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凱特琳

奔流城的大廳對兩個孤苦晚餐的人而言,顯得非常空寂。長影灑在牆上。一支火把悄無聲息地熄滅,只餘三支殘留。凱特琳默默地坐著,瞪向面前的酒杯,唇邊美酒無味而酸楚。布蕾妮坐在對面,兩人之間,父親的高位同廳堂裡其他座位一般空曠無人。連僕人們也都離開,她准許他們去參加慶祝。

城堡的牆壘異常厚實,雖然如此,院子裡人們的狂歡仍隱約可聞。戴斯蒙從酒窖裡搬出二十桶酒,以供平民們慶祝艾德慕即將的凱旋和羅柏對峭巖城的征服。大家舉起裝滿褐色啤酒的角杯,開懷痛飲。

我不能責備他們,凱特琳想,他們都不知情。就算他們知道,又與他們何干?他們根本不認識我的孩子,不曾提心吊膽地看著布蘭攀爬,驕傲和揪心成為密不可分的孿生兄弟;不曾聽過他的歡笑;不曾微笑著看待瑞肯努力模仿兄長們的舉動。她看著面前的晚餐:培根裹鱒魚,蕪箐、紅茴香和甜菜做的色拉,豌豆、洋蔥和熱麵包。布蕾妮有條不紊地用餐,當吃飯是又一件有待完成的工作。我真是個乏味的女人,凱特琳心想,美酒和好肉提不起興致,歌謠與歡笑讓我陌生。我是悲傷與塵埃的怪物,胸中只有仇恨,從前心之所在的地方。而今是一片空蕩。

另一位女人吃食的聲音讓她難以忍受。「布蕾妮,別隻顧陪我,有心的話,參加慶祝去吧,喝角麥酒,隨雷蒙德的琴聲跳跳舞。」

「我不適合那個,夫人。」她用大手撕下一塊黑麵包,然後呆呆地望著麵包塊,似乎忘了這是什麼。「如果是您的命令,我……」

凱特琳覺察到她的窘迫。「我只是覺得,你該找個比我好的伴兒。」

「就這樣挺好。」她拿麵包吸吸炸鱒魚上的培根油。

「今早上又來了只鳥。」凱特琳不知自己為何開口。「學士立刻叫醒我。這是他的責任,卻不體貼。一點也不體貼。」此事她不想告訴布蕾妮,此事只有她和韋曼學士知道,她打算保守秘密直到……直到……

直到何時啊?蠢女人,你以為把秘密留在心中,它就不再真實?你以為不提它,不告訴別人,它就只是一場夢,甚或連夢都不是,只是半夢半醒間的一場驚嚇?噢,要真能那樣,諸神可太仁慈了。

「關於君臨的訊息嗎?」布蕾妮問。

「是就好了。鳥兒從賽文城飛來,由我的代理城主、羅德利克爵士親手放出。」黑色的翅膀,黑色的訊息。「他召集了能召集的一切力量,正向臨冬城進軍,將把城堡奪回來。」這一切是多麼地無關緊要啊。「但他說……他寫道……他告訴我,他……」

「夫人,他說什麼?有您兒子們的訊息嗎?」

如此簡單的問題,如此簡單的答案。凱特琳試圖作答,言語卻哽在喉嚨。「除了羅柏,我沒有兒子了。」她竭力擠出這幾個可怕的字眼,竟然沒哭,不禁暗自慶幸。

布蕾妮驚駭地瞪著她。「夫人?」

「布蘭和瑞肯企圖逃跑,結果在橡樹河邊一座磨坊被抓。席恩·葛雷喬伊把他倆的頭掛在臨冬城城牆上。席恩·葛雷喬伊!這個打十歲起便和我家同桌吃飯的人!」我把話說出來了,諸神饒恕我,我說出來了,如今它變成了真實。

淚眼望去,布蕾妮的面孔一片模糊。只見她從桌子對面伸出手,但指頭始終沒有碰到凱特琳,似乎猶豫如此的觸碰不受歡迎,「我……不知該怎麼說,夫人。我的好夫人。您的兒子們,他們……他們現在與諸神同在。」

「是嗎?」凱特琳尖刻地說,「什麼樣的神靈允許這種事發生?瑞肯還是個小嬰孩,為何就難逃一死?而布蘭……當我離開北境時,他自墜樓後還沒睜開過眼睛。我在他醒來之前離去,如今再也不能回到他身邊,再也聽不到他的歡笑。」她張開手掌,讓布蕾妮看看她的手指。「這些傷疤……布蘭昏迷不醒時,他們派來殺手,想乘機割他喉嚨。布蘭差點就沒了命,我也會和他一起死,幸虧他的狼撕開來人的喉嚨,救了他一命。」她頓了一會兒。「想必席恩連狼也殺了,一定是的,否則……我知道只要那些狼一息尚存,我的兒子就很安全,正如灰風之於羅柏……可我的女兒們都沒有狼了。」

突然的話題轉換讓布蕾妮有些迷惑。「您的女兒們……」

「從三歲起,珊莎便是個小淑女,隨時隨地都有禮貌,討人歡心。她最愛聽騎士們的英勇故事。大家都說她長得像我,其實她長大後會比我當年漂亮許多,你見了她就明白。我常遣開她的侍女,親自為她梳頭。她的頭髮是棗紅色,比我的淺,濃密而柔軟……紅色的髮絲如火炬的光芒,像銅板一樣閃亮。」

「而艾莉亞呢,呵呵……奈德的客人們若未經通報徑自騎進中庭,總把她當成馬房小弟。不得不承認,艾莉亞是個棘手的孩子,一半是男孩,一半是小狼。你越不准她做什麼,她就越是想到了心坎裡。她繼承了奈德的長臉,一頭褐發亂得跟鳥窩似的。我費盡心機想讓她成為淑女,卻一事無成。別的女孩收集玩偶娃娃,她收集的卻是一身傷疤,說話又總不經思考,衝口而出。我想她已經死了。」這話貿然出口,好似巨人在擠壓她的胸膛。「布蕾妮,我希望他們統統死去。首先是席恩·葛雷喬伊,接著是詹姆·蘭尼斯特、瑟曦和小惡魔,每個人……每個人都死去,一個不留。而我的女兒,我的女兒……」

「太后……她也有個小女兒,」布蕾妮笨拙地說。「她也有兒子,和您的兒子們年紀相仿。當她聽到這訊息,或許……或許會同情您,然後……」

「把我的女兒平平安安送回來?」凱特琳哀傷地笑了。「這只是你甜美單純的想法啊,我的孩子。我也這麼希望……但那不會發生。如今只能靠羅柏去為他的弟弟們報仇,但願寒冰也像烈火一般致命。你知道嗎?從前奈德的配劍就叫寒冰,那是瓦雷利亞鋼劍,其上有千道螺旋的波紋,鋒利得讓我不敢觸碰。羅柏的劍與寒冰相比就如棍棒似的,恐怕要他去砍葛雷喬伊的頭不太容易。史塔克冢是沒有劊子手的,奈德常說,判人死刑者必須親自動手,殺戮是他的責任,但他從未從中獲得喜樂。但我會的,噢,我會的!」她看著手上的刀疤,五指開開闔闔,最後緩緩抬眼。「我給他也送了壺葡萄酒。」

「葡萄酒?」布蕾妮不知所云。「給羅柏?還是給……席恩·葛雷喬伊?」

「給弒君者。」這伎倆在克里奧·佛雷那裡奏了效。我希望你也口渴難耐,詹姆,我希望你的喉嚨又幹又燥。「我希望你陪我一起去。」

「一切聽您吩咐,夫人。」

「好。」凱特琳突然起身。「留在這裡,好好用餐。晚些時候我會來找你,大約午夜時分。」

「這麼晚,夫人?」

「地牢沒有窗戶,晝夜毫無分別,反正對於我,所有時刻都和午夜無異。」說罷凱特琳步出大廳,腳步聲空洞地迴響。她朝主堡頂霍斯特公爵的病房登去,一路只聽外面眾人呼喊:「徒利萬歲!」「乾杯!為少年英雄的公爵大人乾杯!」我父親還沒死,她只想朝他們吼。我兒子雖死了,但我父親還活著,你們真該死,他還是你們的公爵大人。

霍斯特公爵睡得很沉。「他剛喝下一杯安眠酒,夫人,」韋曼學士道:「用來制止疼痛。現在他並不知道您來了。」

「沒關係,」凱特琳說。看著父親的樣子,與其說是活著,不如說他已死,然而相比我那兩個苦命的愛子,他又是實實在在地活著。

「夫人,我能為您做點什麼嗎?或許,您也要一帖安眠藥?」

「謝謝你,師傅,我什麼都不要。我不會以睡眠來逃避悲傷,那樣對布蘭和瑞肯不公平。你離開吧,去參加慶祝吧,我想和父親獨處一會兒。」

「如您所願,夫人。」韋曼一鞠躬,然後離開了她。

霍斯特公爵躺在床上,嘴巴張開,呼吸微如口哨,彷彿嘆息。他的一隻手垂在床邊,枯瘦蒼白,血肉無存,然而當凱特琳觸碰上去,仍能感覺溫暖。她把自己的手指穿過父親的手指,緊緊握攏。不管我握得多緊,都不能留住他,她悲傷地想,就讓他去吧。但她不願鬆手。

「爸爸,我沒有人可以傾訴,」她告訴他。「我祈禱,但諸神不願回應。」她輕柔地吻著他的手。肌膚還很溫暖,蒼白透明的皮膚下,藍色的脈絡盤根錯節,一如遠方的江河。門外大江滾滾東流,紅叉河和騰石河交匯在一起,奔騰不息,但父親手掌裡的河流卻做不到這樣,不久便將乾涸殆盡。「昨晚,我夢見咱們從海疆城回家的情景,就我和萊莎在半途迷路那次,您可還記得?一陣奇特的濃霧包圍過來,咱倆落到隊伍後面。舉目四望,一片灰濛,打馬鼻子往前,一尺都看不清。我們找不到大道。樹木的枝幹像長長瘦瘦的手臂,圍住我們,搔抓我們。萊莎哭了,我喊了半天,聲音卻被濃霧吸收。只有培提爾知道我們在哪兒,他一個人回來,找到了我們……」

「這一次,沒有人會來找我,對不對?這一次,我必須自己尋找自己的路,這好難啊,真的好難。」

「我一直牢記史塔克家的族語。凜冬將至,爸爸,對您來說是如此,對我來說也是如此。如今羅柏不但要對抗蘭尼斯特,還得用同樣的勁頭對陣葛雷喬伊,可這又為了什麼?為一頂金冠和一張鐵椅子?毋庸置疑,這片土地已經血流成河了啊。我想要女兒們回家;我想要羅柏放下刀劍,去瓦德·佛雷那邊挑選一位樸實無華的姑娘,生兒育女,快樂幸福地生活下去;我想要布蘭和瑞肯回來;我想要……」凱特琳耷拉下頭。「我想要,」她重複著這個詞,這個詞須臾便隨風而去。

良久之後,蠟燭閃爍,終歸熄滅。月光從窄窗間的縫隙流瀉而進,在父親臉上留下斑駁的銀色花斑。她聽著他吃力地呼吸所發出的輕弱低語,聽著永無休止的湍激波濤,聽著院裡飄來豎琴彈奏的微弱的情愛歌謠,傷感而又甜蜜。「我愛上一位豔如秋陽的佳人,」雷蒙德唱道,「落霞灑在她的髮梢……」

歌聲已止,凱特琳卻沒有察覺。一個又一個時辰轉眼即過,但布蕾妮敲門之前彷彿一切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瞬。「夫人,」她輕聲宣告,「午夜已至。」

午夜已至,爸爸,她心想,我必須去履行我的責任。她放開他的手。

獄卒是個鬼鬼祟崇的矮子,鼻上滿是破損的脈絡。進門時,此人正趴在一大杯麥酒和吃剩的鴿子派旁邊,看樣子醉得不輕。他眯起眼睛,懷疑地打量她們。「請您原諒,夫人,艾德慕老爺有令在先,除非持有他的印信授權狀,任何人均不得探望弒君者。」

「艾德慕老爺?莫非我父親死了,而我還不知情?」

獄卒舔舔嘴唇。「沒有,夫人,當然沒有。」

「那好,你要麼開啟牢門,要麼和我一起去霍斯特老爺的書房,當面解釋你憑什麼拒絕我。」

他垂下眼睛。「一切照夫人吩咐。」他的鑲釘皮腰帶上掛了一大串鑰匙,他咕咕嚕嚕找了半天,才拿出開啟弒君者牢門的那把。

「回去喝你的酒吧,」她命令。一盞油燈掛在低矮天花板的鉤上,凱特琳把它取下,點燃火焰。「布蕾妮,別讓任何人打擾我。」

布蕾妮點點頭,手按劍柄圓頭,在牢門外站定。「夫人需要我時,出聲便行。」

凱特琳用肩膀頂開厚重的鐵木門扉,踱進一片汙穢的黑暗中。這裡可算是奔流城的「肚腸」,也和肚腸的味道一樣難聞。許久未換的稻草散落一地,踩上去沙沙作響。牆上有一塊塊硝石補丁,看不出顏色。透過石壁,傳來騰石河水微弱的脈動,在昏黃的燈光下,一邊牆腳有一隻裝溢糞便的提桶,另一邊則有個縮成一團的形體。酒壺放在門邊,根本沒動。看來這次要開動腦筋。慶幸的是那個獄卒沒有多嘴貪杯。

詹姆抬起一隻胳膊遮臉,手腕上的鐵銬叮噹作響。「史塔克夫人,」他太久沒說話,嗓子有些嘶啞。「我這樣子,恐怕不能招待您呢。」

「看著我,爵士。」

「光線刺痛了眼睛。您樂意的話,請稍等一會兒,」自那晚在囈語森林被俘以來,詹姆·蘭尼斯特便連刮面也不被允許,那張和太后如此神似的面容而今被蓬鬆的鬍鬚所覆蓋。燈光下,長鬚閃著金光,他看上去就像碩大的金黃猛獅,雖然被銬住,依然很雄偉。未梳洗的頭髮糾結垂肩,身上衣物業已破爛,面孔則蒼白枯槁……但這位男子依然充滿了力與美。

「你似乎不領我的情。」

「突來的慷慨讓人懷疑。」

「想砍你腦袋輕而易舉,我何必下毒?」

「服毒喪命可被認作自然死亡,腦袋卻不會自動搬家。」他躺在地板,眯眼往上瞧,靈貓一般的碧眼逐漸適應了光線。「我該請您坐下,可惜您老弟忘了安排椅子。」

「我站著就好。」

「行嗎?我得說,您的臉色糟透了。或許是燈光的緣故。」他帶著手銬腳鐐,並互相連線,使得他無論是坐是站都很不舒適。腳鐐還釘在了牆上。「我的手鐲夠沉吧?您還想再加點料嗎?要不要我用它們來演奏呢?」

「全是你自作自受,」她提醒他。「我們讓你以符合自己身份和地位的方式舒舒服服待在塔樓囚室,你卻以逃跑來回報。」

「囚室就是囚室,雖然這裡和凱巖城底下某些地方相比,還真算得上陽光明媚的花園。或許有一天,我讓您去見識見識。」

如果他也會恐懼,至少隱藏得很好,凱特琳心想。「一個手腳被銬住的人應該客氣一點,管好嘴巴,爵士。我到這兒不是來聽你恐嚇的。」

「不是?那您八成想和我出軌嘍?難怪他們說寡婦難守空閨。雖然咱們御林鐵衛發誓永不婚配,但只要您玉口一開,我還是會勉為其難。來,倒兩杯酒,把裙服脫掉,看我有沒有反應吧。」

凱特琳滿心厭惡地俯瞰他。世上還能找到別的人像他這般美麗卻又如此可鄙嗎?」這番話若給我兒子聽見,他非把你宰了不可。」

「除非他還讓我帶著這些玩意兒。」詹姆·蘭尼斯特把鐵鏈弄得叮噹響。「咱們都心知肚明,那小孩根本不敢和我戰鬥。」

「我兒雖年輕,但你若把他當作莽夫,那就大錯特錯……在我看來,當你統帥大軍時,為何來不及向他挑戰呢?」

「算啦,古代的冬境之王也只會在媽咪裙子後面躲躲藏藏嗎?」

「我懶得跟你廢話,爵士,此次來有事相詢。」

「我幹嘛回答?」

「為保住小命。」

「您以為我怕死?」他似乎頗覺有趣。

「你會的。諸神有眼,你所犯下的滔天罪行將使你死後在七層地獄的最深淵永遠受苦。」

「諸神在哪兒,凱特琳夫人?難道是那些您老公成天頂禮膜拜的樹?我老姐摘他腦袋時,他們做什麼去了?」詹姆吃吃笑道,「如果這世上真有神靈存在,為何還充滿苦痛與不公?」

「因為有像你這樣的人。」

「沒人能像我。世上只有一個我。」

他瘋了,除了狂妄自大和匹夫之勇外一無所有。我真是浪費時間。如果他身上曾有那麼一點點榮譽的火花,也早已熄滅。「你實在不想說,那就算了。這壺酒你是喝下還是撒尿進去,爵士,我都無所謂。」

她伸手推門時他開了口,「史塔克夫人,」她轉過身來,等待。「在這陰溼的鬼地方什麼都生鏽,」詹姆續道,「連人的禮貌也不例外。留下來吧,我能給您答案……如果您開得起價。」

他毫無廉恥。「俘虜沒有討價還價的權利。」

「噢,我很公道。您的獄卒只會說庸俗的謊話,還前後不一。前一天他說瑟曦給剝了皮,第二天又成了我父親。好吧,您回答我的問題,我給您您要的答案。」

「真實的答案?」

「噢,您要真相?小心啊,夫人。提利昂常說大部分的人寧可否認事實,也不願面對真相。」

「不管你說什麼,我都有那份承擔的堅強。」

「但願如此,但願如此。那好吧,您能不能發發善心……把酒給我,我喉嚨幹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