·提利爾嫩得跟青草似的,怎能要他參加如此激烈的比武?那死胖子以為他和他兩個弟弟一樣,生來就該在比武會中建立功勳,他想得到一個‘長槍’里奧,卻讓自己的長子成了殘廢。」
「都說洛拉斯爵士比‘長槍’里奧更強。」提利昂道。
「那朵藍禮的小玫瑰?我才不信。」
「信不信隨你,」提利昂說,「但洛拉斯爵土的確打敗過許多武藝高強的騎土,其中甚至包括我哥哥詹姆。」
「什麼叫打過?頂多在長槍比武中擊落下馬罷。想拿他來嚇唬我,那就說說,他殺過什麼人呢?」
「比如,羅拔·羅伊斯爵土和埃蒙·庫伊爵土。還有,人人都見他在黑水河一役中跟隨藍禮的鬼魂,英勇奮戰。」
「人人?就這些看見鬼魂的人?」多恩人輕笑。
提利昂長久地注視著對方,「絲綢街上莎塔雅開的妓院不錯,丹晰有蜂蜜色的紅髮,瑪麗有長直的金髮,她倆都是一等一的人才,不過我奉勸您,親王殿下,您可一定不能讓她們離開您身邊。」
「不能離開?」奧柏倫親王抬起一邊細細的黑眉毛,「親愛的小惡魔大人,這又是為何?」
「您剛才不是說,您夢想乳房在口,醉死溫柔鄉麼?」語畢提利昂踢馬朝黑水河南岸等待的渡船奔去,他受夠了多恩人的狡黠。父親真該把小喬支來,讓他當著紅毒蛇的面詢問多恩人和蠻牛的區別。想到這裡,他不由自主地發笑。看來,引紅毒蛇面見國王之前,得好好組織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