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魚精明地望著主子,「您覺得他是您的敵人?年輕的卡史塔克會因此而與您為敵?」
「你什麼意思?我殺了他父親,難道他會感激我?」
「說不準。世上多的是恨父親的兒子,而您一刀下去,他就成了卡霍城伯爵。」
羅柏搖搖頭,「就算他心裡這樣想,也不會表現出來,否則無法約束手下。舅公,你不瞭解,他們都是北方人,北境永不遺忘。」
「那就饒恕他吧,」艾德慕·徒利勸道。
國王輕蔑地直視舅舅。
艾德慕在國王的瞪視下面紅耳赤。「我是說,饒過他的性命。陛下,我和您一樣恨他,他殺了我的人,可憐的德普剛從詹姆爵士給他的劍傷中恢復,便又遭此噩運。我們必須懲罰卡史塔克大人,這沒錯……或許,把他鎖起來……」
「作為人質?」凱特琳說。或許是個辦法……
「對,對,作為人質!」弟弟將她的思考當成了救命稻草,「告訴他兒子,只要保證效忠,就放過他父親的性命。您瞧……佛雷那方面,除非我甘願他隨便塞給我一個女兒,並替這老小子抬擔架,否則他根本不會鬆口。若再失去卡史塔克家,我們的事業還有什麼希望呢?」
「希望……」羅柏重重地喘了口氣,將黑髮從眼睛上撥開,「沒有羅德利克爵士的訊息,沒有瓦德·佛雷的答覆,鷹巢城方面更是從無回應,」他向母親傾訴,「你妹妹到底會不會答覆?我到底要給她寫多少封信?我簡直不能相信派去的信鴉連一隻也沒有抵達。」
兒子需要慰籍,需要確認一切都好,對此凱特琳非常明白,但他不僅是她的兒子,更是她的國王,國王需要真相。「信鴉肯定到過她那裡——不管她承不承認,在不在意。羅柏,實話實說,你無法期待萊莎伸出援手。」
「如果峽谷騎士加入我方,戰爭形勢將立刻大變,」羅柏道,「就算她不願參戰,能否開啟血門,讓我們前往海鷗鎮乘船北上呢?山路固然艱險,總比在頸澤血戰好得多。只要我於白港登陸,就可側擊卡林灣,不出半年,便能將鐵民從北境乾淨利落地趕出去。」
「這是不可能的,陛下。」黑魚道,「凱特說得沒錯,萊莎夫人非常恐懼,她不可能允許軍隊穿越谷地,任何軍隊都不行。血門將始終禁閉。」
「異鬼抓走她吧!」國王絕望而憤怒地詛咒道,「還有該死的瑞卡德·卡史塔克,席恩·葛雷喬伊,瓦德·佛雷,泰溫·蘭尼斯特,所有人!諸神慈悲,怎會有人敲破腦袋想當國王?當初,大家嚷著‘北境之王’、‘北境之王’的時候,我告訴自己……我對自己發誓……一定要當個好國王,不僅像父親一樣重榮譽,還要強壯,公正,忠誠地對待朋友,勇敢地抗擊敵人……到現在,連我自己也弄不清,為何一切會如此混亂?你們告訴我是怎麼回事,瑞卡德大人和我並肩作戰,出生入死,他的兩個兒子更為保護我在囈語森林英勇犧牲,而提恩·佛雷和威廉·蘭尼斯特都是我的敵人,我卻要為著他們,殺害亡友的父親,」他環視眾人,「蘭尼斯特家會為了瑞卡德大人的頭顱而感謝我嗎?佛雷家族會感謝我嗎?」
「不會,」黑魚布蘭登一如既往地直率。
「這不正好說明應該留瑞卡德大人一命麼?將他扣為人質吧。」艾德慕繼續勸告。
羅柏雙手舉起鋼鐵與青銅鑄成的沉重王冠,戴到頭上,突然間又回覆為堂堂的北境之王,「他必須死。」
「為什麼?」艾德慕道,「您剛才也說過——」
「我知道我說過什麼,舅舅,但我有自己的責任。」王冠上的黑鐵長劍巍然挺立,「打起仗來,我會親手擊殺提恩和威廉,但此地並不是戰場。他們睡在床上,赤身裸體,毫無武裝,處於我的保護之下。瑞卡德·卡史塔克謀害的不止是佛雷家族和蘭尼斯特家族的成員,他還謀害了我的榮譽。我將在明天早晨將他正法。」
第二天清晨,天空灰暗,寒氣逼人,風暴已然過去,弱化為綿長而持續的雨。神木林中擠滿了人,河間地和北地的諸侯,貴族與下人,騎士、傭兵和馬房小弟,統統站到林間,來觀望這場黑暗的死亡之舞。艾德慕傳令,將刑臺搬到心樹之下,隨後大瓊恩的部下將五花大綁的瑞卡德·卡史塔克伯爵押來,冰雨和落葉在周圍紛飛。卡史塔克的部下早先已被吊上奔流城的高牆,長長的繩索牽動屍體隨風擺動,雨水流淌在烏黑的面孔上。
長人盧拿著長柄斧等在刑臺前,羅柏奪過兵器,要他退開。「讓我來,」他宣佈,「是我判處了他的死刑,我必須親自動手。」
卡史塔克大人僵硬地抬起頭,「為這個,我感謝你,其他的,我則恨你。」他今天穿了漆黑的羊毛外套,上面繡有家族的日芒紋章。「小子,請你記住,先民的血液不止流在你體內,也流在我體內。我瑞卡德起這個名字,是為了紀念你的祖父,我為你父親和伊里斯王打仗,為你與喬佛裡王作對。在牛津,在囈語森林,在奔流城外的營地,我和你並肩奮鬥;在三叉戟河畔,我助你父親血戰到底。史塔克和卡史塔克,我們是血肉難分的親人。」
「你是我的親人,卻依舊背叛我,」羅柏道,「血脈不能拯救你,跪下,大人。」
瑞卡德大人說得沒錯,凱特琳心想,卡史塔克家族是卡隆·史塔克的後代。一千年前,這名臨冬城的幼子帶軍討平叛亂,因作戰英勇被賜予封地。他將自己的城堡命名為卡隆之城,久而久之,成了卡霍城,世紀滄桑,卡霍城史塔克家也被稱為卡史塔克家。
「新舊諸神,」瑞卡德大人告訴她兒子,「都會永遠詛咒弒親者。」
「跪下,叛徒,」羅柏重複,「你要我叫人將你按在刑臺上嗎」
卡史塔克大人遵令跪下,「你審判我,而諸神將審判你。」他將頭放上去。
「瑞卡德·卡史塔克,卡霍城伯爵,」羅柏雙手舉起沉重的斧頭,「在諸神與世人的見證下,我,北境之王羅柏,以謀殺與叛亂的罪名宣判你死刑,並親自執行。你可有話說?」
「快快殺了我,接受詛咒吧。你再也不是我的國王。」
利斧揮下,沉重而精確,一擊致命。但國王連斬了三次才將頭顱與軀體分開,此時,死人和活人都渾身浴血。羅柏厭惡地甩開斧頭,無言地走到心樹前,渾身發抖。他的雙拳緊緊握攏,臉龐則有雨水如注流下。諸神饒恕他,凱特琳默默地祈禱,他還是個孩子,他別無選擇。
那是她當天最後一次見到兒子。雨,整個上午都在下,河流高漲,神木林的草地成為水鄉澤國。黑魚率百名精銳,飛騎追趕卡史塔克的部眾,但無人期待會有成果。「只希望不要逼我吊死他們,」布林登離開時說。他走後,凱特琳回到父親的房間,再次坐在霍斯特公爵的床前。
「撐不久了,」維曼學士下午來照料公爵時告誡她,「他的力量已完全消失,只是心裡還不肯放棄。「
「他一直都是戰士,」他的女兒回答,「一個既可愛又頑固的人。」
「沒錯,」師傅同意,「但這場戰鬥他是無法取勝的。如今,到了放下武器,向命運屈服的時候了。」
放下武器,她秣然心驚,向命運屈服。他是在說我父親,還是指的我兒子?
黃昏時分,簡妮·維斯特林過來見她。年輕的王后羞赧地走進病房。「凱特琳夫人,我不該打擾您……」
「非常歡迎您,陛下。」凱特琳正在縫紉,連忙放下工具。
「謝謝您,請叫我簡妮吧,我不習慣那些稱呼。」
「不管怎麼說,您的確是王后呀。來,請坐,陛下。」
「叫我簡妮就好,」王后坐到壁爐邊,緊張地整整裙子。
「如您所願。您找我做什麼,簡妮?」
「是羅柏,」女孩開口道,「他好可憐,他……又孤獨又憤怒。我不知怎麼做才好。」
「殺人總是很難。」
「我明白,我勸他用劊子手。您知道,每當泰溫公爵要取人性命,只需下令就行。這樣容易多了,不是嗎?」
「的確,」凱特琳道,「但我夫君教導我兒子不可以殺戮為樂,亦不能逃避責任。」
「噢,」簡妮王后舔舔嘴唇,「羅柏他……整天都沒吃東西。我叫洛拉姆送去一頓豐盛的晚餐,有烤野豬肋條、墩洋蔥和淡啤酒,但他一點沒動。整個上午,他都在寫信,還叫我別打擾,可等終於寫完,又一把火將信燒掉。而今,他就坐在地圖前,默默地檢視,我問他找什麼,他也不說,我覺得他根本就沒聽見我的話。他沒更衣,還穿著早晨那身溼漉漉、血淋淋的服裝。我想做他的好妻子,可不知該怎麼做,不知如何來鼓勵他、振奮他,不明白他需要什麼。求求您,夫人,您是他的母親,請您教教我吧。」
誰來教教我啊?凱特琳也想提同樣的問題。如果父親在就好了。可惜霍斯特公爵已奄奄一息,命不久矣。奈德也死了。布蘭和瑞肯,母親,還有很久以前的布蘭登,統統都已故去。如今我只剩下羅柏,還有女兒們渺茫的歸還希望。
「有時候,」凱特琳緩緩地說,「最好的辦法就是什麼也不做。當年我初次來到臨冬城,很不習慣我的丈夫奈德常到神木林裡、坐在心樹之下。我明白,他靈魂的一部分在那棵樹裡面,而那一部分我永不可能分享;我也明白,除開那一部分,他就不再是奈德了。簡妮,我的孩子,你嫁給了北方,和我一樣……而在北方,你得忍受凜冬的考驗,」她試著微笑,「你要忍耐,要學會理解。他愛你,需要你,很快就會回到你身邊。或許就在今晚。請你耐心等待,這就是我能告訴你的一切。」
年輕的王后全神貫注地傾聽。「我會的,」凱特琳說完後她表示,「我會一直等他。」她站起來,「我得回去了。陛下可能正在思念我。我要照顧他。就算他繼續看地圖,我也會耐心等待。」
「去吧,孩子,」凱特琳說,當女孩走到門邊時,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簡妮,」她喊道,「羅柏有一件事非常需要你的幫助,雖然他自己可能還不明白。國王必須要有繼承人。」
女孩害羞地微笑,「我母親也這麼說,為了讓我懷孕,她用草藥、牛奶和麥酒調飲料,叫我每天早上都喝。我告訴羅柏,一定會為他產下一對雙胞胎。一個叫艾德,一個叫布蘭登。他聽了很喜歡。我們……我們每天都試,夫人。有時候一天試兩三次呢。」女孩羞紅的臉分外漂亮,「我很快就會有孩子的,我向您保證。每天晚上,我都向聖母祈禱。」
「很好,很好。從今往後,我也會加入你的祈禱,向新神舊神同時求告。」
女孩走後,凱特琳回到父親身邊,替他理了理稀疏的白髮。「一個叫艾德,一個叫布蘭登,」她輕嘆道,「第三個就叫霍斯特,您喜歡嗎?」父親沒有回答,她知道他無法回答,四下惟有細雨聲,伴隨著同樣細弱的呼吸。她又想起了簡妮。看來羅柏眼光不錯,這女孩的確有一副好心腸。更重要的是,她的生產能力也很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