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提利昂

可惜提利昂無法贊同瑟曦的另一選擇。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的模樣看起來令人敬畏。他高六尺六寸,一身強橫肌肉,鷹鉤鼻,濃眉毛,鏟子似的棕色大鬍鬚,不笑時,就是一副兇悍外表。凱特布萊克原本出身低微,不過是個僱傭騎士,前途和晉升全賴瑟曦,她因此選擇他。「奧斯蒙爵士既勇且忠,」提名時,她告訴喬佛裡。後半句被她不幸言中。這位可靠的奧斯蒙爵士一直對波隆的錢忠心耿耿,從受僱於她的第一天起,就把她所有的秘密和盤出賣。這點提利昂當然不會告訴她。

想來他不該抱怨。這一任命等於為他在國王身邊安插了另一耳目,卻不為瑟曦所知。縱然奧斯蒙爵士真是個懦夫,也不會比如今待在羅斯比地牢的柏洛斯·布勞恩糟糕。當初柏洛斯爵士護送託曼和蓋爾斯伯爵,途中被傑斯林·拜瓦特爵士率金袍衛士伏擊,倘若老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看到他竟如此爽快地交出王室成員,定然大為震怒,正如怒火萬分的瑟曦。「御林鐵衛的騎士應為捍衛國王和王室成員而死!」姐姐堅持要喬佛裡以反叛和怯懦的罪名剝奪布勞恩的白袍。如今她換上又一個名不副實的傢伙。

祈禱宣誓和塗抹聖油幾乎耗了一上午,提利昂的腿開始痠疼,只好不斷將重心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他看到坦妲伯爵夫人站在前面幾排,但她女兒沒跟她一起。他真希望見到雪伊,瓦里斯說她情況很好,但他想親眼看看。

「嗯,作小姐的女僕總比廚房小妹強。」當提利昂把太監的計劃告訴雪伊時,她說,「我可不可以帶上我的銀花腰帶和金項圈,就你說上面的黑鑽石像我眼睛的那條?你不許,我就不戴。」

提利昂雖極不願令她失望,但不得不指出,即使坦妲伯爵夫人算不上聰明女子,可若女兒的使女擁有的首飾比她女兒本人還多,一定會起疑心。「只能挑兩三件衣服,不能再多,」他命令她。「可以選上好的毛料,但不能要絲綢、織錦和毛皮。這些我會收在自己屋裡,你來的時候穿。」這不是雪伊想要的答案,卻能保她安全。

當授職典禮終於結束,喬佛裡在新披白袍的巴隆爵士和奧斯蒙爵士的護送下走出去,而提利昂留下來跟新任總主教(此人是他選的,夠聰明,知道在他麵包上塗蜂蜜的人是誰)聊了幾句。「我要諸神站在我們這邊,」提利昂直截了當地說,「告訴大家,史坦尼斯立誓焚燬貝勒大聖堂。」

「真的,大人?」總主教問,他是個精明的小個子,消瘦的臉上長著稀疏的白鬍須。

提利昂聳肩。「誰知道?史坦尼斯燒燬了風息堡的神木林,作為向‘光之王’的獻禮。他既已冒犯舊神,為何放過新神?就這麼向他們佈道,告訴他們:協助篡奪者不僅是背叛合法的國王,同時也是背棄正道諸神。」

「遵命,大人。我還會要求大家為國王和首相的健康祈禱。」

提利昂回到書房時,火術士哈林正要見他,法蘭肯學士也送來信件。他決定首先閱讀渡鴉傳來的信件,讓鍊金術士再多等會兒。有封過時信件出自於道朗·馬泰爾之手,警告他風息堡已然陷落,另一封有趣的信由巴隆·葛雷喬伊手書,他在信上自封為鐵群島與北境之王,並邀請喬佛裡國王派遣使節前往鐵群島,以劃定兩國邊界,商討可能的同盟。

提利昂把信讀了三遍,然後擱置一邊。巴隆大王的長船足以對付風息堡方面的艦隊,但它們遠在千里之外,維斯特洛大陸的另一側,退一萬步講,割讓半壁江山也不是輕易能作決定的小事。也許我該把這封信的內容透露給瑟曦,或把它帶去御前會議。

此時他才容許哈林報上鍊金術士們最新的賬目。「這不可能,」提利昂邊翻賬簿邊說。「將近一萬三千罐?你把我當傻瓜?我警告你,我不可能用國王的錢去購買空罐子或臘封的汙水壇!」

「不,不,」哈林誇張地尖叫,「數目完全準確,完全準確,我發誓!我們,嘿嘿嘿,很幸運,首相大人。我們找到羅薩特大人當年隱藏的又一批存貨,一共三百多罐,就在龍穴底下!一些妓女利用廢墟接客,其中一個恩客踩到一塊腐爛的地板,落進地窖。當他摸到罐子,還以為是酒,他當時醉得很厲害,便開啟封條喝了一點。」

「從前有個王子也這麼做,」提利昂冷淡地說,「城裡沒有飛龍,看來這次也無效。」雷妮絲丘陵頂的龍穴已荒廢一個半世紀,想來要存放野火,那裡比較合適,但他還是希望已故的羅薩特大人將這個訊息早點公佈。「你說三百罐?三百罐也無法解釋這個總數,這比上次見面時你告訴我的最高估計還多出幾千罐。」

「是的,是的,是這樣沒錯。」哈林用黑紅條紋長袍的袖子擦擦蒼白的額頭,「但我們工作得非常努力,首相大人,嘿嘿嘿。」

「難怪‘這種物質’最近產量大增。」提利昂微笑著用大小不一的眼睛牢牢盯住火術士。「但我不免產生一個疑問:為何你們到現在才開始努力工作?」

哈林的臉色本就蒼白得像蘑菇,所以很難描述是否變得更白。他強作鎮定道:「我們一直很努力,首相大人,我向您保證,我和我們的智者、助手從一開始便日夜勞作,所以,嘿嘿嘿,這種物質製造得多了,我們似乎變得,嘿嘿嘿,更加熟練,而且,」——火術士不安地挪了一下——「有些法術,嘿嘿嘿,是我們公會古老的秘密,非常微妙,非常繁瑣,但為了製造這種物質,卻是必不可少,嘿嘿嘿,它們本來……」

提利昂不耐煩起來。傑斯林·拜瓦特爵士多半已經到了,鐵手不喜等待。「是是,你們有些秘密法術,它們很了不起,那又怎樣?」

「它們,嘿嘿嘿,它們似乎比以前有效了。」哈林虛弱地微笑,「照您看,龍應該不存在了吧?」

「當然,莫非你在龍穴下順便還找到一頭?為何這麼問?」

「哦,抱歉,我只是偶然想起老智者波立特告訴我的一些故事。當時我還是個助手,我問他為什麼我們許多法術,呃,不如卷軸上記載的有效?他說,這是因為龍的死去,魔法也隨之離開這個世界。」

「很遺憾,我沒見過活龍,只知道王法必須遵守。若是你賣給我的這些水果裡面有一顆裝的不是野火,你就等著接受制裁吧。」

哈林落荒而逃,差點撞上傑斯林爵士——不,是傑斯林伯爵,這點必須記住。謝天謝地,鐵手如往常一般直率。他剛從羅斯比返回,帶來一批從蓋爾斯伯爵領地內新召的槍兵,並重新執掌都城守備隊。討論完城防之後,提利昂問:「我外甥可好?」

「託曼王子健康又快樂,大人,他還養了一頭小鹿,是我的手下打獵時帶回來的。他說他以前養過一頭,但喬佛裡剝了它的皮做背心。他有時會問起母親,還常動筆給彌賽菈公主寫信,只是從來沒有寫完過,對哥哥倒是一點也不掛念。」

「假如我們失敗,一切都安排好了嗎?」

「我對心腹部下作了交代。」

「交代什麼?」

「您命令我不能告訴任何人,大人。」

聽罷此言,他露出微笑,「我很高興你還記得。」倘若君臨陷落,他很可能被活捉。上哪兒去找喬佛裡的繼承人,他還是不知道的好。

傑斯林伯爵離開後不久,瓦里斯出現。「人類真是沒有誠信的生物,」他以此作為問候。

提利昂嘆口氣,「這次的叛徒又是誰?」

太監遞出一張羊皮紙。「真卑鄙啊,稱得上時代的輓歌。難道榮譽已隨我們的父輩而逝了嗎?」

「我父親還沒死。」提利昂掃視名單。「我認得幾個名字,這都是些有錢人。做買賣的、匠人、店家一類。他們為何造反?」

「牆頭草唄,他們相信史坦尼斯會贏,希望分享他的勝利。對了,他們自稱‘鹿角民’,立志追隨寶冠雄鹿。」

「該有人去通知,史坦尼斯換了徽章,他們應易名‘熱心人’。」說笑歸說笑,事情本身必須嚴肅對待;看來這些‘鹿角民’武裝了數百人,一旦戰鬥爆發,就準備佔領舊城門,放敵人進城。名單中,盔甲大師沙羅利恩赫然在列。「這下我不會收到那頂可怕的惡魔頭盔了,」提利昂傾訴,一邊潦草地簽下逮捕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