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凱特琳

「陛下攻打峭巖城時負了傷。」韋曼師傅說,仍舊迴避著凱特琳的眼睛,「他信中說是小傷,不值得牽掛,很快就要班師回來。」

「受傷?什麼傷?有多嚴重?」

「他說是不值得牽掛的小傷。」

「胡說!所有的傷我都非常牽掛。他得到精心照料了嗎?」

「請您放心,卡格城的師傅會照顧他,這毫無疑問。」

「他傷在那兒?」

「夫人,我奉命不得和您談話,很抱歉。」收拾好藥瓶後,韋曼匆匆離去,凱特琳再度和父親獨處。罌粟花奶發揮了效用,霍斯特公爵沉浸在酣睡中。一條薄薄的唾沫從張開的嘴角里流出來,弄溼了枕頭。凱特琳摺好一塊麻布,將唾沫輕柔地擦掉,當她碰他時,霍斯特公爵又開始呻吟。「原諒我,」他說,聲音輕得讓她幾乎無法分辨字句,「艾菊……鮮血……那鮮血……諸神在上……」

儘管她並不明白他究竟在說什麼,但他的話語令她意外地困擾。鮮血,她心想,所有一切都歸結於鮮血?父親,這女人是誰,你對她做了什麼,以至到現在都還祈求她的原諒?

當晚,凱特琳睡得時斷時續,不斷作著關於她孩子們的夢,失去的孩子和死掉的孩子,各種各樣的噩夢。破曉之前很久,她突然為父親的話所驚醒。乖寶寶,嫡生的寶寶……他為何那樣說,除非……除非他和這叫艾菊的女人有了私生子?她不相信。若是弟弟艾德慕,一打私生子她都不奇怪。但父親不會,霍斯特公爵不會,絕對不會。

難道艾菊是他對萊莎的某種暱稱,正如他叫我凱特?我從南方返回奔流城那次,他就把我和妹妹弄混了。你會再懷上的……懷上一群乖寶寶,嫡生的寶寶。萊莎流產過五次,其中在鷹巢城兩次,君臨三次……但在奔流城從來沒有,怎麼可能?這兒霍斯特公爵可以親自照顧她。除非……除非她懷過孩子,在她的初次……

她和妹妹於同一天結婚,但她們的丈夫新婚燕爾就拋下妻子前去參加勞勃的叛軍,把她們留給父親照料。當她們的月經不再定時到來,萊莎認定她倆都懷了孩子,併為此陷入無比的喜悅中。「你的兒子會是臨冬城繼承人,而我的呢,會是鷹巢城公爵。噢,他們會成為最好的朋友,就象你的奈德和勞勃大人,真的,他們會比親兄弟更緊密,我就是知道。」當年的她好開心啊。

但萊莎的經血不久又回來了,她所有的歡樂也隨之而逝。凱特琳一直認為萊莎只是那次月經來得有點遲,如果她真懷過孩子……

她還記得頭一次將寶寶放到妹妹懷中的情景,當時的羅柏好小啊,雖然紅著臉,號哭個不停,卻強壯,充滿生命和活力。看到他,萊莎臉上爬滿淚痕。她匆忙將孩子推回凱特琳懷中,飛奔而去。

如果在此之前她失去過一個孩子,就足以解釋父親的言語,以及其他一些事……萊莎和艾林公爵的婚姻安排得非常匆忙,當年的瓊恩就已是老人了,比她們父親的年紀還大。但他是一個沒有繼承人的老人。他前兩任妻子都沒給他留下子嗣,他的外甥和布蘭登·史塔克一起死在君臨,他英勇的表兄在「鳴鐘之役」中陣亡。若要延續艾林家族,他需要一個年輕妻子……一個確能生產的年輕妻子。

凱特琳起身脫掉長袍,走上臺階,沒入黑暗之中,暫時遠離父親。無邊恐怖充斥在她心底。「父親,」她說,「父親,我明白了。」她已不再是那個滿腦子白日夢的純潔新娘,她成了寡婦、成了叛徒、成了悲傷的母親,但也更加懂事,對這個世界的世態炎涼瞧得一清二楚。「你逼他娶了她,」她低語道,「萊莎就是瓊恩·艾林為獲得徒利家族的軍隊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難怪妹妹的婚姻如此乏味。艾林家族素來驕傲,非常珍惜自己的榮譽。瓊恩公爵或能為促成徒利家族加入叛亂事業而迎娶萊莎,同時也期望彼此產下子嗣,但要他愛上一個被玷汙過、而且是不情願地和他上床的女人實在太難。他心地善良,富有責任感,這些都毫無疑問,可萊莎需要的是溫暖。

第二天早餐時,凱特琳要來鵝毛筆和紙,開始給身處艾林谷的妹妹寫信。雖然字字都難以下筆,她還是把布蘭和瑞肯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萊莎,但說的最多的還是她們的父親。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對你幹下的錯事,而他的時間已經不多。韋曼師傅告訴我,他不敢再調更高劑量的罌粟花奶。是父親與他的劍和盾長眠在一起的時候了,是他休息的時候了。可他還竭力鬥爭,不願倒下,我想,這都是因為你,因為他渴望你的原諒。戰火紛飛,鷹巢城和奔流城之間十分危險,對此我很明白,但你可否讓一大隊騎士護衛著穿越明月山脈呢?帶上一百個騎士,一千個騎士,行不行?假如你真的不能來,至少給他寫封信,好嗎?寫幾句愛戀的話語,讓他平靜的死去?你總可以隨便寫寫,我會親自讀給他聽,讓他安詳地離開。

甚至在擱筆封蠟時,凱特琳就已經感到這封信太渺小也太遲了。韋曼學士認為霍斯特公爵撐不過烏鴉往返鷹巢城的時間。儘管父親以前常說……不論機會多麼渺茫,徒利家的人從不輕易屈服。把羊皮紙託付給學士之後,凱特琳去了聖堂,在天父面前為父親點上一根蠟燭,另一根獻給老嫗,是她透過生死之門向世界窺視時把第一隻烏鴉送到人間,第三根給了聖母,為的是萊莎和她們所失去的孩子們。

當天晚些時候,當她坐在霍斯特公爵床邊翻來覆去地看同一本書的同一頁時,遠處有喧譁傳來,伴隨著「嘟嘟」的喇叭聲。羅賓爵士回來了,她立即想到,心中無比恐懼。她奔向陽臺,只見河面依舊空無一物,而遠方的聲音卻越來越清晰,那是無數馬匹的嘶鳴,鎧甲的叮噹以及此起彼伏的歡呼。凱特琳趕緊登上彎曲的樓梯,來到堡頂觀察。戴斯蒙爵士並沒有禁止我上堡頂,她邊爬邊告訴自己。

聲音發源於城堡遠端的正門處。一大群人站在閘門前,等著它顛簸上升,城外的曠野裡,大約聚集了數百名騎士。朔風吹起,旗幟飄揚,看到奔流城跳躍鱒魚的徽記,她顫抖的心才得到平息。原來是艾德慕。

兩小時後,他才過來見她。這期間,城堡裡迴盪著團聚的歡笑,男人和女人擁抱,父親和孩子擁抱。三隻烏鴉從鴉巢中放出,舞動著黑色的翅膀,騰空而去。凱特琳站在父親的陽臺上望著它們。她重新梳洗過頭髮,換好乾淨衣服,準備接受弟弟的責備……即便如此,等待依舊難熬。

終於,門外傳來聲響,她連忙坐下,把手放在膝蓋上。乾涸的褐泥濺滿艾德慕的靴子、護脛和罩袍。看著他的樣子,你難以想象他是得勝歸來的將軍。他變瘦了,精神憔悴,面頰蒼白,邊幅不整,眼窩深陷。

「艾德慕,」凱特琳擔憂地問道,「你看來很不舒服。發生了什麼事?蘭尼斯特軍過河了嗎?」

「我把他們趕了回去。泰溫大人,格雷果·克里岡、亞當·馬爾布蘭……統統都打不過我。可,可是,史坦尼斯他……」他的臉皺成一團。

「史坦尼斯?史坦尼斯怎麼了?」

「他在君臨一敗塗地。」艾德慕悶悶不樂地說,「艦艇被焚燬,軍隊潰散覆滅。」

蘭尼斯特的勝利是壞訊息,但凱特琳不若弟弟那麼失望。她忘不了那些關於影子的噩夢,忘不了影子潛入藍禮的帳篷,在鋼鐵閃耀的那一剎那,他的血從護喉甲裡湧出。「史坦尼斯和泰溫公爵一樣,不是我們的朋友。」

「你根本不懂。高庭已宣誓效忠喬佛裡,多恩也一樣,整個南方都一樣。」他的嘴緊抿在一起。「而你竟然放走了弒君者!你沒這個權利。」

「作為母親,我為什麼沒這個權利?」她語調平靜。其實她心中明白高庭的倒戈對羅柏的事業是個沉重的打擊,但眼下不能分心。

「你沒這個權利,」艾德慕重複,「他是羅柏的俘虜,你的國王的俘虜,羅柏讓我保證他的安全。」

「布蕾妮會保護他,她用她的劍向我發了誓。」

「就憑那個女人?」

「她會將詹姆送到君臨,然後把艾莉亞和珊莎平安地帶回來。」

「你以為瑟曦是傻瓜?」

「我沒有指望瑟曦,我想到的是提利昂。他在朝堂上發過誓,弒君者同樣對我發了誓。」

「詹姆的話一錢不值。至於小惡魔,據說他頭上捱了一斧,多半在你的布蕾妮趕到君臨以前就得死掉——如果她到得了的話。」

「死掉?」諸神真的如此殘酷?她逼詹姆發了上百道誓言,但真正的希望其實寄託在他弟弟身上。

艾德慕無視她的痛苦,「看守詹姆是我的職責,我會把他抓回來。我已送出烏鴉——」

「給誰?送了幾隻?」

「送了三隻,」他說,「以確保訊息傳達到波頓大人那邊。無論走陸路還是水路,去君臨都必須接近赫倫堡。」

「赫倫堡,」這個詞讓房間剎時黯淡下來。恐懼讓她的聲音變得粗濁了許多,「艾德慕,你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嗎?」

「別害怕,我把你排除在外。在信中,我只說詹姆業已自行潛逃,並懸賞一千金龍以捕獲他。」

錯上加錯,凱特琳絕望地想,我弟弟是個白痴。她的淚水不爭氣地盈滿眼眶。「如果他是私自脫逃,」她輕聲說,「而不是作為被交換的俘虜,蘭尼斯特家怎可能把我的女兒們交給布蕾妮?」

「這你不用擔心,因為根本走不到那一步。就憑撒下的天羅地網,我可以保證,弒君者休想逃脫。」

「你可以保證我永遠見不到我的女兒!布蕾妮本來也許能把他安全帶到君臨……只要無人搜捕,可現在……」凱特琳說不下去了,「走開,艾德慕。」她沒有命令他的權力,而這座城堡過不多久就將徹底屬於他,但此刻她的語調不容爭議,「把我留給父親和悲傷,我再沒什麼同你說的了。走開,走開。」她只想立刻躺下,閉上眼睛,陷入沉睡,祈禱噩夢不要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