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珊莎

「沒錯,你把我當作那些你喜歡的‘真正的騎士’。算了吧,小妹妹,你以為騎士有什麼用?成天穿著黃金鎧甲,一心博取女士歡心?我告訴你,騎士惟一的用處就是生來被我殺。」他將長劍鋒刃抵住她脖子,就在耳朵下面,她可以感覺它的鋒利。「我從十二歲時開始殺人,至今刀下之鬼已數不勝數。不論歷史悠久的世家豪門,一身天鵝絨的肥佬富翁,趾高氣昂的貴族騎士,是的,還有女人和小孩——人為魚肉,我為刀俎。他們儘可以佔有土地,神靈和金錢!他們儘可以彼此高呼‘爵士’!」桑鐸·克里岡朝她腳邊啐了一口,以示不屑。「我只要這個,」他邊說邊把劍從她咽喉舉起,「有了它,世上我什麼都不怕。」

除了你哥哥,珊莎心想,但她控制情緒,沒說出口。看來,他正如他自己所說,真是一條狗,一條壞脾氣的瘋狗,誰想摸他反而被咬,誰想傷他主人他也和誰拼命。「河對岸那些人你也不怕?」

克里岡轉頭望向遠處的火焰。「火,」他還劍入鞘。「火是懦夫的武器。」

「史坦尼斯公爵不是懦夫。」

「但也沒他哥哥的氣概。區區一條小河,難不倒勞勃。」

「他要是過了河,你怎麼辦?」

「戰鬥。殺人。也許被殺。」

「你不害怕嗎?你犯下這麼多罪孽,人死以後,也許會被諸神罰下七層地獄呢。」

「罪孽何在?」他大笑,「諸神何在?」

「諸神創造了我們所有人呀。」

「所有人?」他嘲諷地笑道。「那你告訴我,小小鳥,什麼樣的神會創造出小惡魔那樣的怪物?什麼樣的神會容忍坦妲伯爵夫人的女兒那樣的弱智?如果這世上真有神靈存在,他們只是創造綿羊好讓狼不捱餓,創造弱者來給強者愚弄。」

「真正的騎士會保護弱者。」

他嗤之以鼻。「真正的騎士和諸神一樣,都不存在,活在人間,倘若無法自衛,就是死路一條,必須為別人讓道。刀劍和強權統治著這個世界,千萬別相信旁的說法。」

珊莎從他身邊踉蹌退開。「你好恐怖!」

「我很誠實,恐怖的是這個世界。好了,快飛吧,小小鳥,你不敢面對我,我則受不了你的偷看。」

她一聲不吭地跑開。她害怕桑鐸·克里岡……然而,她心中又忍不住希望唐託斯爵士有一點點獵狗的桀驁。諸神是存在的,她告訴自己,真正的騎士也存在。所有的故事都不是謊言。

當晚,珊莎又夢到了暴動。暴民們朝她蜂擁而來,大聲尖叫,像一頭瘋狂的千面野獸。不管她轉向何方,眼前都是一張張扭曲的臉孔,彷彿戴著兇殘的怪獸面具。她哭著告訴他們,告訴他們自己是個乖女孩,但他們還是照樣將她從馬上拉下來。「不,」她高喊,「不,求求你們,請不要,不要啊!」沒人理會。她大聲呼喚唐託斯爵士,呼喚她的兄弟,呼喚死去的父親和冰原狼,呼喚那曾獻給她一朵紅玫瑰的英勇的洛拉斯爵士,但無人前來救她。她呼喚歌謠中的英雄,呼喚傻子佛羅理安、萊安·雷德溫爵士以及龍騎士伊蒙王子,但他們都聽不見。女人們像黃鼠狼一樣湧上前,把她圍住,掐她的腿,踢她肚子,還有人打她的臉,牙齒碎裂開來。然後是鋼鐵閃耀的光芒,匕首刺進肚腹,一刀一刀又一刀,直到她整個人支離破碎,只剩絲絲潮溼閃亮的肉片。

她醒了。蒼白的晨光斜射進窗,但她只感到噁心疼痛,好像一夜沒睡似的。雙股之間有些黏黏的東西,掀開毯子一看,原來是血。一時之間,她只想到噩夢成真。她還記得刀子在體內扭轉撕割的滋味。於是她恐懼地挪動,想踢床單卻滾到了地上,赤裸身子,喘著粗氣,下體流血,滿心恐懼。

但當她趴著蜷在地上,忽然明白了過來。「不要,千萬不要,」珊莎嗚咽著,「求求你,千萬不要啊。」她不要自己發生這種變化,不是現在,不是在這裡,不是現在,不是現在,不是現在,不是現在!

瘋狂攫住了她,她撐著床柱站起身,走到水盆邊清洗大腿,擦掉那些黏黏的東西。腿是清乾淨了,水卻成了粉紅。女侍一進門就會發現。然後她想到床單,於是衝回床邊,驚恐地瞪著那灘暗紅汙漬,她所有的秘密就清楚明白地擺在那裡。怎麼辦?怎麼辦?必須搶在別人看見之前處理掉,否則就晚了。她不要被逼著跟喬佛裡結婚,她不要跟他睡在一起啊!

珊莎抓起匕首,切割床單,把汙漬挖下來。她們問起這個洞,我要怎麼說呢?熱淚從臉上滾落。她將撕破的床單扯下,發現毯子上也有血。我把它們全燒光。她將證物聚成一團,塞進壁爐,用床邊油燈裡的油潤溼後,點火焚燒。然後她意識到血早就一路透過床單滲進羽毛床墊,因此她把床墊也抱來。它又大又重,很難移動,珊莎費盡全力,才塞了一半進火裡。正當她雙膝跪地,拼命將床墊往火焰裡推,濃密的灰煙在四周旋轉,充溢房間的時候,門猛然開啟,她聽見女侍倒抽一口氣。

最後,三人合力才將她拖開。之前的一切都白費工夫。床單雖已焚燬,但當她被架開時,兩條大腿又是血跡斑斑。她彷彿用身軀向全世界展開一面蘭尼斯特家族的緋紅旗幟,明目昭彰地將自己出賣給了喬佛裡。

火被撲滅以後,她們抬走焦黑的羽毛床墊,驅散屋內煙塵,然後拿來浴盆。女人們進進出出,低聲細語,都用奇怪的目光看著她。她們將浴盆注滿滾燙的熱水,替她沐浴衝頭,還給她一塊布裹在兩腿中間。此時珊莎已經冷靜下來,不禁為自己的愚行感到羞傀。濃煙把大部分衣服都毀了。有個女人出去帶回一件綠色羊毛連衣裙,大小基本合身。「這不如您自己的東西漂亮,但只好湊合著用,」她一邊說一邊將它從珊莎頭上套下。「您的鞋還完好,您至少不用光腳去見太后。」

珊莎被帶進瑟曦·蘭尼斯特的書房時,她正在吃早餐。「坐下,」太后和藹地說,「餓不餓?」她指指桌上,有粥,蜂蜜,牛奶,白煮蛋和脆皮炸魚。

她一見食物就想吐,好似腸胃打了結。「我不餓,謝謝您,陛下。」

「哼,咱們的提利昂和史坦尼斯公爵鬧得每樣食物都有灰燼的味道。不過你也放起火來了,想做什麼呀?」

珊莎低頭,「血把我嚇壞了。」

「血是你成為女人的標誌。凱特琳夫人應該早告訴過你作好心理準備。你的初潮到來,僅此而已。」

珊莎從沒感覺如此語窮詞短。「母親大人是告誡過我,可我……我以為不是這樣。」

「那是怎樣?」

「我不知道。應該不會這麼……髒亂,應該比較神奇。」

瑟曦太后忍俊不禁。「等生個孩子,珊莎,你就明白了。女人的生命九分髒亂,一分神奇,你很快就會知道……而表面上神奇的部分往往最為髒亂。」她啜一口牛奶。「那麼,你現在是女人了,有沒有一點概念,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我已適合同房共枕,」珊莎說,「併為國王懷孩子。」

太后苦笑,「你已不像從前那樣期盼這個了,我看得出來,也不會怪你。喬佛裡向來不太聽話,甚至連他出生……我整整辛苦了一天半才把他生出來。你無法想像那種疼痛,珊莎,我的尖叫聲如此之大,想必勞勃在御林裡都能聽見。」

「國王陛下沒陪在您身邊?」

「勞勃?勞勃在打獵。這是慣例,每當我產期一近,我的王夫便帶著獵人和狗逃進森林。回來的時候,他送我一堆毛皮或一隻鹿頭,我則給他一個孩子。」

「我提醒你,我可不想他留下。我有派席爾大學士和足以組成一支軍團的助產婦,以及我弟弟。他們不讓詹姆進產房,他笑問:誰敢攔他?」

「喬佛裡恐怕就不會這麼愛你了。這你該去感謝你妹妹——如果她還沒死的話。他永不會忘記在三叉戟河畔她是如何當你的面羞辱他,他會羞辱你作為報復。不過,你比外表看上去要堅強,估計能挺住一點點的羞恥。瞧,我不就挺過來了嗎?你也許永遠不會愛上國王,但你會愛著他的孩子。」

「我全心全意地愛著國王陛下,」珊莎說。

太后嘆口氣。「你最好多學點謊話,而且要快。史坦尼斯大人不會喜歡這一句,我向你保證。」

「新任總主教說,諸神反對史坦尼斯公爵,因為喬佛裡才是真正的國王。」

一絲奇特的微笑閃過太后臉龐,「他是勞勃的嫡子和繼承人,但勞勃每次抱起他,他都會大哭,令國王陛下很不喜歡。他那群雜種不但總開心地對他咯咯傻笑,當他把手指放進那些低賤的小嘴時,他們還會高興地吮吸。勞勃向來渴望歡樂和笑顏,他總是如此,哪裡能找到這些他就去哪裡,所以去找了他的朋友和他的婊子。勞勃想要被愛。我弟弟提利昂也有同樣的毛病。你想被愛嗎,珊莎?」

「每個人都想被愛啊。」

「看來初潮也沒讓你變聰明,」瑟曦道。「珊莎,容我在這個特殊的日子裡跟你分享一點做女人的智慧。愛是毒藥,雖然甜蜜,但依舊能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