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亞時時不忘瞥看縫衣針,它就插在一個黑鬚禿頂計程車兵腰間,那人名叫波利佛。幸虧他把它搶走了,她心想,否則她定會拿它去刺殺格雷果爵士,然後被他劈成兩半,丟去喂狼。
波利佛雖然搶了縫衣針,但他並不若其他人那麼壞。她剛被抓時,蘭尼斯特士兵對她而言都是無名無姓的陌生人,帶著護鼻盔,看起來都差不多,但經過一些時日,她逐漸熟悉了所有人。你得知道,誰懶惰,誰殘忍,誰聰明,誰蠢笨。你得知道,雖然那個外號「臭嘴」的人有她所聽過最惡毒的口舌,但你若開口求他,他會多給你一片面包,而快活的老奇斯威克和說話輕聲細語的拉夫只會反手給你一巴掌。
用你的眼睛看,用你的耳朵聽,就如從前詹德利擦拭他的牛角盔一樣,艾莉亞將她的仇恨反覆研磨。那頂牛角盔如今戴在鄧森頭上,她為此而恨他;她恨波利佛搶走縫衣針,她恨老奇斯威克自命不凡,她尤其恨「甜嘴」拉夫用長槍刺穿了羅米的咽喉。她為尤倫而恨亞摩利爵士,為西利歐而恨馬林·特蘭爵士,為屠夫之子米凱而恨獵狗,恨伊林爵士、喬佛裡王子及太后則因為他們害死了父親,胖湯姆,戴斯蒙,乃至珊莎的狼淑女。只有記事本過於可怕,她不敢恨。有時候,她幾乎忘記他的存在,因為當他不主持審訊時,不過是普通一兵,且比多數人都安靜。他的長相毫無特徵,沒有人會注意他。
每天夜裡,艾莉亞都會複誦他們的名字。「格雷果爵士,」她朝自己枕著睡覺的石頭低語,「鄧森,波利佛,齊斯威克,‘甜嘴’拉夫。記事本和獵狗。亞摩利爵士,伊林爵士,馬林爵士,喬佛裡國王,瑟曦太后。」從前在臨冬城,艾莉亞會跟母親去聖堂(或跟父親去神木林)祈禱。這條通往赫倫堡的路上沒有神祗,這些名字就是她惟一的禱詞。
日復一日,沿著湖岸,白天趕路,夜晚複誦姓名,直到最後樹木漸疏,眼前出現綿延起伏的山丘,蜿蜒的溪流和陽光普照的原野。平原上,數棟燒燬的莊園骨架像焦黑的爛牙齒一般豎立。又走一整天,他們方才隱約看到赫倫堡的塔樓聳立在藍色的湖畔。
等到赫倫堡就會好了,俘虜們如此安慰彼此,但艾莉亞卻不那麼肯定。她還記得在老奶媽的故事裡,這是一座由恐懼所建築的城堡,黑心赫倫將嬰孩之血與泥灰混合——每當說到這裡,老奶媽總會壓低聲音,孩子們得靠過去才聽得見——但伊耿的龍吐出火焰,穿過巨大的石牆,烤焦了赫倫和他所有的兒子。艾莉亞一邊用長出硬繭的腳不斷前行,一邊咬緊嘴唇。不會太久了,她告訴自己,那些塔樓就只有數里地遠。
但他們那天走了一整天,第二天又走了大半天,才終於到達泰溫公爵麾下大軍營區的邊緣,即城堡西面一座燒成廢墟的小鎮。遠看赫倫堡容易使人產生錯覺,因為它實在過於巨大。龐大的圍牆從湖邊拔地而起,陡峭突兀一如山崖,城垛上排列著木鐵製成的弩炮,看上去就跟蟲子一般小。
沿湖有眾多旗幟,插在西境軍人的帳篷上,艾莉亞雖不能辨出旗上的紋章,卻能聞到蘭尼斯特部隊散發的臭味。從味道中,艾莉亞得出結論,泰溫公爵已在這兒駐紮有一段時日。營地外的便池已經滿溢,蒼蠅成群,環繞營區的尖樁上長出淡淡的綠茸毛。
赫倫堡的城門樓有臨冬城的主堡那麼大,石壁開裂褪色,十分可怖。從城牆外看去,只能見到五座巨塔的頂端,其中最矮的一個也有臨冬城最高塔樓的一倍半高,但它們不像正常塔樓那樣高聳屹立,艾莉亞覺得它們好似老人粗糙彎曲的手指,正在摸索飄過的雲彩。她記得老奶媽講過,石壁如何像蠟燭般融化,順著臺階和窗戶流淌,閃耀著陰暗炙熱的紅光,朝赫倫藏身之處流去。眼下,艾莉亞相信故事裡的每一個字,這些塔樓一座比一座詭異畸形,它們凹凸粗糙,破裂失衡。
「我不要進去!」當赫倫堡的大門朝他們敞開時,熱派尖叫道,「這裡面鬧鬼!」
話給齊斯威克聽到了,但這次他只笑笑,「麵包小弟,你自己挑好了:要麼跟鬼待在一起,要麼成為其中之一。」
於是熱派跟大家一起走了進去。
俘虜們被趕進一間木石結構、充滿迴音的大澡堂,被迫脫光衣服,進入滾燙的熱水盆裡使勁搓洗身子。兩個相貌兇惡的老婦人一邊監督他們,一邊露骨地評論,就當他們是新到的驢子。輪到艾莉亞時,埃瑪貝爾太太對她的腳嘖嘖稱奇,而哈拉太太摸到她手指上久練縫衣針磨出的老繭。「我敢打賭,這傢伙是個攪黃油的好手,」她說,「瞧你,是農夫的小崽子吧?好啦,別在意,孩子,在這個世界上,只要賣力幹活,就有機會往上爬,如果你不賣力呢,就一定會捱打。你叫什麼?」
艾莉亞不敢說出真名,但阿利也不行,那是男孩的名字,她們看得出她不是男孩。「黃鼠狼,」小女孩第一時間閃入她的腦海,她便順勢答道,「羅米叫我黃鼠狼。」
「真是人如其名,」埃瑪貝爾太太吸吸鼻子,「頭髮亂得驚人,完全是個跳蚤窩。我們先剪掉它,然後派你去廚房。」
「我想去照看馬匹。」艾莉亞喜歡馬兒,況且如果在馬廄工作,說不定能偷匹馬逃走。
哈拉太太狠狠打了她一巴掌,她腫脹的嘴唇立刻又全裂開了。「少多嘴多舌,否則有你苦頭吃!沒人徵求你的意見!」
嘴裡的血有一股鹹澀的金屬味,艾莉亞垂下視線,一言不發。如果縫衣針還在我手上,她絕不敢打我,她悶悶不樂地想。
「泰溫大人和他的騎士們的馬自有馬伕和侍從照顧,用不著你這種小人!」埃瑪貝爾太太道,「廚房既暖和又幹淨,天天吃得飽,睡得暖,你本可在那兒過得不錯,但瞧你不是個聰明的主兒。哈拉,我看還是把這傢伙丟給威斯。」
「你說行就行,埃瑪貝爾。」於是她們塞給她一件灰色粗紡的羊毛裙和一雙不合腳的鞋,打發她走了。
威斯是「號哭塔」的管事,生得矮胖,肉乎乎的酒糟鼻,豐滿的嘴角下有一簇扎眼的紅癤子。連帶艾莉亞共有六個人分給他,他用銳利的目光巡視他們,「蘭尼斯特家對下人是很慷慨的,你們這幫傢伙本來不配侍奉大人們,但現在在打仗,也只好將就將就。假如你們工作努力本分,或許某天能升到我的位置;但如果得寸進尺,在大人們面前放肆的話,回頭瞧瞧我怎麼收拾你們!」他神氣活現地在他們面前來回踱步,訓示他們絕不能直視貴族的眼睛,絕不能自己開口說話,絕不能擋大人們的路等等。「我的鼻子從不撒謊,」他誇口,「我能聞出輕蔑,聞出傲氣,聞出違拗,若是讓我聞到一丁點這些臭味,你們就得付出代價。從你們身上,我只想聞到一種味道: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