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艾莉亞

你不會,艾莉亞心想,你再也不會了。但她還是奔跑起來。北方的古老諸神指引著她的腳步。去釀酒房的半路上,當她從連線寡婦塔和焚王塔的石拱橋下經過時,聽見刺耳的嚎笑。羅爾傑跟另外三人從拐角轉出來,他們胸前都縫有亞摩利爵士的獅身蠍尾獸徽章。他一見她,便止了步,朝她咧嘴笑,用來掩蓋臉上空洞的護鼻底下,露出滿口彎曲棕黃的牙齒。「尤倫的小騷貨,」他叫她。「這下我們終於明白那黑衣雜種幹嘛帶你去長城了,對不對?」他大笑起來,其他人也跟著一起笑。「你那根棍子呢?」羅爾傑突然問,笑容剎時消失,「記得我說過要拿它活活幹死你。」他走近一步。艾莉亞慢慢後退。「我沒鏈子拴著,你這小王八蛋就嚇破了膽,對嗎?」

「我救了你的命。」她努力跟他們保持距離,準備在他出手抓她之前逃走,迅如蛇。

「哦,為表示感謝我該多幹你一次。說,尤倫是幹你下面,還是喜歡你緊繃繃的小屁眼?」

「我在找賈昆,」她說,「有口信給他。」

羅爾傑突然頓住。他眼中……該不會他害怕賈昆·赫加爾吧?「在澡堂!別擋道!」

艾莉亞趕緊轉身跑開,疾如鹿,她的雙腳掠過鵝卵石面,一路朝澡堂飛奔。賈昆泡在浴盆裡,女僕從他頭上衝淋熱水,蒸汽在周圍升騰。他一邊紅一邊白的長髮披散在肩,溼漉而沉重。

她躡手躡腳走上前,靜如影,但他還是睜開了眼睛。「女孩像小老鼠一樣偷偷摸摸,但某人還是聽見了,」他說。他怎麼能聽見呢?她疑惑地想,而他似乎連思想都聽得到。「對某人而言,皮革摩擦石頭就跟吹號一般響亮。聰明的女孩不穿鞋。」

「我有個口信。」艾莉亞遲疑地看了看女僕,她似乎不打算迴避。於是她俯身靠過去,嘴巴湊著他的耳朵。「威斯,」她輕聲說。(文'心'手'打'組'手'打'整'理)

賈昆·赫加爾的眼睛再度合上,他懶洋洋地泡在水裡,似乎快睡著了。「告訴大人,某人隨叫隨到。」他的手突然一抖,把熱水朝她潑來,艾莉亞趕緊跳開,才沒淋成落湯雞。

接著她把威斯的話告訴特佛貝利,釀酒師氣得破口大罵:「你去告訴威斯,我的小子們都不是閒人,你告訴他,告訴這個滿臉癤子的混蛋,七層地獄結冰之前,他別想再喝我一杯麥酒。一個小時之內,他不把木桶送來,我就報告泰溫大人,等著瞧吧!」

當然,艾莉亞回報時省略了「滿臉癤子」這部分,但威斯依舊氣得發瘋。他怒氣衝衝,罵罵咧咧,但最終還是找來六個人,嘟嘟囔囔地命他們把桶送去釀酒房。

當天的晚飯是加了洋蔥和胡蘿蔔的稀麥粥,還有一塊不太新鮮的黑麵包。有個女人被叫去和威斯上床,所以多得了一塊成熟的藍乳酪和一隻雞翅——從威斯早上提到的那隻雞上撕下來的。其餘部分他一人獨享,油脂閃著光亮,流淌過他嘴角化膿的癤子。雞快吃完時,他才從盤子裡抬頭,發現艾莉亞正盯著他看。「黃鼠狼,過來。」

一條雞腿上還連著幾口焦黑的肉。原來他忘了,到現在才想起來,艾莉亞心想,也許她不該叫賈昆殺他。她難過地離開板凳,朝桌子前方走去。

「你在看我,我看見了。」威斯在她衣服前襟擦擦手指,然後一手掐住她脖子,一手扇了她一巴掌。「我跟你是怎麼說的?」他反手又是一巴掌。「不許東張西望!否則我摳你眼睛出來喂母狗!」她被推倒在地,倒下時衣服邊緣掛住木凳裂縫上的釘子,勾破了。「不把它補好,今晚你就別睡!」威斯宣佈,一邊扯下最後一點雞肉。吃得精光之後,他響亮地吮吸手指,並把骨頭丟給他那條醜陋的斑點狗。

「威斯,」那天晚上,艾莉亞一邊俯身補裙子,一邊低聲說。「鄧森,波利佛,‘甜嘴’拉夫,」骨針縫過褪色的羊毛布一次,她就唸出一個名字。「記事本和獵狗。格雷果爵士,亞摩利爵士,伊林爵士,馬林爵士,喬佛裡國王,瑟曦太后。」她不知威斯還會在她的禱詞裡停留多久,真希望明天一早醒來,他已經死去,她想啊想,最後昏沉睡去。

一切照舊,第二天將她喚醒的仍是威斯的靴子尖。吃燕麥餅早餐時,他告訴他們,泰溫公爵的主力部隊將在今天出發。「千萬別以為蘭尼斯特大人離開後,你們就可以輕鬆,」他警告。「我保證,城堡不會變小,只有做事的人在變少。我要讓你們這群懶蟲瞭解什麼是真正的工作,走著瞧吧。」

你才不會,艾莉亞邊掰燕麥餅邊想。威斯朝她皺皺眉,彷彿嗅到她的秘密,嚇得她趕緊低下視線,盯著自己的食物,再也不敢抬頭。

當淡淡的曙光射進庭院時,泰溫·蘭尼斯特公爵離開了赫倫堡。艾莉亞爬到號哭塔上一個拱窗邊觀察。他的戰馬披一襲猩紅的釉彩鱗片甲,戴著鍍金的護頸和頭套,泰溫公爵自己則身披一件厚重的貂皮斗篷。他的弟弟凱文爵士騎在他身旁,同樣雍容華貴。四個掌旗官走在他們前面,高舉深紅大旗,怒吼雄獅迎風招展。蘭尼斯特兄弟之後,跟著領主和軍官們,旗幟飛揚,炫麗多彩:有紅色的公牛,金色的山峰,紫色的獨角獸和矮腳公雞,斑紋野豬和獾,銀色的雪鼯和五彩藝人,以及星星,太陽,孔雀,黑豹,尖角,匕首,黑色的兜帽,藍色的甲蟲和綠色的箭只。

格雷果·克里岡爵士走在最後,他身穿灰色的鋼板甲,騎著跟他一樣壞脾氣的馬。波利佛騎在他旁邊,手擎黑狗旗幟,頭戴詹德利的角盔。他是個高個兒,但走在主人的陰影裡,看上去卻像個半大孩子。

艾莉亞眼看著他們從赫倫堡巨大的鐵閘門下列隊走出,一陣顫慄爬上背脊。突然間,她明白自己犯了個天大的錯誤。我真笨,她想,威斯算什麼?齊斯威克算什麼?這些人才是重要人物,我該把他們殺掉才對。昨晚若不是威斯打她,騙她烤雞的事,使她氣暈了頭,她本該向賈昆耳語他們中任何一個的名字。泰溫公爵,我幹嘛不說泰溫公爵?

改變主意或許還不晚!威斯還沒死!如果她找到賈昆,告訴他……

艾莉亞放下手中的工作,沿著彎曲的樓梯,飛奔而下。她一邊跑一邊聽見鐵鏈嘩嘩作響,閘門緩緩放下,底部的尖刺插入地面……最後是一聲尖叫,充滿痛苦,充滿恐懼。

十幾個人比她先趕到現場,但誰都不敢靠近。艾莉亞在人群中蠕動,鑽到前面。只見威斯蜷在鵝卵石地上,喉嚨血肉模糊,眼睛則往上翻,目瞪口呆地盯著一片灰色的雲。他那條醜陋的斑點母狗正在他胸口舔食從脖子裡湧出的血,不時還從死者臉上撕下一口肉來。

眼看威斯的耳朵就要不保,終於有人拿來一把十字弓,射死了母狗。

「可惡的東西,」她聽見有人說,「他從小把它養大的。」

「這地方受了詛咒,」拿十字弓的人說。

「是赫倫的鬼魂乾的!是的!」埃瑪貝爾太太說。「我發誓再也不在這兒睡了!一晚也不行!」

艾莉亞將視線從死人和死狗上抬開,只見賈昆·赫加爾靠在號哭塔的牆上。他看見她,便把手搭在臉頰,兩根指頭若無其事地伸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