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靈。」玖健·黎德道。
布蘭睜大眼睛瞪著他,「什麼?」
「狼靈。易形者。兇獸。假如你的狼夢被別人知道,別人便會如此稱呼你。」
這些名字讓他又害怕起來。「誰會這樣叫我?」
「恐怕會是你自己的子民。很多人一旦知道你的真面目就會仇恨你,甚至來殺你。」
老奶媽經常講起關於兇獸和易形者的可怕故事。故事裡它們都是壞人。「我和它們不一樣,」布蘭道,「我才不是它們。那只是夢。」
「狼夢並非真正的夢。當你清醒時眼睛緊閉不開,當你入眠後靈魂卻不由自主地搜尋它的另一半。布蘭,你體內的能量非常強大。」
「我不要什麼能量。我想當騎士。」
「騎士是你想當的,狼靈是你成為的。你改變不了事實,布蘭,你既不能否認它也不能趕走它。你是長翅膀的奔狼,卻不能飛翔。」玖健起身踱到窗前。「除非你睜開眼睛。」他併攏雙指,用力戳布蘭的前額。
布蘭摸摸額頭,卻只有平滑無奇的皮膚。那裡沒有眼睛,那裡根本不可能有閉著的眼睛。「我連它的存在都感覺不到,又怎麼能睜開它呢?」
「布蘭,你不能用手指來發現它,你必須以心靈去尋求它。」玖健奇異的綠眼審視著布蘭的臉龐。「你在害怕?」
「魯溫師傅說,夢中沒什麼可讓男子漢害怕。」
「有,」玖健道。
「有什麼?」
「有過去。有未來。有真相。」
他們走後,布蘭更加煩亂。乘獨處之際,他試著開啟第三隻眼睛,卻不知該怎麼做。不管怎麼皺額頭,怎麼用力戳,都不起作用。接下來的幾天,他拿玖健提到的事去警告別人,可結果卻和他的想像大相徑庭。密肯覺得很可笑。「大海,是嗎?說真的,我早想見識大海,可從來沒機會。所以說它要自己來找我了,是嗎?讚美諸神,為可憐的鐵匠達成小小的願望。」
「當我的時刻來臨,諸神自會帶走我,」柴爾修士平靜地說,「可我不認為自己會被淹死。你知道,布蘭,我是在白刃河畔長大的,游泳是我的拿手好戲。」
酒肚子是惟一把警告當回事的人。他跑去見了玖健,之後便不再洗浴,也拒絕靠近水井。最後他變得臭氣熏天,以至於六位同僚不得不合力將他強行按進熱水盆,他們一邊替他擦洗,他一邊慘叫呼救,說他們要像青蛙男孩講的那樣把他淹死。洗澡事件後,酒肚子看見布蘭或玖健就皺緊眉頭,低聲咕噥。
這之後沒幾天,羅德利克爵士帶著俘虜回到臨冬城,此人是個肥胖的青年男子,嘴唇豐厚潤溼,頭髮長長的。他聞起來有茅坑的味道,比前陣子的酒肚子還糟糕。「大家叫他‘臭佬’,」布蘭問起姓名,稻草頭回答,「我沒聽過他的真名,只聽說他為波頓的私生子賣命,幫他謀害了霍伍德伯爵夫人。」
私生子本人已喪命,布蘭在晚宴上得知這個訊息。羅德利克爵士的部下在霍伍德家領地裡逮到他時,他正幹些可怕事情(布蘭弄不清到底是什麼,只知道這些事似乎等人死了才能幹)。他試圖逃跑,結果被射殺。然而,人們來得太晚,已來不及拯救可憐的霍伍德伯爵夫人。結婚之後,私生子把她鎖在塔裡,還不給吃的。布蘭聽人說,當羅德利克爵士劈門進去時,發現她滿嘴鮮血,指頭全給生生咬斷。
「這怪物給咱們繫了個棘手的死結,」老騎士對魯溫師傅說,「不管是否情願,霍伍德伯爵夫人從法理上說都是他的妻子。他讓她在聖堂裡和心樹下發了婚誓,當晚還在眾目睽睽之下跟她上床。她更籤下遺囑,宣告這該死的雜種為她的繼承人,上面封了她家族的蠟印。」
「在刀劍威逼之下所發的誓毫無效力可言,」學士爭辯。
「盧斯·波頓可不會這麼看,畢竟這關係到一大片領地的歸屬。」羅德利克爵士有些悶悶不樂。「所以我不得不暫時留這狗奴才一命,照說他跟他主人一般該死。我得留著他,直到羅柏結束戰爭返回北境,因為他是惟一一個目睹那雜種罪行的證人。但願波頓大人聽過他的證詞後,會自動放棄領土要求。眼下,曼德勒家的騎士和波頓的部隊已經在霍伍德森林裡真刀真槍地幹了起來,我卻無力制止。」老騎士轉過身,嚴厲地望著布蘭。「我走之後你幹了些什麼,王子殿下?叫我的守衛別洗澡?你打算讓他們聞起來都像那個臭佬,是嗎?」
「大海正朝這裡湧來,」布蘭說。「這是玖健在綠色之夢裡的所見。他說酒肚子會被淹死。」
魯溫師傅拉拉頸鍊。「黎德家的男孩相信自己能從夢中預見未來,羅德利克爵士。我給布蘭講過,這樣的預言是不可靠的,然而實話實說,磐石海岸的確出了點麻煩。長船載著掠奪者前來,洗劫漁村,姦淫燒殺,幹盡壞事。蘭巴德·陶哈已派侄子本福德前去處理,但我估計他們只要發現我方人馬出現便會立刻上船,逃得無影無蹤。」
「是啊,然後又去別處打家劫舍。異鬼把這群懦夫抓走吧!若非我們的軍隊千里迢迢去了南方,波頓家的私生子,還有這些傢伙,怎敢如此妄為!」羅德利克爵士瞧向布蘭。「那小子還說了什麼?」
「他說大水會淹過城牆。他不僅看見酒肚子淹死,還包括密肯和柴爾修士。」
羅德利克爵士皺起眉頭。「看來,如果我非得親自出馬去對付這群強盜不可,就讓酒肚子留下好了。他沒見我淹死吧,對嗎?沒有?好極了。」
這話令布蘭很振奮。或許他們不會被淹死了,他心想,不讓他們靠近海就好。
當晚梅拉也這麼想,她和玖健來到布蘭的房間,陪他玩三方瓦片棋。但她弟弟不住搖頭:「我在綠色之夢中看到的事實無法改變。」
姐姐被他的話惹惱了。「如果我們對即將發生的事既無法留意也無法改變,那神靈幹嘛還送來警告?」
「我不知道。」玖健悲傷地說。
「換成你是酒肚子,大概會直接跳進水井去實現預言吧!可人家會戰鬥到底,布蘭也會。」
「我?」布蘭突然很恐慌。「我要和誰戰鬥?我也會淹死嗎?」
梅拉負疚地望著他。「我不該說……」
他知道她還隱瞞了什麼。「在綠色之夢裡你看見我了嗎?」他緊張地問玖健,「我也淹死了嗎?」
「並非淹死。」玖健道,字字句句都無比沉痛。「我夢到今日進城的那個男子,人稱臭佬的那位。你和你弟弟死在他腳下,他用一把細長而血紅的劍剝下你們的臉皮。」
梅拉霍地起身。「我現在就去地牢,拿矛戳他個透心涼!看他死了還怎麼去謀害布蘭!」
「獄卒會阻止你,」玖健說,「附近還有守衛。就算你把殺他的理由告訴他們,他們也絕不會相信。」
「可我身邊也有守衛啊,」布蘭提醒他們,「有酒肚子,麻臉提姆,稻草頭,好多人呢……」
玖健青苔色的眼睛裡充滿同情。「他們都不能制止他,布蘭。我不知道原因,但我看到了結局。我看見你和瑞肯躺在你們的墓窖裡,無窮無盡的黑暗中只有死去的國王和石製冰原狼與你們為伴。」
不要,布蘭想,不要。「如果我現在逃走……去灰水望,去找烏鴉,去某個他們找不著的地方……」
「沒有用的,布蘭。夢乃是綠色,綠色之夢一定會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