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布蘭

「別說了!」

「豐收宴會那一晚,你夢見自己變成了神木林裡的夏天,對不對?」

「住嘴!」布蘭叫道。夏天從魚梁木下竄出,露出潔白的牙齒。

玖健·黎德毫不在意。「當時我撫摸夏天,感覺到你在他體內。正如現在你也在他體內。」

「不可能。我當時人在床上。我正在睡覺!」

「你在神木林裡,全身灰毛。」

「那只是場惡夢……」

玖健起立。「我感覺到你的存在,感覺到你的墜落。你害怕的可是這個?墜落?」

墜落,布蘭心想,還有金色男子,王后的弟弟,不知怎地,他也讓我害怕,但我最怕的還是墜落。這番話,他從沒給別人講過。要怎麼說?他無法對羅德利克爵士和魯溫師傅說,更不能告訴黎德姐弟。如果避而不談,也許便能遺忘。他一點也不想留住這份回憶。那甚至根本不能算真實的記憶。

「你每晚都會墜落嗎,布蘭?」玖健靜靜地問。

夏天喉頭髮出一聲隆隆的低吼,這次可不是開玩笑。他徑直上前,咧牙露齒,眼睛火熱。梅拉提起長矛,擋在弟弟身前。「叫他回去,布蘭。」

「是玖健惹怒了他。」

梅拉抖開網子。

「不對,這是你的怒火,布蘭,」她弟弟說,「你的恐懼。」

「不是的!我才不是狼!」雖然他總在暗夜裡和他們一道狂叫怒嗥,總在狼夢中和他們一起品嚐鮮血。

「你的一部分是夏天,夏天的一部分是你。你知道的,布蘭。」

夏天猛撲上來,卻被梅拉攔住,並用三叉矛戳刺回去。狼扭到一邊,繞著圈子,再度逼近。梅拉轉身面對他,「叫他回去,布蘭。」

「夏天!」布蘭高喊,「到我這兒來,夏天!」他伸出手掌朝大腿拍打。掌心打得麻痛、僵死的大腿卻毫無知覺。

冰原狼再次出擊,仍舊被梅拉的長矛格開。夏天靈巧地閃避矛頭,轉著圈子往後退。忽然,矮樹叢裡傳來一陣沙沙聲,一個瘦削的黑影從魚梁木下一躍而出,利牙暴露。原來他的狂怒所發出的強烈氣味引來了弟弟。布蘭感覺頸後寒毛直豎。梅拉站在弟弟身邊,腹背受敵。「布蘭,叫他們離開。」

「我做不到!」

「玖健,上樹。」

「沒有必要。今日並非我的死期。」

「快!」她尖叫道,於是她弟弟用樹臉的凹陷處做支撐,爬上魚梁木的主幹。冰原狼們圍上來。梅拉扔開矛和網,向上一跳,抓住頭頂的枝幹。當她吊著一蕩,翻上枝頭之後,毛毛的大口正好從她腳踝下方咬過。夏天蹲坐下來,不住怒嗥,而毛毛狗似乎擔心那網子,用牙咬住不停亂搖。

這時布蘭方才憶起他們並非孤立無援。他用手圍住嘴巴。「阿多!」他大喊,「阿多!阿多!」他怕得厲害,竟覺得有幾分慚愧。「他們不會傷害阿多,」他向樹上的朋友們保證。

片刻功夫,他們便聽見不協調的咕噥聲。阿多急急忙忙地從熱泉裡奔出來,衣冠不整,全身是泥,然而布蘭見他出現從未這麼高興過。「阿多,快幫幫我!把狼趕走!把他們都趕走!」

阿多愉快地跑過去,揮著手臂,跺著大腳,高喊:「阿多,阿多。」他在兩隻狼之間來回吆喝。最先逃走的是毛毛狗,他發出最後一聲吼,潛進樹叢。夏天似乎也覺得夠了,便跑回到布蘭身邊,靠著他躺下。

梅拉下樹後立刻拾起矛和網,但玖健的目光從未離開夏天。「我們以後再談,」他向布蘭承諾。

那是狼,不是我。他不懂他們為什麼會變得如此狂野。也許魯溫師傅把他們關在神木林是對的。「阿多,」他說,「帶我去魯溫師傅那兒。」

鴉巢之下學士的塔樓是布蘭最喜歡的地方之一。魯溫對打掃整理之類的事真是一竅不通,可屋裡那些凌亂的書籍、卷軸、瓶瓶罐罐和老師傅的光頭,寬鬆灰袍的長袖子都讓他覺得親切而溫馨。此外,他也很喜歡那些信鴉。

此刻魯溫師傅坐在一張高椅上,奮筆疾書。羅德利克爵士走後,整個城堡的管理重擔便落到他肩上。「王子殿下,」阿多進門之後他說,「離上課還有些時辰呢。」老學士每天下午都花幾個鐘頭給布蘭、瑞肯以及兩位瓦德·佛雷上課。

「阿多,站著別動。」布蘭伸出雙手抓住牆上的燭臺,用它做支點把自己提出籃子。他在半空吊了一會兒,等阿多把凳子搬來。「梅拉說他弟弟有綠之視野。」

魯溫師傅用手中的羽毛筆撓撓鼻子,「她這麼說?」

他點點頭。「記得你告訴我森林之子才有綠之視野。我記得的。」

「他們中的很多人自稱具有那種能力。他們的智者被稱為綠先知。」

「這是魔法嗎?」

「你願意的話,可以姑且這麼稱呼它。因為從本質而言,這不過是另一種類別的知識而已。」

「什麼知識?」

魯溫放下筆管。「這世上沒有人真正瞭解,布蘭。森林之子已從這個世界消失,他們的智慧也隨之而逝。我們只能猜測,這種知識和樹上的人臉有關。先民們認為綠先知通過魚梁木上的眼睛觀察他們。這就是他們每次和森林之子開戰都大肆伐木的原因。據推測,綠先知們對森林裡的走獸和飛鳥也有影響力,甚至能控制魚類。黎德家那男孩自稱具有這種能力嗎?」

「不,我覺得他沒有。不過梅拉說,他夢見的事情往往會成真。」

「我們所有人夢見的事情往往都會成真。記得嗎,在你父親大人去世之前你便夢見他在墓窖裡?」

「瑞肯也夢見了。我們做了同樣的夢。」

「你願意的話,稱這為綠之視野也無妨……但你要記住,你和瑞肯做過的成千上萬其他的夢最終並沒有成真。你不會忘了我教你的關於每個學士必備的頸鍊的故事吧?」

布蘭想了一會兒,試圖說完整。「學士必須在舊鎮的學城鑄造自己的頸鍊。它是鎖鏈只因配上它的人必須為他人服務。它包含多種金屬只因配上它的人服務於國度裡各個階層的居民。每當完成新的學業你便能加上新的鏈條。黑鐵代表管理烏鴉,白銀代表救死扶傷,黃金代表財務會計。其他的顏色我不記得了。」

魯溫把手指伸到頸鍊下面,一個又一個鏈條掄起來。他人長得矮小,脖子卻很粗,所以頸鍊很緊,得用力才能轉動。「這是瓦雷利亞鋼,」當一環暗灰色金屬鏈轉到喉頭的時候他說,「一百個學士裡面只有一個能戴上這環鏈條。它代表我學到了學城裡稱之為高階神秘術的知識——魔法,當然取這個名字只是為了動聽。這是個很迷人的東西,卻並不實用,所以少有學士投身這個方向。」

「或遲或早,學習高階神秘術的人總忍不住想自行施展魔法。我必須承認,連我自己也抵擋不住那種誘惑。是啊,我當時還是個孩子,哪個孩子沒偷偷幻想在自己身上發現神奇的力量呢?然而我的下場和我之前的一千個小孩相同,和我之後的一千個也一樣。非常遺憾,所謂的魔法根本不起作用。」

「它們有時候會起作用的,」布蘭抗議。「像我做了那個夢,瑞肯也做了。而且東方還有魔法師和男巫……」

「世上確有人自稱為魔法師和男巫,」魯溫師傅說。「在學城,我有個朋友便能從你的耳朵裡變出一朵玫瑰花,但事實上,他和我一樣都不會魔法。啊,必須指出的是,世上不為人知的事還很多很多。歷史的洪流奔過百年千年,而一個人短暫的一生不就是幾個倉促的夏季,幾個渺小的冬天麼?我們仰望著高山,便稱其為永恆,因為它們看來是這樣……然而在時間的長河裡,高山升起又倒塌,江河改變了途徑,繁星墜下了天幕,雄城沒入了汪洋。若我們所斷不假,連神靈也在生死輪替。滄海桑田,世事變遷。」

「魔法或許在遠古時代曾是一種偉大的力量,但那個紀元已經永遠地失落了。如今這點殘餘就像熄滅的烈火在空中飄散的幾縷煙霧,就連這幾許輕絲也在不斷褪色。瓦雷利亞是最後的灰燼,而它早已熄滅。再沒有龍了,巨人也都死去,森林之子和他們所有的知識被世界所遺忘。」

「不,我的王子殿下。玖健·黎德或許做過一兩個自以為成真的夢,但他絕沒有綠之視野。活在世上的人沒有一個具有那種能力。」

黃昏時分,當梅拉來找他時,他把這番話原原本本告訴了她。他坐在窗邊看著四周燈火逐漸亮起,給夜晚帶來生機。「對狼的事我很抱歉。夏天不該攻擊玖健,可玖健也不該隨便談論我的夢。烏鴉說我能飛,它撒了謊,你弟弟也在撒謊。」

「你不認為或許是你家學士錯了麼?」

「他沒錯。我父親總是聽取他的建議。」

「你父親傾聽,這點我不懷疑。但到了決定的時刻,他會自己做主。布蘭,就讓我告訴你玖健做過的關於你和你養兄弟的夢吧。」

「瓦德們才不是我的兄弟。」

她沒在意。「你坐在晚餐桌邊,上菜的卻不是僕人,而是魯溫學士。他把烤肉中只配國王享用的部分給了你,那肉半熟而多血,香氣撲鼻,惹得在座人人都流出口水。同時,他送給佛雷們的部分卻是又老又灰的死肉,但他們對到手的食物卻比你更滿意。」

「我不懂。」

「你會懂的。我弟弟說了,當你懂得它的含義,我們便可以再談談。」

當晚,布蘭簡直不敢去出席晚宴,但當他終於去了,卻發現人們早把鴿子派擺在了他位子上。在坐人人一份,而他實在看不出瓦德們所吃的有什麼特別。魯溫師傅果然是對的,他告訴自己。不管玖健說過什麼,沒有任何壞事會降臨到臨冬城。布蘭鬆了一口氣……卻也竟有幾分失望。如果世上真有魔法存在,那就意味著什麼事都可能發生。幽靈能走路,大樹會說話,殘廢的男孩也一定能重新站起來當騎士。「但那是辦不到的,」躺在床上,在無邊的黑暗之中,他大聲地說,「世上沒有魔法了,所有的故事都只是故事。」

所以他不能走路,不能飛翔,永遠也做不了騎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