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烏鴉尖叫。莫爾蒙沉默了一會兒,最後才開口:「你的狼今天可有獵獲?」
「他還沒回來呢。」
「他和我們一樣,也需要新鮮肉食。」莫爾蒙手伸進口袋,掏出一把玉米喂烏鴉。「你也覺得我不該限制遊騎兵的活動?」
「這輪不到我來發表議論,大人。」
「如果我認真的問你呢?」
「如果遊騎兵只在拳峰視線之內活動,我不認為他們能找到我叔叔。」瓊恩承以。
「他們是找不到的。」烏鴉急切地啄食熊老掌中的玉米粒。「別說是兩百人,就算咱們有一萬人,這片土地也過於遼闊。」玉米給吃了個乾淨,莫爾蒙抖了抖手臂。
「您不會放棄搜尋吧?」
「伊蒙學士說你是個聰明人。」莫爾蒙把烏鴉讓回肩膀。鳥兒歪起脖子,小眼睛閃閃發光。
他把瓊恩逼到了死衚衕。「這個……這個我覺得讓一個人找兩百人比讓兩百人找一個人要容易得多。」
烏鴉發出一陣咯咯的尖叫。透過厚厚的灰鬍子,熊老笑了,「我們這群人留下的蹤跡就連伊蒙也能跟上。屯在山上,相信我們的營火打霜雪之牙那邊都能看到。如果班·史塔克還活著,還能自由行動,他一定會找路過來,我向你保證。」
「是的,」瓊恩說,「可……如果……」
「……他死了?」莫爾蒙問,聲音依舊和善。
瓊恩勉力點點頭。
「死了,」烏鴉說,「死了。死了。」
「他也許會以別種方式回來,」熊老說,「就像奧瑟,就像傑佛·佛花。瓊恩,我的心情跟你一樣,但我們必須承認這種可能性。」
「死了,」他的烏鴉還在叫鬧,一邊抖動翅膀,聲調愈加高亢尖銳,「死了。」
莫爾蒙摸摸鳥兒的黑羽,用手背遮住一個突來的呵欠。「我想晚餐就省了吧。休息休息對我更好。記住,天一亮就叫醒我。」
「請您好好休息,大人。」瓊恩收起空杯子,走出帳外。遠處傳來歡笑,還有管笛吹奏的傷感樂曲。營地中央燃起一堆熊熊的篝火,燉肉的香味隨風傳來。熊老或許不餓,但他可是飢腸轆轆。於是他朝著篝火走去。
戴文正一手拿勺,一邊滔滔不絕的說話:「我哪,比這世上任何人都要了解這片森林。我告訴你,今晚上決不能一個人出去。你聞不到嗎?」
葛蘭睜著斗大的眼睛望著他,但介面的是憂鬱的艾迪:「我只聞到兩百匹馬的屎尿味,還有這鍋肉。說實話,氣味都差不多。」
「你少說幾句成不成?」哈克輕拍匕首,咕噥了幾句,併為瓊恩盛了一碗燉肉。
肉湯裡有大麥、蘿蔔和洋蔥,以及幾片煮得爛熟的鹹牛肉。
「你到底聞到什麼,戴文?」葛蘭問。
林務官已把假牙取了下來,瓊恩瞧著他爬滿皺紋的臉和老樹根一般多瘤的手臂。他吮了吮勺子,方才開口:「我覺得這裡聞起來……呃……很冷。」
「敢情你腦子和牙齒一樣都是木頭做的?」哈克告訴他,「怎麼可能聞起來冷呢?」
怎麼不可能?瓊恩想,隨即憶起司令塔那一夜。那是死亡的味道。突然間,他也沒了胃口,便把肉湯遞給葛蘭,他看來正需要額外加餐以溫暖身體,對抗寒夜。
離開之際,風吹得強烈。看來到了清晨,大雪便會覆蓋土地,帳篷繩將會凍結僵硬。壺底還有些許殘留的料酒,瓊恩為火堆添進新柴,重新加熱水壺。他邊等邊暖指頭,又張又合,直到經脈稍稍舒活。營地四周,值頭班夜的弟兄已經上崗。火炬沿著環牆搖曳不定。這是個無月的夜,只有上千顆星星高掛頭頂。
黑暗中傳來一陣呼嗥,微弱而遙遠,但確然無疑——這是狼群的嗥叫。它們的聲音起起落落,仿如一首悽迷而寂寥的歌謠,讓他汗毛直豎。篝火對面,陰影之中,一對紅眼睛凝視著他,就著火光,猶如一對閃爍的寶石。
「白靈,」瓊恩驚訝得喘了口粗氣,「你終於肯進來了麼,呃?」他的白狼平常總是整夜巡獵,他本以為天亮之前沒可能再見他。「這裡抓不到東西?」他問,「來。到我這兒來,白靈。」
冰原狼圍著火堆打轉,嗅嗅瓊恩,又嗅嗅風,不得寧靜。看來他不像是剛飽餐過一頓的樣子。當死人開始行走,最先發現的就是白靈,是他叫醒我,警告我。他忽然警惕地起立。「外面是不是有什麼東西?白靈,你聞到了什麼?」戴文說他聞到了冷。
冰原狼跳開一步,停下來,又回頭望他。他要我跟他走。於是瓊恩拉起斗篷的兜帽,離開營區,離開溫暖的篝火,穿過排列整齊的粗毛犁馬,朝外走去。白靈經過時,有匹馬緊張地嘶叫起來,瓊恩停下來摸摸它鼻子,說了幾句安撫的話。他們越接近環牆,他便愈清晰地聽見狂風颳過石縫發出的呼嘯。前方有人盤問,瓊恩走進火光下。「我去為司令大人取水。」
「好的,你去吧,」守衛說,「不過動作快點。」這名男子蜷縮在黑斗篷裡,拉起兜帽以對抗寒風,瓊恩看不見他的臉,只覺得他像原地不動的木桶。
瓊恩從兩根尖樁間擠過,而白靈則從下方穿出。牆縫裡插著一支燃燒的火炬,風聲席捲,它也跟著飛揚,發出白橙相間的光芒。瓊恩側身鑽過牆間通道,順手一把取下它。到了外面,白靈立時飛奔而下,瓊恩則慢慢跟隨,讓火炬為自己照亮下山的路。營地的喧譁在身後湮滅。漆黑夜,亂石坡,險惡的山路,只要一時疏忽,便會摔斷膝蓋……甚至脖子。我到底在幹什麼?他一邊選取路徑一邊問自己。
森林就在下方,宛如裝備著硬皮與繁葉的戰士,靜默地排成佇列,等待著攻打山丘的命令。它們的身軀一片漆黑……只有當火光掃過枝幹,瓊恩才瞥見幾許綠影。隱隱約約,他聽見岩石間潺潺的流水聲。白靈在矮樹叢中消失不見,瓊恩拼力跟上,一邊側耳傾聽小溪的呼喚,以及樹葉在風中的嘆息。枝條不斷攫住他的斗篷,頭頂濃厚的樹冠密密匝匝,遮蔽了繁星。
白靈跑到溪邊,啜飲清水。「白靈,」他喚道,「到我這兒來,快。」冰原狼抬起頭,兩眼通紅,目露兇光,清水如垂涎般自他牙關滑落。剎那間,他是如此兇怖可怕。隨後他便跑開了,跑過瓊恩身邊,衝向密林深處。「白靈,等等,站住,」他吼道,但狼毫無反應。蒼白而苗條的形體隱沒在無邊的黑暗中,瓊恩只有兩個選擇——要麼獨自爬山返回,要麼繼續跟隨。
他只能跟隨,於是他放低火炬,憤憤不平地向前走去,一邊小心翼翼地留意可能絆倒人的岩石,可能箍住腳的粗根和可能扭斷膝蓋的孔洞。每走幾步,他就停下來呼喚白靈,但夜風颳過密林的嚎嘯淹沒了一切。這真是瘋了,他愈加深入森林,便愈加這麼認為。當他終於打算回頭時,忽然瞥見前方有一道白影,閃向右邊,朝山丘奔去。他連忙追趕,上氣不接下氣地咒罵起來。
他們繞著拳峰的山腳跑了大約四分之一,直到再度他跟丟了狼。他累得喘不過氣,便在一堆灌木、荊棘和碎石中歇下腳步。火光之外,黑暗從四面八方向他逼近。
這時,一陣輕微的抓刨聲引起了他的注意。瓊恩朝發聲之地移去,在石頭和灌木間謹慎地遊走。最後,在一棵傾倒的大樹下,他終於找到了白靈。冰原狼正瘋狂地挖掘著大地,刨起陣陣塵土。
「找到了什麼?」瓊恩放低火炬,發現眼前是一座鬆土搭成的圓形土墩。一座墳墓,他心想,是誰的呢?
他跪下來,將火把插進身旁的泥地。土質鬆軟而多沙,瓊恩抓起一把,裡面既沒有石子,也沒有根鬚。不管這裡埋了什麼,必定為時不長。挖下兩尺,指頭有了衣物的觸覺。他認為是某具屍首,他恐怕是某具屍首,但這裡……有別種的異樣。他擠擠織物,覺出下面有某種細小、堅硬、不能彎曲的東西。這裡沒有氣味,更沒有屍蟲的跡象。白靈往後退開,蹲下來,盯著他瞧。
瓊恩撥開鬆土,找到一個圓形的包裹,直徑幾乎有兩尺。他將手指伸進土中,用力提出來,隨著拖拽,裡面發出叮噹的響聲。莫非是財寶?他心想,但手上感覺不出錢幣的形狀,仔細一聽聲音也不是金屬的發音。
一捆磨舊的繩子緊緊綁著包裹。瓊恩取出匕首,割斷開來,摸索著把織物抖開。包裹翻了個滾,東西落了一地,閃著黑光。他發現十幾把小刀,大批樹葉形狀的矛尖,以及無數的箭頭。瓊恩拾起一把刀,它輕若鴻毛,閃著黑芒,無有握柄。火炬的輝光在刀鋒上躍動,一輪橙色的細線描繪出銳利的鋒刃。是龍晶。魯溫師傅稱之為黑曜石的事物。難道說白靈找到了森林之子的古老窖室,埋藏於此數千年之久的遺物?先民拳峰是個古老的地方,可是……
龍晶之下還有一個年代久遠的號角,牛角製成,邊緣鑲了青銅。瓊恩拍去號角里裡外外的塵土,一串箭頭也跟著滑落。他任它們落下,隨手扯起包裹的一角,用手指揉搓。這是上好的羊毛,厚實,雙層織工,雖然受了潮但並未腐朽。它埋藏的時間不可能太久。手邊昏黑一團,瓊恩牽起毛料,湊近火炬。不是昏黑,是漆黑。
在起身呼喊之前,瓊恩已經明白了他所發現的東西:這是誓言效命的守夜人兄弟的黑斗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