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丹妮莉絲

「不管以哪方面而論,陛下,無垢者都不是人。」

「若我真把他們賣掉,怎麼知道他們不會被用來反對我呢?」丹妮尖銳地問,「他們會那麼做嗎?跟我作對,甚至傷害我?」

「只要主人下令,他們就不會問問題,陛下。任何懷疑都早已從他們身上剔除,他們只知道順從。」她有點不安。「當您……您用不著他們的時候……陛下可以命令他們自刎。」

「即使如此,他們也會照辦?」

「是的。」彌桑黛的聲音輕下去。「陛下。」

丹妮捏捏她的手。「但你不希望我讓他們這麼做,對嗎?這是為什麼?你為什麼如此在意?」

「小人不……我……陛下……」

「告訴我。」

女孩垂下眼睛。「他們中有三個是我的兄弟,陛下。」

希望你的兄弟像你一樣聰明而堅強。丹妮往後靠回枕墊上,讓轎子載她繼續前進,最後一次回到拜勒里昂號,把一切安排妥當。也許是最後一次回到卓耿身邊了,她陰鬱地抿緊嘴唇。

當晚是個狂風呼嘯的黑暗長夜。丹妮一如往常地喂她的龍,卻發現自己沒有胃口。她獨坐在船長室裡哭了一會兒,花了很長時間才擦乾眼淚,準備好跟格羅萊再爭論一番。「伊利里歐總督不在這裡,」最後她不得不告訴他,「即使他在,也無法動搖我的決心。比起船隻,我更需要無垢者,退下,不要再說了。」

如果我回頭,一切就都完了。怒火焚燬了恐懼與悲哀,帶給她片刻的堅強。她連忙召來血盟衛和喬拉爵士。他們是她唯一真正信任的人。

完事之後,她本打算睡覺,好好休息,為明天作準備,但在狹小窒悶的艙室內翻來覆去一個小時,卻始終不能如願。她走出門,發現阿戈正就著一盞搖晃的油燈為弓安上新弦,拉卡洛盤腿坐在他身邊,用油石打磨亞拉克彎刀。丹妮讓他倆繼續,自己走到上層甲板去體味夜晚清涼的空氣。船員們各自來回奔忙,沒有理會她,但喬拉爵士須臾便出現在欄杆邊。他從來都離得不遠,丹妮心想,他太瞭解我的心情。

「卡麗熙,您該睡會兒。明天會很炎熱,很辛苦,我向您保證,您需要體力。」

「記得埃蘿葉嗎?」她問他。

「那拉札林女孩?」

「他們要強暴她,是我阻止了他們,並把她置於我的保護之下。可當我的日和星死後,馬戈又把他奪了回去,將她大騎特騎,最後割了喉嚨。阿戈說那是她的命。」

「我記得,」喬拉說。

「我曾經十分孤獨,無比寂寞,喬拉,除了哥哥就只有自己。我是如此一個擔驚受怕的小東西,本該保護我的韋賽里斯,反而變本加厲地傷害我、恐嚇我、甚至售賣我。他不該那麼做。他不僅是我哥哥,還是我的國王。若非為保護弱者,諸神又怎麼會指派國王和女王呢?」

「有些國王自己指派自己,比如勞勃。」

「他並非真正的君王,只是個篡奪者,」丹妮輕蔑地說,「毫無正義可言。正義……才是君王的追求。」

喬拉爵士沒有回答。他只是微笑著撫摸她的頭髮,如此輕柔。這已足夠。

那天晚上,她夢見自己就是雷加,正統帥大軍前往三叉戟河。但她騎的是龍,不是馬。她看到長河對面篡奪者的叛軍穿著玄冰的盔甲,而她用龍焰沐浴他們,讓他們像露水一樣融化,使得三叉戟河如洪流般迸發。她內心的一小部分知道自己在做夢,其餘的部分則歡欣雀躍。事情正該如此。現實乃是場惡夢,而我這才剛剛醒來。

她果然在黑暗的艙室中醒來,仍然帶著勝利的激情。拜勒里昂號似乎跟她一起甦醒,她聽見木頭微弱的吱嘎聲,流水擊打船殼,頭頂的甲板有腳步聲,以及別的……

艙室內還有一個人。

「伊麗?姬琪?你們在哪兒?」女僕們沒有應答。太黑了看不見,但她能聽見她們的呼吸。「喬拉,是你嗎?」

「他們睡了,」一個女人說,「都睡了。」這聲音非常接近,「真龍也需要睡眠。」

她就站在我面前。「誰在那兒?」丹妮朝黑暗中望去,有一個影子,一個極其模糊的輪廓,「你要幹什麼?」

「記住:要去北方,你必須南行。要達西境,你必須往東。若要前進,你必須後退。若要光明,你必須通過陰影。」

「魁晰?」丹妮從床上一躍而起,猛地開啟門。昏黃的燈光瀉進船艙,伊麗和姬琪睡意朦朧地坐起來。「卡麗熙?」姬琪揉著眼睛喃喃地說。韋賽利昂也醒過來,張嘴噴出一團火焰,照亮了黑暗的角落。沒有戴紅漆面具女人的蹤影。「卡麗熙,您不舒服?」姬琪問。

「一個夢。」丹妮搖搖頭,「我做了一個夢,僅此而已。繼續睡吧。我們都繼續睡。」然而她試了又試,卻再也沒睡著。

如果我回頭,一切就都完了。第二天早晨,丹妮經由港口城門進入阿斯塔波時,反覆提醒自己。她不敢思考自己的隨從是多麼地少,多麼地無足輕重,否則就會失去所有勇氣。今天她騎在銀馬上,穿著馬毛短褲和彩繪皮背心,一條青銅獎章帶繫於腰間,另兩條交叉在胸前。伊麗和姬琪為她編好辮子,並掛上一個叮噹作響的小銀鈴,代表在塵埃之殿中被她焚燒的魁爾斯不朽者。

今天早上,阿斯塔波的紅磚街市幾乎可算擁擠。奴隸和僕人排列在道路兩邊,奴隸商人和他們的女人則穿上託卡長袍,自階梯形金字塔上俯視。說到底,他們跟魁爾斯人也沒什麼不同,她心想,不過是急切地想看看真龍,好告訴自己的孩子,以及孩子的孩子。她不由得略帶悲哀地思及,不知其中多少人會有孩子。

阿戈握著巨大的雙弧龍骨長弓走在前面,壯汗貝沃斯在母馬右邊步行,女孩彌桑黛在左側,殿後的是身穿鎖甲和外套的喬拉·莫爾蒙爵士,他朝任何敢靠近的人怒目而視。拉卡洛和喬戈護著轎子,丹妮已下令移除頂蓋,把她的三頭龍綁在平臺上。伊麗和姬琪在轎旁騎行,努力讓他們保持平靜。此刻韋賽利昂的尾巴甩來甩去,煙霧從鼻孔裡憤怒地升起;雷哥也覺得不大對勁,三次試圖起飛,卻被姬琪手裡沉重的鎖鏈牽制。卓耿則蜷成一團,翅膀和尾巴緊緊縮攏,惟眼睛沒有沉睡。

後面跟著她的子民:格羅萊和另外兩個船長、他們的船員及八十三名多斯拉克人——卓戈的卡拉薩曾有十萬人馳騁,而今留在她身邊的只有這些。她將老弱婦孺置於佇列內側,其中還包括哺乳或懷孕的女人、小女孩與頭髮尚不能編辮子的小男孩。其餘的——她所謂的戰士們——騎在外側,趕著那可憐的小馬群,這一百多憔悴的馬匹是經歷紅色荒原和黑色鹹海碩果僅存的牲畜。

我應該縫上一面旗幟,她邊想邊領著襤褸的隊伍沿阿斯塔波蜿蜒的河流向上游前進。她合上眼睛,想象著它的樣子:一塊平滑的黑色絲綢,上繡坦格利安家族的紅色三頭巨龍,噴出金色的火焰。這是雷加的旗幟。岸邊出奇的寧靜。阿斯塔波人稱這條河為蠕蟲河。它彎曲寬廣,流速緩慢,點綴著許多林木繁茂的小島。她瞥到其中一座島上有孩童玩耍,在精緻的大理石雕像間穿梭。另一座島上有兩個戀人在高大綠樹的陰影下接吻,絲毫不覺害羞,就跟多斯拉克人在婚禮上的表現一樣。他們沒穿衣服,不知是自由人還是奴隸。

裝飾著巨大青銅鷹身女妖像的驕傲廣場太小,無法容納所有無垢者,因此集合地點改在懲罰廣場,正對著阿斯塔波的主城門。一旦丹妮莉絲完成交易,便可直接帶他們離開城市。這裡沒有青銅雕像,只有一個木製平臺,反叛的奴隸就是在此被折磨、被剝皮、被絞殺。「善主大人們將它放在這兒,好讓它成為新奴隸進城後看到的第一樣東西,」來到廣場時,彌桑黛告訴她。

乍看一眼,丹妮以為那上面的奴隸有跟鳩格斯奈的斑紋馬一樣的皮膚,隨著銀馬騎近,才發現蠕動的黑斑紋下是鮮紅的生肉。蒼蠅。蒼蠅和蛆蟲。如削蘋果似地,反叛奴隸的皮膚被長長卷曲、一縷縷地剝下。有個人一條胳膊從手指到肘部爬滿黑色的蒼蠅,底下則是紅色與白色。丹妮在他下方勒住韁繩,「這人幹了什麼?」

「他抬起這隻手反抗主人。」

丹妮的胃陣陣翻攪,連忙圈轉銀馬,朝廣場中央那支昂貴的軍隊奔去。他們一排一排又一排地站立著,個個都是沒有人性的石頭,是她的磚頭太監。總共八千六百個經過完整訓練、贏得尖刺盔的無垢者,外加五千多光著腦袋,裝備長矛和短劍的受訓者。她看到遠方最後面的那些不過是孩子,但跟其他人一樣站得筆直,紋絲不動。

克拉茲尼·莫·納克羅茲和他的同伴們在此恭候。其他出生高貴的阿斯塔波人也一簇簇站在大奴隸商人們身後,從銀色細高腳杯裡啜飲紅酒,奴隸在他們中間穿梭,捧著盤盤橄欖、櫻桃和無花果。年長的格拉茲旦坐在轎子裡,由四名古銅色皮膚的高大奴隸抬著。六個槍騎兵沿廣場邊緣巡邏,擋住圍觀的人群。他們的黃絲披風上縫有許多閃亮銅盤,反射出明亮炫目的陽光,但她注意到他們的緊張。他們怕龍。真龍不怕他們。

克拉茲尼讓一名奴隸扶她下馬,因為他自己一手固定住託卡長袍,另一隻手抓著一根華麗的長鞭。「他們都在這兒,」他看著彌桑黛,「告訴她,他們屬於她了……只要她能付帳。」

「她能,」女孩道。

喬拉爵士一聲令下,貨物帶上前來:六捆虎皮,三百匹精紡絲綢,無數罐藏紅花、沒藥、胡椒粉、咖哩和豆蔻,一張瑪瑙面具,十二隻翡翠猴子,若干桶紅色、黑色和綠色的墨水,一箱珍貴的黑紫晶,一箱珍珠,一桶填有蠕蟲的去核橄欖,十二桶醃穴魚,一面大銅鑼及其錘子,十七隻象牙眼睛,一個巨箱子,裡面裝滿用丹妮讀不懂的語言書寫的書籍。此外,還有許多許多別的東西。她的人將它們在奴隸商人們面前排成一堆。

交付過程中,克拉茲尼·莫·納克羅茲最後一次囑咐她如何約束部隊。「他們還很嫩,」他通過彌桑黛說,「告訴維斯特洛婊子,聰明的話就先讓他們獲得一些作戰經驗。此去西方,路上有許多小城市,很適合洗劫,不管取得什麼戰利品,都可以全部收歸己有,因為無垢者對金錢和珠寶沒有慾望。抓獲的俘虜,靠一隊護衛就能押回阿斯塔波。我們會買下其中健康的,價格從優。誰知道呢?也許十年之後,她給我們送來的男孩會繼而成為無垢者,形成良性迴圈。這樣對大家都有好處。」

最後,沒有更多東西加到貨物堆上了。等她的多斯拉克人再次上馬後,丹妮道:「這是我們可以搬來的全部東西。其餘的在船上,包括大批琥珀,紅酒和黑米。船也是你們的。那麼剩下的只有……」

「……龍,」尖鬍子的格拉茲旦用含混的通用語替她說完。

「他就在這兒。」喬拉爵士和貝沃斯隨她走向轎子,卓耿和他的弟弟們正躺著曬太陽。姬琪鬆開鎖鏈一端,遞給她。她拉動鏈條,黑龍抬頭,嘶叫起來,展開那如黑夜又猩紅的翅膀。影子落在克拉茲尼·莫·納克羅茲身上,他貪婪地微笑。

丹妮將鎖鏈遞給奴隸商人,他交給她鞭子作為回應。鞭柄是精雕細刻的黑龍骨,鑲嵌黃金,連著九根細長皮條,每根頂端都有一個鍍金爪子。手柄後的黃金球是個女人的頭,口中有象牙做的利齒。克拉茲尼稱這鞭為「鷹身女妖之指」。

丹妮將鞭子握在手中轉動。輕若雞犬的一件事物,卻承受著比聖母山還大的重量。「成交了嗎?他們屬於我了嗎?」

「成交了,」對方確認,同時猛地一拽鎖鏈,想把卓耿從轎子上拽下來。

丹妮跨上銀馬。她的心在胸腔裡砰砰直跳,她恐懼得要命。哥哥會這樣嗎?她不知雷加王子看到篡奪者的軍團於三叉戟河對岸集結,旗幟盡在風中飄揚時,是否也如此不安。

她站在馬鐙上,把「鷹身女妖的手指」舉過頭頂,讓所有無垢者都看見。「成交了!」她提足中氣大喊,「你們是我的了!」她用腳踵一踢母馬,沿著第一排飛奔,高舉著長鞭。「你們是真龍的子民!你們被買下了,帳已付清!成交了!成交了!」

她瞥見老格拉茲旦突然轉過灰色的腦袋。他聽到我講瓦雷利亞語了。其他奴隸商人沒有在意,他們擁在克拉茲尼和龍的周圍,彼此大聲叫囂。而儘管阿斯塔波人又拖又拽,卓耿就是不肯從轎子上移開。灰煙從張開的龍口中騰騰昇起,他的長脖子一伸一縮,咬向奴隸商人的臉。

跨過三叉戟河的時刻到了,丹妮心想,她圈轉銀馬,騎了回來,血盟衛們緊緊聚攏到身邊。「你們有困難,」她評論。

「他不肯過來,」克拉茲尼說。

「那當然。真龍不是奴隸。」丹妮使盡全力用鞭抽向奴隸商人的臉。克拉茲尼尖叫著蹣跚著往後退去,鮮紅的血從臉頰淌下,滲進灑了香水的鬍子裡。鷹身女妖之指將他的面目一下子撕成碎片,但她沒有注足細看。「卓耿,」她親切地大喊,忘記了所有恐懼,「dracarys!」

黑龍展翅咆哮。

一道黑色的火焰旋轉著直撲向克拉茲尼的面門,熔化了眼睛,果凍般的一團滑下面龐,頭髮和鬍子裡的油猛烈燃燒,剎那間,奴隸商人好似戴上了一頂燃燒的冠冕,足有他腦袋兩倍之高。焦臭肉味蓋過香氣,而他的嚎叫淹沒了所有聲響。

懲罰廣場立刻陷入血腥與混亂之中。善主大人們一邊尖叫,一邊跌跌撞撞地互相推擠,匆忙中被託卡長袍的流蘇絆倒。卓耿懶洋洋地拍打著黑翼朝克拉茲尼飛去,讓那奴隸商人再度嚐到火焰的滋味,同時,伊麗和姬琪解開韋賽利昂和雷哥的鎖鏈,三頭龍同時出現在空中。丹妮回頭看去,那些梳著惡魔般犄角、驕傲的阿斯塔波貴族戰士中有三分之一正竭力安撫受驚的坐騎,另外三分之一則開始四散逃竄,明晃晃的銅盤披風在身後閃耀著光輝。有個人穩住馬兒,拔出劍來,卻被喬戈的鞭子纏住頸項,截斷了呼喊。另一個給拉卡洛的亞拉克彎刀砍掉一隻手,鮮血飛濺,騎在馬上搖搖晃晃地逃了。阿戈鎮定地搭箭上弦,朝穿託卡長袍的商人發射。銀的、金的、普通的,不管什麼流蘇,逮到就射。壯漢貝沃斯也拔出亞拉克彎刀,揮舞著發起衝鋒。

「拿起長矛!」丹妮聽見一個阿斯塔波人在喊。那是格拉茲旦,託卡長袍上有沉重白珠穗的老格拉茲旦。「無垢者!保護我們,阻止他們,保護你們的主人!拿起長矛!拿起短劍!」

拉卡洛一箭射入他嘴裡,抬轎子的奴隸們便一鬨而散,將他隨便扔在地上。老頭爬到第一排太監跟前,他的血在磚地上積成一灘,但無垢者們甚至沒有低頭。他們一排一排又一排地站立著……

……紋絲不動。諸神聽見了我的祈禱。

「無垢者!」丹妮在他們面前賓士,銀金色的髮辮於身後飛揚,每跑一步都伴著銀鈴輕響。「殺死善主,殺死士兵,殺死每一個穿託卡長袍或拿鞭子的人,但不要傷害十二歲以下的兒童,並砍斷每一位奴隸的鎖鏈。」她將鷹身女妖之指舉在空中……狠狠丟掉。「自由!」她高呼,「dracarys!dracarys!」

「dracarys!」他們高聲呼應,那是她所聽過最為動聽的詞語。「dracarys!dracarys!」奴隸商人們在他們四周逃竄、哭泣、乞求和死亡,滿是塵埃的空氣中充斥著長矛與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