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布蘭

「曾有一位騎士,」梅拉說,「他的故事發生在‘錯誤的春天’。人們稱他為‘笑面樹騎士’,他也許是個澤地人。」

「也許不是。」玖健臉上點綴著斑斑駁駁的綠影。「這故事布蘭王子肯定聽過一百遍了。」

「沒有。」布蘭說。「我沒聽過。就算聽過也沒關係。有時候老奶媽會反覆講以前說過的故事,如果那是個好故事,我們就不介意。她常說,老故事就像老朋友,得時不時拜訪。」

「沒錯。」梅拉揹著盾牌行走,偶爾用蛙矛撥開擋路的樹枝。正當布蘭以為她終究不會講故事時,她開了口,「從前有個好奇的男孩,住在頸澤裡,他像所有的澤地人一樣矮小,也一樣勇敢聰明而強壯。他自小打獵、捕魚、爬樹,學習族人所有的魔法。

布蘭差不多可以肯定自己沒聽過這個故事。「他做不做玖健那樣的綠色之夢呢?」

「不做,」梅拉說。「但他能在泥沼下呼吸,在樹葉上奔跑,只需低聲輕語,就可以把土地變成水,把水變成土地。他能跟樹木交談,能隔空傳話,能讓城堡出現或者消失。」

「希望我也會,」布蘭憂鬱地說,「他什麼時候遇到樹騎士的?」

梅拉朝他扮個鬼臉。「如果某位王子肯安靜的話,很快就遇到了。」

「我只問問而已。」

「這個男孩學會了澤地所有的魔法,」她續道,「但他還想學會更多。你知道,我們這個民族鮮少背井離鄉,因為身材的關係,有些人會覺得我們古怪,對我們不大友善。但這男孩比多數人都膽大,有一天,當他長大成人的時候,他決定離開澤地,去造訪千面嶼。」

「沒人去過千面嶼,」布蘭反駁,「那裡有綠人守護。」

「他正是要找綠人。於是他和我一樣,穿上縫青銅片的襯衫,帶上皮革盾牌和一支三叉捕蛙矛,劃一條小皮艇,順綠叉河而下。」

布蘭閉上眼睛,試圖想像那個人如何乘小皮艇前進。在他腦海中,那澤地人看上去就像玖健,不過年紀更大,更強壯,而且穿著梅拉的衣服。

「他趁夜穿過孿河城,以避開佛雷家,等到達三叉戟河,便爬上岸來,把小艇頂在頭上,開始步行。他走了好多天,才終於到達神眼湖,這時又把小艇放進湖裡,朝千面嶼駛去。」

「他遇到綠人了嗎?」

「遇到了,」梅拉說,「但那是另一個故事,而且不該由我來講。王子要聽的是騎士嘛。」

「綠人也不錯啊。」

「是的,」她承認,但沒有再說他們的事。「整個冬天,那澤地人都留在島上,但當春天到來,他聽見廣闊的世界在呼喚,知道是該離開的時候了。皮艇仍在老地方,於是他跟島上的人們道別上路。他劃了又劃,直到看見遠處湖岸邊矗立的塔樓。越劃越近,塔樓也越來越高大,最後他意識到這一定是全世界最大的城堡。」

「赫倫堡!」布蘭立刻反應過來,「那是赫倫堡!」

梅拉微微一笑,「是嗎?在它的城牆下面,他看到五彩繽紛的帳篷,鮮豔的旗幟在風中飛舞,全副武裝的騎士們騎在披掛鎧甲的馬上。他聞到烤肉的香味,聽到笑聲和傳令官嘹亮的喇叭。一場比武大會即將展開,全國各地的勇士們都來參與。國王帶著兒子龍太子親自蒞臨。白袍劍客們也都來了,以歡迎他們新加入的弟兄。風暴領主和玫瑰領主統統到場,統治巖山的大獅子跟國王起了爭執,沒有前往,但他的許多臣屬還是來了。澤地人沒見過如此華麗壯觀的場景,他知道自己或許永遠也不會再有這個機會。當時他一心只想成為這幅宏偉畫面中的一分子。」

布蘭很清楚這種感覺。他從小就夢想當騎士,直到墜樓失去了雙腿。

「比武開始時,由大城堡主人的女兒擔任愛與美的皇后。五位勇士發誓守護她的后冠,其中包括她的四個兄弟,還有她聲名在外的叔叔,他是一名白袍劍客。」

「她是位美少女嗎?」

「是的,」梅拉邊說,邊跳上一塊岩石,「但還有比她更美的人。其中一位乃龍太子的夫人,身邊有十幾位貴婦作陪。騎士們紛紛乞求她們賜予信物,繫於長槍之上。」

「這不是一個關於愛情的故事吧?」布蘭懷疑地問,「阿多不太喜歡那種故事。」

「阿多,」阿多贊同。

「他喜歡騎士鬥怪獸的故事。」

「有時候騎士就是怪獸,布蘭。小個子澤地人在場地中穿行,享受著溫暖的春光,沒傷害任何人,不料卻來了三個侍從,都不超過十五歲,但都比他高大。他們三個認為,這是他們的世界,而他無權呆在這裡,所以奪走他的矛,還把他推倒在地,咒罵他是吃青蛙的。」

「他們是瓦德嗎?」聽上去像是小瓦德·佛雷會幹的事。

「他們沒報上名字,但他牢牢記住了他們的臉,以後才能報仇。他每次想起立,都被他們推倒,在地上蜷起身,他們就來踢他。正在這時,突然傳來一聲怒吼,‘你們敢踢我父親的人!?’一頭母狼喝道。」

「四條腿的狼還是兩條腿的?」

「兩條腿的,」梅拉說。「母狼用比武的鈍劍攻擊侍從們,把他們趕跑了。澤地人渾身都是瘀青與血痕,因此她將他帶回巢穴清洗傷口,並用麻布包紮。在那裡,他遇到了她族群中的兄弟們:狂野的頭狼,沉默的二狼,以及最年輕的幼狼。」

「當晚,大城堡裡有一場宴會,以為比武大會揭幕。母狼堅持要那男孩出席,她說他是貴族出生,有權跟其他人一樣在長凳上佔有一席之地。要拒絕這頭母狼並不容易,因此他穿上幼狼給找的衣服,走進了那巨大的城堡。」

「在赫倫堡的屋簷下,他與狼群一起用餐,同席還有許多向狼群宣誓效忠的部屬,包括駝鹿、黑熊和人魚,還有的來自荒冢地。龍太子唱了一首悲歌,令母狼抽泣,她的幼狼弟弟嘲笑她哭鼻子,被她反手將酒潑在腦袋上。一名黑衣人起立發言,要求騎士們加入黑夜的軍團。風暴領主斗酒擊敗了頭骨與親吻騎士。澤地人看到一位少女,她有一雙會微笑的、紫羅蘭色的眼眸,她跟白袍劍客跳舞,跟紅色毒蛇跳舞,跟獅鷲大人跳舞,最後跟那沉默的狼……不過是在野狼替弟弟邀請之後,他弟弟太害羞,不曾離開座位。」

「在這一片歡愉中,小個子澤地人發現了那三個攻擊他的侍從。一個侍奉草叉騎士,一個侍奉豪豬騎士,還有一個侍奉雙塔騎士,這是所有澤地人最清楚的徽紋。」

「佛雷,」布蘭說,「河渡口佛雷家族的壞蛋。」

「他們過去現在都很壞,」她贊同。「當時母狼也看到了,並指點給她的兄弟們。‘我可以給你找匹馬,外加合適的盔甲,’幼狼提出。小個子澤地人向他道謝,但沒有答應。他的心都碎了。澤地人比別人矮,但有骨氣。那孩子不是騎士,他的族人沒一個是騎士,他們坐船而不是騎馬,他們划槳而不會用槍。儘管他很想復仇,但他知道這樣做只會讓自己出醜,給族人丟臉。那天晚上,沉默的狼邀他同住,入睡之前,他跪在湖岸邊,面對湖水,望向千面嶼所在的方向,向著北境和澤地的舊神祈禱……」

「你從沒聽父親說過這個故事?」玖健問。

「講故事的是老奶媽。梅拉,繼續講啊,你不能就這樣停下。」

阿多一定也有相同的感覺。「阿多,」他不停地說,「阿多,阿多,阿多,阿多。」

「好吧,」梅拉說,「如果你想聽剩下的……」

「我當然要聽。快講啊。」

「馬上長槍比武計劃進行五天,」她道,「同時進行的還有一場聲勢浩大的七方團體比武,以及弓箭比賽、擲斧比賽、賽馬和歌手的競技……」

「那些都不用管。」布蘭焦急地在阿多背上的籃子裡扭動,「就說長槍比武。」

「謹遵王子殿下命令。如前所述,大城堡主人的女兒是愛與美的皇后,由四個兄弟和一個叔叔守護,但在第一輪,她的兄弟就都被擊敗了。但勝利者也只是短暫地佔據他們的位置,很快也紛紛落馬。到第一天結束,恰巧豪豬騎士贏得了挑戰者的地位,第二天早晨,草叉騎士和雙塔騎士也獲得勝利。就在這天下午黃昏,太陽西斜之時,一位神秘騎士出現在賽場上。」

布蘭未卜先知地點點頭。神秘騎士經常出現在競技場上,用頭盔掩蓋面容,盾牌上要麼是空白,要麼就是大家都不認識的紋章。他們往往是由著名的勇士假扮的。龍騎士伊蒙曾以淚之騎士的身份贏得比武大會的勝利,以命名自己的妹妹為愛與美的皇后,取代國王的情婦。而無畏的巴利斯坦兩度穿上神秘騎士的盔甲,第一次時才十歲。「這就是那小個子澤地人,我敢打賭。」

「沒人知道,」梅拉說,「但那神秘騎士確實身材矮小,且穿著七拼八湊的盔甲,一點也不合體。他盾牌上畫了一棵屬於舊神的心樹,那是一棵白色魚梁木,上面有一張紅色的笑臉。」

「也許他來自於千面嶼,」布蘭猜測,「他是綠色的嗎?」在老奶媽的故事中,這些守護者們個個有暗綠的皮膚,樹葉代替了頭髮,甚至會長角,但布蘭不知道那神秘騎士如果有角的話,還怎麼戴頭盔。「我敢打賭他是舊神派來的。」

「也許是的。神秘騎士向國王行過禮,然後騎向比武場盡頭,五名挑戰者的帳篷就在那裡。你知道他要向哪三個叫陣。」

「豪豬騎士,草叉騎士,還有雙塔騎士。」布蘭聽過很多類似的情節,知道故事會如何發展。「他就是那小個子澤地人,我告訴過你的。」

「不管他是誰,舊神賜予他力量。豪豬騎士首先落馬,接著是草叉騎士,最後是雙塔騎士。他們都不受歡迎,因此當新的挑戰者誕生時,圍觀的老百姓為這笑面樹騎士熱烈歡呼。他的手下敗將們試圖贖回馬匹和盔甲,笑面樹騎士透過頭盔用洪亮的聲音斥道:‘教你們的侍從懂得榮譽,把這當贖金就夠了。’失敗的騎士嚴懲了他們的侍從,馬匹和盔甲便被交還。就這樣,小個子澤地人的祈禱得到了回應……回應他的或許是綠人,或許是舊神,又或許是森林之子,誰說得準呢?」

這是個好故事,布蘭思考了一會兒之後斷定。「後來呢?笑面樹騎士有沒贏得比武的勝利,並娶到一位公主?」

「沒有,」梅拉說,「當晚在大城堡裡,風暴領主和頭骨與親吻騎士都發誓要挑開他的面甲,國王本人也鼓勵人們向他挑戰,他宣稱藏在頭盔後面的臉不會是他的朋友。但第二天早上,當傳令官吹響號角,國王就座之後,只有兩位挑戰者出現。笑面樹騎士竟消失了。國王異常憤怒,派他兒子龍太子去追,結果只找到一面掛在樹上的彩繪盾牌。長槍比武繼續進行,最後的贏家是龍太子。」

「哦。」布蘭思考了一會兒,「這是個好故事。不過傷害他的應該是那三個壞騎士,而不是他們的侍從,這樣小個子澤地人就可以把他們都殺死了。關於贖金那部分很無聊。神秘騎士應該贏得比武大會的勝利,擊敗每一位挑戰者,最後命名母狼為愛與美的皇后。」

「她的確成為了愛與美的皇后,」梅拉說,「那是一個更加悲傷的故事。」

「你肯定以前沒聽過這個故事,布蘭?」玖健問,「你父親大人沒告訴過你嗎?」

布蘭搖搖頭。這時天色已晚,長長的影子爬下山坡,如黑色的手指一般穿過鬆林。既然小個子澤地人可以造訪千面嶼,或許我也行。看來所有的故事都有個共通點,那就是綠人確有神奇的魔力,他們也許能讓我再次行走,甚至成為騎士呢。他們把小個子澤地人變成了騎士,即使只有一天,他心想,對我來說,一天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