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席恩

「我命令你——」

「父親命令我佔領深林堡。」她打斷他,「沒叫我救援我的小弟弟。」

「去你媽的深林堡,」他說,「不過是荒山上的木尿壺。臨冬城才是北地的中心,可我沒軍隊怎麼守得住?」

「那是你奪城之前就該想好的事。噢,幹得挺機靈,我祝賀你,但你也不過如此。你本該把城堡夷為平地,然後押兩個小王子回派克作人質,你本可畢其功於一役,為我們贏得整個戰爭。」

「你巴不得我這樣幹,是不?你巴不得把我的獵物變成廢墟和灰燼。」

「你的獵物會毀了你。海怪生於大海汪洋,席恩,難道說你這些年和狼仔待在一起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了?我們的力量在於我們的長船。我的木尿壺靠近海洋,因而能夠接受補給,需要時也能獲得援兵。臨冬城呢,深入大陸幾百里格,四周包圍著森林、山丘和敵方的莊園與城堡。你別搞錯,此地方圓千里之內都是你的敵人。是你親手促成的——當你把那些頭顱掛上城門樓的時候。」阿莎搖著頭。「你他媽的怎麼變成了這種蠢貨?把孩子……」

「他們公然冒犯我!」他衝她大吼。「這也是血債血償,你忘了艾德·史塔克是怎麼害死羅德利克和馬倫的嗎?」這句話不經意間倉皇而出,席恩立刻明白父親會接受這個緣由。「一命換一命,我已讓我哥哥的魂魄得到安息。」

「我們的哥哥,」阿莎提醒他,似笑非笑的表情顯示出她對復仇言論不屑一顧。「你把他們的魂魄從派克帶來了麼,弟弟?我還以為他們倆只去糾纏父親呢。」

「含羞的少女哪裡懂得男人復仇的慾望!」沒錯,即使父親不賞識臨冬城這份大禮,也會肯定席恩為哥哥們復仇的舉動啊!

阿莎一笑置之。「你想過沒,這羅德利克爵士此刻也有同樣的慾望喲?算啦算啦,席恩,不管你是什麼德行,畢竟算我的血親骨肉,我是為著生出我們兩人的母親的緣故才來的。跟我回深林堡吧,趁現在還來得及,一把火燒掉臨冬城,快快脫身。」

「不,」席恩整整頭上的王冠。「城堡是我的,我要守住它。」

姐姐良久地注視他。「你要守就守吧,」她說,「下半輩子都守在這兒吧。」她嘆口氣。「我說你是個傻瓜呢,也罷,含羞的少女懂什麼呢?」走到門邊,她給了他最後一個嘲諷的微笑。「要知道,這是我見過最醜陋的王冠了。自己動手做的?」

她任他渾身發抖地站在原地,大搖大擺地走了,並果然在把馬餵飽飲足後便撤離了臨冬城。她如約留下半數部下,接著穿過布蘭和瑞肯用來脫逃的獵人門絕塵而去。

席恩站在城牆上,目送他們離開。看著姐姐消失於狼林的薄霧中,懷疑從心底油然上升:自己為何不聽她的話?不跟她一起去?

「她走了,是吧?」臭佬就在身邊。

席恩沒聽到他接近的響動,也沒聞到他的氣味,此刻最不想見的人就是他。這傢伙知道得太多,聽憑他晃來晃去真有些不自在。我怎不把他和其他人一起幹掉?這念頭讓他焦慮。旁人容易被臭佬的外表迷惑,其實他能讀會寫,更狡猾過人,真不知他何時會出賣自己。

「親王殿下,請容我多言兩句:令姐拋棄您的舉動實在令人寒心,這十個人,遠遠不夠。」

「我很清楚,」席恩。這不正是阿莎的目的?

「哎……或許我能幫您,」臭佬說,「給我一匹駿馬,一包錢幣,我去為您募集幫手。」

席恩眯起眼睛。「能募多少?」

「或許一百,或許兩百。甚至更多。」他笑了,淡色的眼睛閃著光。「我是個土生土長的北方人,小有名氣,有很多人會為我臭佬賣命。」

兩百人算不上一隻軍隊,但臨冬城這麼堅固的城堡也無需成千守衛,只要他們知道用長矛的哪一頭去殺人,便足以扭轉大局。「那好,你說到做到,我一定慷慨大方。說吧,事成之後,要什麼獎賞?」

「這個嘛,殿下,自打跟隨拉姆斯大人以來,我就沒碰過女人。」臭佬說,「我盯上那個帕拉很久了,雖說她已被開苞,不過嘛……」

他已和臭佬走得太遠,無法回頭了。「帶兩百人回來,她就是你的。少了一個,我就讓你去操豬。」

夕陽落山之際,臭佬出發了,帶走一袋史塔克的銀幣和席恩最後的希望。聊勝於無,只怕我是再也見不著這滑頭了,他苦澀地想,只是心裡不肯放棄這最後一根稻草。

今晚他夢見的是勞勃國王抵達臨冬城那天奈德·史塔克舉行的歡迎宴會。洋溢歌聲和歡笑的大廳,寒風在外呼嘯。起初,席恩只是喝美酒、吃烤肉,邊開玩笑邊打量來往女僕,滿心歡愉……突然發現整個廳堂暗下來,連音樂也不再悅耳,一陣不和諧的嘈雜之後,便是詭異的寧靜,所有音符都停止。猛然間,嘴裡的美酒變成苦味,他慌忙自杯間抬頭,原來同席就餐的都是死人。

勞勃國王坐在正中,肚上有道大裂縫,內臟流上餐桌,無頭的艾德公爵陪在他身邊。下方的長凳上,屍體們坐得整整齊齊,互相舉杯慶賀,灰褐色的腐肉從骨頭上軟泥似的脫落,蛆蟲在空洞的眼眶裡爬進爬出。他認得他們,認得每個人:喬裡·凱索和胖湯姆,波瑟、凱恩和馬房總管胡倫,這一大群人南下君臨,卻一去不返。密肯和柴爾並肩而坐,一個滴血,一個滴水。本福德·陶哈和他的野兔兵團幾乎佔據了一整個長桌。此外,磨坊主的老婆,法蘭……甚至那個席恩為了拯救布蘭而在狼林射殺的野人也在其中。

這裡還有別的面孔,那些他從未目睹、只在石雕上見過的面孔。那位身材苗條,頭戴碧藍玫瑰花冠,身穿沾滿血汙的潔白裙服的姑娘,一臉哀傷,想必就是萊安娜。她哥哥布蘭登站在她身旁,他們的父親瑞卡德公爵則在她身後。牆邊,影影綽綽的形體在黑暗中移動,蒼白的身影有嚴酷的長面孔。看到他們,席恩只覺恐懼猶如尖刀刺穿全身。高聳的大門轟然撞開,冰凍的寒風灌進大廳。羅柏踏出暗夜,緩緩進逼;灰風雙眼如炬,亦步亦趨。人和狼帶了幾十處重傷,渾身浴血。

席恩狂叫著醒來,把威克斯嚇得魂飛魄散,光著身子逃出房間。不一會兒,衛兵們手執長劍衝進來,他命他們去找學士。當魯溫睡眼惺忪、衣冠不整地趕來時,席恩已灌下一杯葡萄酒,手止住了顫抖,開始為自己的驚慌失措而羞愧。「只是夢,」他喃喃道,「不過只是夢。什麼也不代表。」

「什麼也不代表。」魯溫嚴肅地同意,並留下一貼安眠藥,席恩等他離開便將其倒進便池。魯溫是學士,可他也是人,沒人喜歡他。不錯,他想讓我安睡,最好是……一睡不醒。他和阿莎有同樣的渴望。

他召來凱拉,一腳踢上門,騎到她身上,用這輩子前所未有的狂暴狠狠操這婊子。他完事之後,她不住哭泣,頸子和乳房到處是淤傷和齒印。席恩推她下床,扔去一條毯子,「滾出去!」

但他還是睡不著。

黎明終於來了。他穿好衣服,踱出房門,爬上外城城牆。城垛之間,凜冽的秋風盤旋不休,吹得他臉頰發紅,刺痛了他的眼睛。陽光從沉寂的樹木之間濾過,下方的森林由灰而綠。向左,他望著高過內牆的塔樓,初升的太陽為它們鍍上金色的冠冕。在一片綠海之中,魚梁木那一撮紅葉躍動著火焰的光輝。這是奈德·史塔克的樹,他心想,這是史塔克的森林,史塔克的城堡,史塔克的寶劍,史塔克的神靈。這是他們的地盤,不是我的歸宿。我是派克的葛雷喬伊,生來便應在盾牌上刻起海怪紋章,在遼闊的鹽海中乘風破浪。我該跟阿莎一起離開。

城門樓的鐵槍上,頭顱無聲地凝視。

席恩靜靜地回望他們,風用幽靈般的小手牽起他的披風。磨坊主人的孩子年紀和布蘭、瑞肯相仿,連體形膚色都一樣。當臭佬剝去他們的麵皮,並將頭顱浸過焦油之後,這些奇形怪狀的腐敗血肉便很容易被別人認作是王子的頭顱。人就是這樣的傻瓜。我說那是羊頭,他們就能找出羊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