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席恩

當第一縷蒼白曙光掠過鐘樓頂時,人們在獵人門前集合完畢,呼吸在清晨的寒氣中結霜。葛馬裝備一柄長斧,長柄足以使他在狼近身前加以打擊,而沉重的斧刃能將狼一擊斃命。阿加戴上護脛鐵甲。臭佬提著一杆獵豬矛以及一口裝得滿滿的洗衣婦用的袋子,天知道里面是什麼。席恩則帶上了他的長弓——別的他不需要。曾經,他用一隻飛箭救過布蘭的命,他不希望用另一隻箭做相反的事,然而真到情非得已的關頭,他別無選擇。

十一個男人,二個小孩和十二隻狗一同越過護城河。外牆之外,軟泥地上的蹤跡清晰可辨:狼的爪印,阿多沉重的步履,還有兩個黎德留下的較淺足跡。及至走到林邊,碎石和沉積的落葉使追蹤變得困難,這時便輪到法蘭的紅母狗用鼻子上場了,它果然沒有令他失望。其他獵狗緊跟在後,又嗅又吠,一對龐大的獒犬則擔任後衛。他們的體型和兇猛在對付冰原狼時可以派用場。

他起初猜想歐莎會帶他們南下去找羅德利克爵士,然而眼前的蹤跡卻是向著西北,一直深入狼林。席恩對此深感憂懼。假如史塔克們徑直投向深林堡,真不啻於莫大的諷刺——他們會正好落入阿莎手中。與其那樣,我寧可讓他們死,他苦澀地想,被當成暴君總比被看作蠢蛋好。

縷縷蒼白的迷霧在林木間穿梭。這裡的哨兵樹和士卒松比城裡的粗厚,四季常青的森林是世上最黑最暗的地方。地面崎嶇不平,散落的松針遮住柔軟的草皮,使得行馬變得危機四伏,他們不得不放慢速度。但再怎麼說,不會比肩馱殘廢的男子走得慢,比個瘦骨嶙峋、揹負四歲小孩的潑婦也要快。他告訴自己千萬耐心,日落之前,一定能追上。

他們追到一條峽谷的邊緣,魯溫師傅策馬跑近。「迄今為止,這場獵捕和林間放馬沒兩樣,大人。」

席恩微笑道:「的確很相似。但不同在於,獵捕要以鮮血來劃上句號。」

「非得如此嗎?他們逃跑是件蠢事,但您就不能發發慈悲?我們追蹤的可都是您的養兄弟呀。」

「除了羅柏,沒有史塔克以兄弟之禮待我。只是對我而言,布蘭和瑞肯活著比死了有用。」

「黎德們不也如此?卡林灣就在澤地邊緣,霍蘭大人如果有心,滿可以奇襲您叔叔,但只要您握有他的繼承人,他只能按兵不動。」

席恩沒想到這一點。事實上,除了瞄過梅拉一兩眼,懷疑她到底是不是處女以外,他根本沒把泥人們當回事。「也許你說得對。如果事態允許,我就饒過他們。」「我希望您也饒過阿多吧。這孩子是個老實人,您也知道,他只是照著別人的命令列事。想想他為您餵過多少次馬,洗過多少次鞍,擦過多少次甲吧!」

阿多對他而言無足輕重。「他肯束手就擒,就讓他活命。」席恩抬起一根指頭。「別為那野人求情,否則我讓你和她一起死。她對我發過誓,卻棄如草芥。」

學士低下頭顱。「我不會為背誓者辯解。您看著辦吧。我很感激您的慈悲。」

慈悲,看著魯溫走回佇列,席恩靜靜地想:這是個無情的陷阱,給得太多他們說你軟弱無能,給得太少你便成了殘暴野獸。不過他心裡也明白,學士剛才的諫言確是忠告。父親滿腦子只想打仗征服,但如果守不住,打下一片江山又有什麼意義呢?而單憑武力和恐怖是做不到這點的。可惜奈德·史塔克把他的女兒都帶去了南方——否則席恩任娶一個,便足以把自己和臨冬城牢牢拴在一起。珊莎是個可愛的小東西,現在也該成熟到能上床了吧。但她偏偏在千里之外,身處蘭尼斯特掌中。真遺憾哪。

越往深處,森林愈加濃密。松樹和哨兵樹讓位給龐然而黑暗的橡木。糾結的山楂叢隱蔽了危險的溝渠和小溪。多石起伏的小丘一座連著一座。他們經過一間佃農的茅屋,荒廢已久,雜草叢生,圍繞著一條滿滿的水溝,靜止的水流像鋼鐵一般放出灰光。此時狗們突然狂吠起來,席恩確信亡命者們已近在咫尺。他一踢笑星,快馬加鞭,但走近之後發現的卻是一隻幼鹿的屍骸……業已支離破碎。

他下馬細看。鹿剛死不久,明顯看出是狼乾的。獵狗們急切地在它四周嗅聞,一隻獒犬則把頭直接埋進死鹿屍首,大快朵頤,直到法蘭吼著把它趕走。這動物根本沒被切割,席恩尋思,狼吃過,但人沒有。就算歐莎不敢冒險生火,也該割走幾塊肉啊,沒道理把上好的食物扔在這裡腐爛。「法蘭,你確定我們跟對了?」他詢問,「有沒可能你的狗追逐的是別的狼?」

「我的母狗很清楚夏天和毛毛的味道。」

「希望如此。姑且信你。」

快一個小時之後,追蹤者們跟隨痕跡下到一個斜坡,朝一條因最近的雨水而氾濫泥濘的小溪奔去。就在溪邊,獵狗失去了線索。法蘭和威克斯帶它們涉過溪流,無功而返,狗們則在對岸茫然無措地上下游蕩,嗅來聞去。「他們到過這裡,大人,但我不知道他們接下來去了哪兒,」馴獸長說。

席恩下馬,跪在溪邊,伸出手沾了點水。溪流冰涼。「他們不可能長久地待在裡面,」他說。「帶一半的狗去下游,我去上——」

威克斯突然響亮地拍掌。

「怎麼了?」席恩道。

啞巴男孩伸手指點。

水邊的土地溼潤而泥濘。狼的足跡清晰可辨。「爪印,是的。所以?」

威克斯把腳陷進泥土,左右扭轉靴子,挖出一個深溝。

喬賽斯明白過來。「阿多是個大塊頭,在泥地裡定會留下深深的腳印,」他說。「尤其他還負著孩子。但這裡所有腳印都是我們自己的。您瞧瞧。」

席恩大吃一驚,旋即發現對方所言非虛。兩匹狼是獨自走進了褐色的泛濫溪流。「歐莎一定老遠便調轉了方向,很有可能,在那匹鹿之前便與狼分道揚鑣。她讓狼照原路前進,好誘我們繼續追趕。」他在他的獵人面前踱步。「假若你兩個膽敢騙我——」

「一路上沒有別的蹤跡,大人,我發誓,」加斯辯解。「況且冰原狼決不可能離開孩子,至少不會離開太久。」

這倒不假,席恩想,夏天和毛毛狗應是出去捕獵,飽餐之後便會回到布蘭和瑞肯身邊。「加斯,穆齊,你們帶四條狗折回原路。阿加,你盯住他們,以防他們要花樣。法蘭和我繼續追蹤冰原狼。大家有所發現便吹一聲號。倘若直接見到那兩隻野獸,就吹兩聲。只需盯住他倆,定能找到他們的主人。」

他帶上威克斯、佛雷家的小孩及「紅鼻」加尼往上游搜查。他和威克斯在一邊,紅鼻和瓦德·佛雷在對岸,雙方各帶一對獵狗,因為狼在兩岸都可能出沒。席恩刻意搜尋足印、痕跡,斷裂枝條等等,企圖通過線索來揭示狼從何處離水上岸。他輕易發現公鹿、麇鹿和獾的足跡。威克斯嚇跑一隻飲水的狐狸,瓦德追逐草叢中三隻奔逃的兔子,努力想射一隻。他們看見大熊在一棵高大白樺的樹皮上留下的爪印。偏偏冰原狼的痕跡半點也無。

繼續前進,席恩鼓勵自己,過了這棵橡樹,爬上那道緩坡,通過前面溪流的彎道,我們一定能發現些什麼。他一直這麼剋制自己,走了許久,終於明白是該回頭的時候了。不斷加劇的焦慮在腹中噬啃。日近中午,他扭轉笑星的馬頭,戀戀不捨地轉了幾圈,旋即放棄追蹤。

歐莎和那兩個小壞蛋不知想出什麼法子,始終能在他面前躲來躲去。可是,這不可能啊,他們是步行,何況還有殘廢和幼童。然而他每多浪費一個鐘頭,對方逃脫的機率就越大。若是給他們找到村莊……北方人不會拒絕奈德·史塔克的兒子,羅柏的兄弟。他們會送馬,送食物,更有人會為保護少主這樣的榮譽而戰。甚至整個該死的北地都會團結在他們周圍,重整旗鼓。

夠了,狼只是去了下游,他緊抓這個念頭不放。紅母狗會嗅出他們離水登陸的地點,我們很快便能找到他們。

但當他們與法蘭的團隊重新會合,席恩只消看馴獸長一眼,便知他的希望已徹底粉碎。「這些臭狗該拿去喂熊,」他惱怒地說,「如果我有熊的話。」

「不是它們的錯。」法蘭在一隻獒犬和他心愛的紅母狗之間跪下,手放在他們身上。「流水無法留存氣息,大人。」

「狼總得在什麼地方上岸吧。」

「這當然。要麼在上游要麼在下游。我們只要繼續搜,一定能發現,現在的問題是,走哪邊?」

「從沒聽說狼能逆流跑幾里路的。」臭佬道。「人還行,當走投無路時,或許能行。狼怎麼成?」

話雖這麼說,席恩還是懷疑。這兩隻野獸決不等同一般的狼。當初就該剝下這挨千刀的怪物的皮。

同樣的故事在他們與加斯、穆齊和阿加會合時再度上演。兩個獵人把到臨冬城的路折回了一半,卻絲毫沒有發現史塔克們離開冰原狼獨自行動的跡象。法蘭的狗變得和主人一樣深感挫折,孤注一擲地在樹林和岩石間聞嗅,不時還暴躁地互相撕咬。

席恩不能接受失敗。「我們回溪邊,再搜一次,這一次儘可能擴大搜尋範圍。」

「找不到的啦,」佛雷家的男孩突然開口。「只要吃青蛙的還跟著他們就找不到。泥人都鬼鬼崇崇,他們不像正派人一樣光明正大的打,而是躲在暗處,施放塗毒的箭矢。你看不到他,可他看得到你。追他們進沼澤的人沒一個回來過。他們的房子會動,就連他們的城堡灰水望也會動。」他緊張兮兮地瞥瞥四周密密匝匝的林木草叢。「搞不好他們正在附近,聽我們說話呢。」

法蘭以大笑來表示他的感受。「只要是這片林裡的東西,我的狗沒有嗅不出來的,連你剛才放的屁也不例外,臭小子。」

「吃青蛙的身上的體味和人不一樣,」佛雷堅持。「他們帶著沼澤的臭氣,就像青蛙一樣,混合了樹木和泥水的味道。他們腋下長的不是毛,是青苔,餓的時候,可以不吃東西,只吞泥巴過活,甚至能在泥水底下呼吸呢!」

按捺不住的席恩剛想痛斥對方這堆奶媽講的鬼話,魯溫學士卻插進來:「歷史上,綠先知們曾作過巨大努力來引水入頸澤,從此以後,澤地人和森林之子建立了深厚的友誼。或許他們確然從中獲得秘密的知識。」

剎那間,整個樹林似乎突然黯淡了幾分,就如浮雲遮日。不懂事的孩子亂講一通是一回事,但知識淵博的學士說的話分量不同。「我只關心奈德之子布蘭與瑞肯,」席恩說。「回溪邊去。立即出發。」

一開始誰也沒動,他以為人們會抗命,但北方人的責任感最後佔了上風。雖然勉強,大家還是沉悶地跟上。佛雷家的小孩變得和他剛才追逐的兔子一般神經質。席恩把人員分散到兩岸,順流而下。他們騎行無數里,放慢速度,仔細搜查,每遇危險地段便下來牽馬過去,然後繼續搜尋,每個樹叢都讓那群「該拿去喂熊」的獵狗嗅聞探察。有個地方,倒塌的大樹堵塞流水,追獵的人們不得不繞過一泓極深的綠池塘,可如果說冰原狼也做了同樣的事,他們卻沒有留下任何腳印或痕跡。看來,這倆野東西一直在游泳。等抓到他們,我讓他們遊個夠,非把他們一起獻給淹神不可!

林間逐漸黑暗,席恩·葛雷喬伊明白自己被打敗了。不管是澤地人使用了森林之子的魔法,還是歐莎施展出某種野人的伎倆,總之他是失敗了。他逼迫人們在暮色裡繼續前進,當最後一絲陽光也消逝無蹤後,喬賽斯終於鼓起勇氣開口:「這不會有結果,大人。我們只會扭到馬,摔斷腿。」

「喬賽斯說得沒錯,」魯溫學士道。「僅憑几根火把在森林裡搜尋猶如大海撈針,毫無意義。」

席恩覺出喉頭膽汁的苦味,胃裡則彷彿有一窩毒蛇在纏繞扭打。就這麼兩手空空地折回臨冬城,那他以後乾脆換身小丑服和尖帽子得了——整個北境都會把他當成笑柄。如果父親知道了,如果阿莎……

「王子殿下。」臭佬催馬靠近。「或許史塔克根本就沒走這條路。換作我的話,不用說,會往東北,去投靠安伯家。大家都知道,他們對史塔克是很賣命的。然而他們的領地離此很遠,這些孩子會先就近避避風頭。或許我知道他們在哪兒。」

席恩懷疑地看著他,「說。」

「您知道那座老磨坊嗎,就是孤零零地立在橡樹河邊的那座?當我身為俘虜被帶回臨冬城的途中,曾在那裡稍事停留。磨坊主的老婆賣乾草給我們餵馬,押解我的老騎士還逗她的小孩呢。說不定史塔克就藏在那兒。」

席恩知道那磨坊,甚至還和磨坊主的老婆做過一兩次。那裡沒什麼特別,她也無甚特長。「為什麼在那裡?這磨坊周圍有十幾個村子和莊園。」

那雙淡色的眼睛裡閃動著幾分揶揄。「您問為什麼?這並不重要。他們就是在哪兒。我有預感。」

席恩受夠了對方兜圈子式的回答。他這雙唇還真像兩條火熱交配的蠕蟲。「你到底是什麼意思?有什麼敢瞞著我的——」

「王子殿下?」臭佬翻身下馬,並示意席恩也照辦。兩人都下馬後,他開啟從臨冬城背來的布口袋。「您看看。」

天色已暗,什麼也看不清。席恩不耐煩地把手伸進口袋,在柔軟的獸皮和粗糙的羊毛之間摸索。一根尖刺戳痛了他,他合攏指頭,手中之物冰涼又堅硬。原來是一枚狼頭胸針,由白銀和黑玉製成。他忽然明白過來,不禁握緊拳頭。「葛馬,」他叫道,一邊揣測誰可信賴。一個都不行。「阿加,紅鼻,跟我們走。其他人帶上獵狗自行返回臨冬城。用不著你們了,我已知道布蘭和瑞肯的所在。」

「席恩王子,」魯溫學士懇求,「您可還記得您的承諾?發發慈悲,您答應過。」

「慈悲是早上的事。」席恩說。被懼怕總比受嘲笑好。「現在他們惹怒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