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瓊恩

「你知道我叔叔,班揚·史塔克的訊息嗎?」

耶哥蕊特無動於衷,石蛇哈哈大笑:「待會她要是咬舌自殺,可別怪我沒警告你。」

一聲隆隆的低吼在山石間迴盪。影子山貓,瓊恩立刻明白。他起身時又聽見另一隻的咆哮,近在咫尺,於是他旋身拔劍,側耳聆聽。

「它們不會過來,」耶哥蕊特說,「它們專為屍體而來。這些貓能在六里之外聞到血腥。今晚,它們會盤桓在屍體邊,把它啃得一乾二淨,連骨髓也不放過。」

瓊恩清晰地聽見它們進食發出的迴音,這讓他很不舒服。篝火的溫暖讓他意識到自己的疲憊,但他不敢睡。他捉到了俘虜,就有責任保護她。「他們是你親人嗎?」他輕聲問她。「就我們殺的那兩個?」

「不比你親。」

「我?」他皺眉,「什麼意思?」

「你說你是臨冬城的私生子。」

「是啊。」

「那你母親是誰?」

「我不知道……反正是個女人。」這句話有人對他說過,但他想不起來是誰。

她第二次笑了,潔白的牙齒一閃而過。「難道她沒給你唱過‘冬雪玫瑰’?」

「我沒見過我母親,也沒聽過這首歌。」

「歌是‘吟遊詩人’貝爾所寫,」耶哥蕊特說,「他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塞外之王。自由民人人會唱他寫的歌,不過你在南方可能沒機會聽到罷了。」

「臨冬城不算南方。」瓊恩辯駁。

「不,對我們而言,長城以南就是南方。」

他從沒這樣想過。「看來,說法取決於所處的位置。」

「是啊,」耶哥蕊特同意,「一直都是。」

「你講講這個典故,」瓊恩催促她。等科林上山還有幾個小時,聽聽傳奇或能讓他保持清醒。「我想聽。」

「這故事恐怕你不會喜歡。」

「沒關係。」

「好個勇敢的黑烏鴉,」她嘲弄道。「好吧,那我就說說。從前,貝爾在當上自由民的國王之前,曾是一位了不起的掠襲者。」

石蛇哼了一聲,「換言之,殺手、土匪和強姦犯。」

「說法取決於所處的位置。」耶哥蕊特道,「當時臨冬城的史塔克領主懸賞貝爾的人頭,卻總是抓不到,失敗的滋味讓他無比苦惱。有一天,他惱羞成怒地指責貝爾是個只會欺負弱小的懦夫。訊息傳來,貝爾發誓要給這位領主一個難忘的教訓。所以,他翻越長城,走上國王大道,在一個寒冷的冬夜抵達臨冬城。他手執豎琴,自稱來自斯卡格斯島的斯戈裡克。斯卡格斯島是海豹灣中的大島,由於偏遠,只在名義上歸順於史塔克。而‘斯戈裡克’一詞在古語中是‘騙子’的意思,那是先民的語言,巨人們至今仍在用它。」

「天南地北,歌手們總是處處受歡迎,所以貝爾受邀參加史塔克大人的宴席,為身處高位的領主彈奏作樂,直到深夜。他彈奏古老的歌調,唱過自己譜寫的新曲,表演得非常動人,以至於結束之後,領主提議要他自行挑選東西作為獎賞。‘我只要一朵花,’貝爾回答,‘臨冬城的花園裡綻放得最鮮豔的那朵花。’」

「那個時候,恰逢冬雪玫瑰怒放之刻,沒有花朵比它更為珍貴和稀有。所以史塔克大人立刻命人前去自己的玻璃花園,摘下最美麗的冬雪玫瑰,作為歌手的報酬。人們以為一切就此結束,但當黎明到來時,歌手卻神秘地失了蹤……同時消失的還有布蘭登大人的閨女。她的床空空蕩蕩,只在睡過的枕邊有貝爾留下的玫瑰花,碧藍如霜。」

瓊恩從沒聽過這個故事。「是哪個布蘭登?築城者布蘭登活在英雄紀元,大概比貝爾早了幾千年。還有焚船者布蘭登和他父親造船者布蘭登,可是——」

「這位是‘失女者’布蘭登,」耶哥蕊特尖刻地說。「你到底想不想聽故事,嗯?」他繃起臉:「說吧。」

「布蘭登大人只有這一個孩子,所以他心急如焚,派出成百的黑烏鴉到北方來搜尋。但他們既沒找到貝爾,更沒發現他女兒的蹤影。徒勞無益地尋找大半年之後,領主大人傷心得一病不起,而史塔克家族的血脈似乎要在此斷絕。但某天晚上,正當布蘭登大人靜臥等死時,卻聽見了嬰兒的啼哭。他一躍而起,循聲而去,居然在女兒的臥房裡找到了女兒,她正在熟睡,懷中有個嬰兒。」

「貝爾帶她回來了?」

「不。他倆一直都在臨冬城,藏在城堡下死人的地窖裡。歌謠中說,那位少女深愛著貝爾,以至於願為他懷孩子……不過實話實說,貝爾寫的曲子裡每個少女都愛他。不管怎樣,貝爾終究留下這個孩子,作為對他不告而摘的玫瑰的回報,而這個孩子長大之後也成為下一任史塔克大人。所以說——你身上有貝爾的血統,跟我一樣。」

「這故事不是真的,」瓊恩說。

她聳聳肩。「或許是,或許不是。但總之,那是首很美的歌。我媽常對我唱。她也是個女人,瓊恩·雪諾,跟你媽一樣。」她揉揉被他短刀割傷的脖子。「歌謠唱到人們找到嬰兒,便告一段落,不過整個故事卻有個悲慘的結局。三十年後,貝爾當上塞外之王,率領自由民大舉南下,年輕的史塔克大人領軍在冰霜渡口迎戰他……並殺了他,因為貝爾在決鬥中無法對兒子下手。」

「所以兒子殺掉了父親,」瓊恩說。

「是的,」她道,「但諸神詛咒弒親者,即便他是無意犯下的過錯。當史塔克大人作戰歸來,他母親遠遠望見兒子槍尖上貝爾的頭顱,便在悲傷之中縱身從高塔跳下。做兒子的也沒活多久,他後來被手下某位領主剝了皮,並拿皮當斗篷。」

「你說的這個貝爾在撒謊。」瓊恩告訴她,這怎麼可能?

「不對,」耶哥蕊特說,「我只能說詩人承諾的真相和你我心目中的真實並不雷同。反正,你要我說故事,我也告訴了你。」她轉頭不再看他,閉上眼睛,似乎要睡了。天亮之時,斷掌科林終於趕到。東方的天空變為靛青,漆黑的山岩由黑轉藍。石蛇首先發現跋涉而上的遊騎兵們,瓊恩便弄醒他的俘虜,捉住她的胳膊,下去會合。謝天謝地,這裡有其他道路通往山巒的北方和西方,且都比來時攀登的途徑好走。前進一段之後,他們等在一個狹窄的隘口,直到兄弟們牽馬出現。白靈嗅到氣味,跑在最前。瓊恩連忙蹲下,任冰原狼用嘴咬住他的手腕,使勁拖來拉去,這是他們之間常玩的遊戲。但當他抬頭,卻發現耶哥蕊特望著他,眼睛睜得雞蛋似的又大又白。

斷掌科林對新來的俘虜未作評論。「上面有仨,」石蛇告訴他。別的無需多言。

「前兩個我們在路上剛見過,」伊班道,「至少見到了貓留下的殘骸。」他乖僻地打量女孩,懷疑清楚地寫在臉上。

「她投降了,」瓊恩發現自己必須解釋。

科林表情冷漠,「知道我是誰?」

「斷掌科林。」女孩在他面前猶如半大小孩,卻大膽地回望。

「說實話,要是我落到你們手裡,然後投降,能得到什麼?」

「死得快一點。」

高大的遊騎兵轉向瓊恩。「我們沒有多餘的食物,更不可能分配人力來看守。」

「前路艱險,小子,」侍從戴裡吉說,「當需要安靜的時候一聲喊,咱們就全完了。」

伊班抽出匕首。「鋼鐵之吻讓她永遠閉嘴。」

瓊恩只覺喉嚨乾燥。他無助地看著其他人。「她對我投降了。」

「那你就得做你該做的事,」斷掌科林說,「記住,你是臨冬城的血脈,守夜人的漢子。」他望向其他人。「走吧,兄弟們。讓他自己完成。咱們不在場會讓他好過些。」說完他率領人們踏上險峻扭曲的小徑,迎著粉紅的陽光,朝山峰隘口走去。不久之後,原地只剩瓊恩、白靈和野人女孩。

他以為耶哥蕊特會逃跑,但她只是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盯著他瞧。「你沒殺過女人,對不對?」他搖搖頭,她接著說,「我們和男人一樣會死。不過,你不必殺我。聽我說,曼斯會收留你,我知道他會。這裡有秘密通路。那些烏鴉永遠抓不到我們。」

「我和他們都是烏鴉,」瓊恩道。

她點點頭,做出聽天由命的姿勢。「之後,燒了我?」

「我做不到。煙霧會被發現。」

「沒錯。」她聳聳肩,「好吧,葬身影子山貓肚腹還不算最糟的死法。」

他將長爪拔出肩。「你怕不怕?」

「昨晚很怕,」她承認。「但如今太陽已然升起。」她撥開頭髮,露出脖子,跪在他面前。「狠狠地、照準了斬,烏鴉,不然我做鬼也來找你。」

長爪不若父親的寒冰那般頎長沉重,但依舊是瓦雷利亞鋼製成。他久久觸碰刀鋒,估算揮擊的位置,此時耶哥蕊特開始顫抖。「好冷,」她說,「快,動手吧。」

他把長爪高舉過頭,雙手緊握。只需利落一刀,用盡全身力氣。至少,我能讓她痛快乾淨地死去。我是父親的兒子。不是嗎?不是嗎?

「動手,」半晌之後,她再次催促。「私生子啊,快動手。我不能永遠勇敢下去。」當那一擊始終未曾落下,她終於回頭來看他。

瓊恩垂低長劍。「走,」他嘀咕道。

耶哥蕊特凝視他。

「快,」他說,「趁我的理智還沒恢復,走。」

她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