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提利昂

走進大門,迎面遇見的是亞當·馬爾布蘭爵士,他身穿華麗的黑漆胸甲,披著代表都城守備隊司令身份的金縷披風,正走下臺階。「大人,」他說,「看到你起來我真高興,我聽說——」

「——關於一個小小的墳墓已經挖好了的謠言?我也聽說了。你看,這種情形下我還真非起床不可。據說你當上了都城守備隊的長官,我是該恭喜你呢,還是該同情你?」

「恐怕是兩者兼而有之吧,」亞當爵士哈哈大笑。「除去戰死和開小差的,我手下還有四千四百人,只有諸神和小指頭才知道該怎麼來支付這幫傢伙的工資,而你姐姐還命令我一個都不準遣散。」

還那麼急切幹嘛,瑟曦?仗已經打完,金袍軍對你用處不大了。「你剛和我父親會面?」他問。

「是啊,恐怕我沒帶給他好心情。照泰溫大人的觀點,四千四百個守衛遠及不一名走失的侍從重要,而我們始終找不到你表弟提瑞克。」

提瑞克是他過世的二叔提蓋特爵士之子,僅僅只有十三歲,卻在先前的君臨暴動中失了蹤,當時他剛和艾彌珊德伯爵夫人成婚。這位夫人是哈佛家族最後的傳人,還沒斷奶咧,該不會成了七國曆史上最年輕的寡婦吧。「我當時也沒找著他,」提利昂承認。

「他早成蛆蟲的養料啦,」波隆用慣有的傲慢腔調插了一句。「鐵手搜過,太監還懸賞一大筆,他們都找不到,更別說你。算了吧,爵士。」

亞當爵士厭惡地瞪著傭兵。「身關血親,泰溫大人的態度非常堅定:不論死活,都要找到這小子。放心,我不會辜負他。」他轉向提利昂,「你可以到你父親的書房去見他。」

那是我的書房,提利昂心想,「好的,我記得路。」

上樓的臺階更多,但這回他只搭著波德的肩,靠自己的力量爬了上去。波隆為他開門。泰溫·蘭尼斯特公爵坐在窗下,就著油燈書寫信件,聽到門閂的聲音,才抬了抬眼。「提利昂,」他平靜地說,一邊放下手中的鵝毛筆。

「真是榮幸,您居然還認得我,大人,」提利昂鬆開波德,把身體靠住柺棍,蹣跚著走上前。什麼事情不對勁,他突然意識到。

「波隆爵士,」泰溫公爵說,「波德瑞克。在我們談話期間,你們最好在外面等。」

波隆望向首相的眼神很難說不是傲慢,但最後他鞠個躬,退了出去,波德跟著他。沉重的大門在他們身後緊緊關閉,剩下提利昂·蘭尼斯特獨自面對他的父親,現在是夜晚,就連窄窗也全部關上,但屋內的寒氣依舊十分逼人。瑟曦給他灌輸了些什麼謊話?

凱巖城公爵和比他年輕二十歲的人一樣硬朗,那嚴峻的神情中,甚至還透出幾分英氣。結實的金色鬍鬚掩蓋了他的下顎,襯托出一張嚴厲的臉、一個禿頭和一張緊閉的嘴巴。金手組成的項鍊掛在他脖子上,每根手指都扣住另一隻手的手腕。「好漂亮的項鍊,」提利昂說。它更應該戴在我身上。

泰溫公爵不理他話中帶刺,「你給我坐下。這麼著急地離開病床,明智嗎?」

「我受夠了那張病床,」提利昂知道父親有多鄙視虛弱。他走向最近的椅子,「瞧,您的房間多好。說出來都沒人相信,當我奄奄一息時,他們居然把我扔到梅葛樓下的小黑牢裡。」

「紅堡裡擠滿了來參加婚禮的客人,等他們離開後,我們自然會給你換個舒服的地方。」

「哦?非常感謝。大婚的日子定了嗎?」

「喬佛裡和瑪格麗將在新年的第一天完婚,那也是新世紀的第一天,而典禮將宣告一個新時代的到來。」

一個蘭尼斯特的新時代,提利昂心想。「好吧,父親,看來那天我只好推掉其他約會囉,」

「你來這兒就為著抱怨臥室和開些蹩腳玩笑?省省吧,我有幾封重要信件要寫。」

「重要信件。當然。當然。」

「有的勝利靠寶劍和長矛贏取,有的勝利則要靠紙筆和烏鴉。好啦,你是來責備我的吧,別遮遮掩掩,提利昂。我在巴拉拔學士允許的範圍內多次到病床前看望過你,當時你跟死人沒兩樣。」泰溫公爵十指交叉,頂著下巴,「你為何趕走巴拉拔?」

提利昂聳聳肩,「法蘭肯學士不會讓我繼續沉睡。」

「巴拉拔學士是雷德溫大人的隨員,他的醫術,眾人有口皆碑。瑟曦想得周到,特意推薦他來照顧你,她很為你的性命擔憂。」

只怕她擔憂的是我保住小命吧。「那當然,所以她才一直守在我床前囉。」

「你這樣講,實在很不恰當。瑟曦要操辦國王的婚禮,我則要統轄戰爭,而至少兩週前你就脫離了生命危險。」泰溫大人審視著兒子醜陋的面孔,淡綠的眼睛毫不退縮,「的確,好可怕的傷,你當時究竟在發什麼瘋?」

「敵軍帶著攻城錘衝向大門。若是詹姆率隊出擊,您會稱之為英勇。」

「詹姆不會蠢到在戰鬥中脫下頭盔。我相信,你已經把傷你的人給殺了?」

「不錯,那可憐蟲死透了。」其實曼登爵士是教波德瑞克·派恩幹掉,他被推進河裡,鎧甲的重量使他再也沒有浮上來。「死去的對手就是我的歡樂,」提利昂甜甜地說。不過曼登爵士並非他真正的對手,他沒有殺他的理由。他只是貓的爪子,而我知道貓是誰,是她,想確保我上戰場一去不回。但他沒有證據,泰溫公爵是不會接受這樣的指控的。「您怎麼還留在城裡,父親?」他問,「您不去對付史坦尼斯大人或者羅柏·史塔克再或者其他什麼人嗎?」而且越早越好。

「在雷德溫大人的艦隊趕到之前,我們無法攻打龍石島。沒關係,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太陽已經在黑水河沉沒,再也不可能升起。至於史塔克,那小子人還在西境,但另一支由赫曼·陶哈和羅貝特·葛洛佛指揮的北方大軍正攻向暮穀城,我派塔利伯爵正面迎敵,同時讓格雷果爵士沿國王大道進發,以切斷他們的後路。陶哈和葛洛佛將被夾在中間,史塔克軍三分之一的戰力已經註定要被勾銷掉。」

「暮穀城?」暮穀城毫無戰略意義,少狼主幹嘛急著拿下它?

「這些你都不需要關心。你的臉蒼白得跟死人一樣,竟還有血從衣服裡滲出來。想要什麼就快說,然後給我回床上去。」

「我想要……」他的喉嚨乾燥而緊張。我想要什麼?比你打算給我的多,父親。「波德告訴我,小指頭當上了赫倫堡公爵。」

「不過是空頭銜。眼下盧斯·波頓為羅柏·史塔克守著赫倫堡,培提爾大人又極渴望光耀門楣。怎麼說,他畢竟在達成提利爾的婚約一事上為我們作了很大貢獻。蘭尼斯特有債必還。」

事實上,和提利爾的婚約是提利昂的主意,可現在說出來也太斤斤計較。「這頭銜並不像您想象的那麼空洞,」他警告,「除非有利可圖,否則小指頭決不出手。當然,事情已經公佈,也只好暫時作罷。您提到還債的事?」

「而你想要自己的獎賞,對吧?很好,你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領地?城堡?官位?」

「一點該死的感激會是一個不錯的開始。」

泰溫公爵目不轉睛瞪著他,「猴子和戲子才需要喝彩,還有伊里斯。你指揮得很好,我承認這點,無人否定你所扮演的角色。」

「我所扮演的角色?」提利昂殘餘的鼻孔幾乎要噴出火來,「照我看來,正是我一人拯救了這個該死的城市。」

「不對,大家公認是我對史坦尼斯大人的突襲扭轉了局面。提利爾大人,羅宛、雷德溫和塔利,他們打得都很出色,別人還告訴我,那摧毀拜拉席恩艦隊的野火也是你姐姐瑟曦讓鍊金術士們提供的。」

「而我做的只是修剪鼻毛,對嗎?」提利昂無法壓抑憤懣的聲調。

「攔江鐵索是個好主意,它替我們鎖定了勝局,你就想聽我說這個?當然,我還應當感謝你為我們達成與多恩領的聯盟。彌塞拉已安全抵達陽戢城,你該高興才是。亞歷斯·奧克赫特爵士信中說,她喜歡上了亞蓮恩公主,而崔斯丹王子為她著迷。但說到底,我厭惡送給馬泰爾家人質,毫無必要的舉措。」

「我們也將得到人質,」提利昂說,「我允諾道朗親王御前會議中的重臣席位,除非他帶著大軍前來,否則在這兒便會任我們擺佈。」

「但願重臣席位是馬泰爾家要求的一切,」泰溫公爵說,「你還許諾為他復仇。」

「我許諾還他正義。」

「隨你怎麼說。關鍵這事需要流血。」

「血,肯定不是件緊俏東西,對吧?打仗的時候,我就在血泊中奔波呢。」提利昂不想兜圈子,「莫非您喜歡上了格雷果·克里岡,以至於無法放棄他?」

「和他弟弟一樣,格雷果爵士有他的用處。想要在權力的遊戲中勝出的人,身邊都需要野獸……從波隆爵士和那些原住民看來,你已經學會了這一課。」

提利昂想起提魅燒爛的眼睛,夏嘎的戰斧,齊拉的人耳項鍊,還有波隆。尤其是波隆。「林子裡到處都找得到野獸,」他提醒父親,「小巷中也有。」

「不錯,也許可以換隻狗,我會仔細考慮。那麼,如果沒別的事……」

「你有幾封重要信件要寫,是的。」提利昂用搖晃的腿撐起身子,眩暈的浪濤從頭到腳地掠過,他閉了會兒眼,穩定心神,才顫動著向大門邁了一步。他以為自己會走第二步,接下來是第三步,但相反,他回過了頭。「您剛才問我想要什麼?那好,我就告訴你,我要的只是照權利屬於我的東西。我要凱巖城。」

父親的嘴閉得更緊,「那你哥哥怎麼辦?」

「御林鐵衛的騎士不準結婚,不得生子,不能據地,你同我一樣對此心知肚明,別再自欺欺人了。詹姆從披上白袍那天起,就自動放棄了對凱巖城的繼承權,只是你從不肯承認。過去的事我們不提,現在我想要你當著全國諸侯的面宣佈我是你的兒子和法定繼承人。」

泰溫公爵淡綠眼睛裡的金黃瞳仁就像融化一般發出光芒,卻不帶絲毫情感。「凱巖城,」他用平板、冷淡、死寂的語氣念道,然後加上一句,「決不。」

這個詞懸在父子之間,龐大,鋒利,充滿毒素。

開口之前我就知道了答案,提利昂心想,詹姆加入御林鐵衛已經十八年,我卻從不敢提出這個話題。我早就知道。我早就心知肚明。「為什麼?」他強迫自己問,明知自己不會喜歡父親的回答。

「你居然還問我這個?你,你這個害死母親而出世的人?你是個怪胎、畸形、不聽話的主;在你心中裝滿妒忌、充斥著惡意;你淫慾纏身,盡耍小聰明。世人的律法讓你冠我的姓氏、穿我的衣服,因為我無法證明你不是我的種。為了教導我謙遜之道,諸神迫使我目睹你佩著雄獅紋章四處蹣跚招搖,那可是我父親的紋章,我祖父的紋章,蘭尼斯特家族的紋章!但無論諸神還是世人都不能強迫我把凱巖城交給你,讓它變成你的妓院。」

「我的妓院?」雲散天開了,提利昂一下子明白他的怒氣從何而來。他咬緊牙關,「瑟曦拿愛拉雅雅的事向你告狀。」

「她叫這個名字?抱歉,我可記不住你那堆妓女。比如,你小時候娶的那個叫什麼?」

「泰莎。」他吐出這回答,擺好挑戰的姿勢。

「紅叉河畔那個營妓呢?」

「你為什麼關心?」他答道,不願在父親面前提起雪伊的名字。

「我才不關心。她們死活都不干我事。」

「原來是你下令鞭打雅雅的。」這不是提問。

「你姐姐把你對我孫子的威脅告訴了我,」泰溫公爵的聲調賽過寒冰,「她說謊了嗎?」

提利昂無法否認,「是的,我那樣說過,但只是為了保證愛拉雅雅的安全,讓凱特布萊克們不至於虐待她。」

「為一個妓女的安全,你居然威脅自己的家族,自己的親屬?這就是你的行事之道?」

「是你教導我,成功的威脅比直接的打擊更有效。我在君臨主政期間,若非如此施為,只怕喬佛裡早就把家給敗光了!你想鞭打人,應該從他開始。但託曼不一樣……我怎會傷害託曼?他不僅是個好孩子,還是我自己的血親。」

「就象你母親一樣?」泰溫公爵突然站起來,高高俯瞰著侏儒兒子。「回去,提利昂,再也休提凱巖城的繼承權。你會得到獎賞,但那將是適合你的服務和位置的那份。千萬別搞錯——這是我最後一次容忍你使蘭尼斯特家族蒙羞。再也不得跟妓女鬼混。下次教我在你床上發現,我就吊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