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恩不敢挑釁御林鐵衛的騎士。「小惡魔,你真是個大傻瓜!」他衝著提利昂的脊背喊。
侏儒轉身面對他,「什麼?我是傻瓜?你不瞧瞧大家嘲笑的是誰?」他疲憊地一笑,「行了,你是來要人手的吧?」
「冷風已然吹起,必須守住長城!」
「長城需要人手,而我已經給了你……好好想想吧,你那雙耳朵難道只配聽侮辱和嘲笑?收下他們,並感謝我,在逼我拿螃蟹叉子跟你再次比劃之前趕緊消失。記住,替我問候莫爾蒙司令……以及瓊恩·雪諾。」波隆抓住艾裡沙爵士胳膊,將他強拖出大廳。
派席爾大學士早已溜走,只有瓦里斯和小指頭從頭看到尾。「我真是越來越佩服你了,大人,」太監承認,「你用史塔克先父的遺骨安撫他的孩子,同時輕描淡寫地一筆勾銷了令姐的護衛;你給黑衣兄弟提供急需的人手,同時又替城裡除去不少飢餓的嘴巴——而這一切,你都用嘲弄的方式加以實施,以防別人議論侏儒害怕古靈精怪。哦,真是天衣無縫。」
小指頭摸摸鬍子,「蘭尼斯特,你真打算把你的衛士全部送走?」
「當然不是,我打算把我姐姐的衛士全部送走。」
「此事想必太后不會答應。」
「哦,我想她會的。畢竟我是她弟弟嘛,如果你我相交再久一點,你就會了解,我這個人說得出做得到。」
「包括謊言?」
「尤其是謊言。培提爾大人,你對我似乎不太滿意。」
「怎麼可能?我一如既往地敬愛著您,大人。我只是不想被當做傻子一樣作弄。如果彌賽菈嫁給了崔斯丹·馬泰爾,應該不能同時與勞勃·艾林結婚了,您說對吧?」
「除非想製造大丑聞。」他承認,「很抱歉,我要了個小花招,培提爾大人。不過當你我談論婚嫁時,多恩人是否接受提議尚未可知。」
小指頭不依不饒:「我不喜歡上當的滋味,大人。所以下次你耍什麼花招,千萬別把我矇在鼓裡。」
這不過是禮尚往來,提利昂心想,他瞥瞥小指頭掛在腰間的匕首。「如有冒犯,我深切致歉。大家都知道我們有多愛您,多倚重您,大人。」
「你最好記牢一點。」語畢,小指頭轉身離去。
「跟我來,瓦里斯,」提利昂說。他們從王座後的國王門離開,太監的拖鞋在石板上輕擦。
「你知道,貝里席大人說的沒錯,太后絕不會允許你遣走她的衛隊。」
「她當然會。而且這事由你負責。」
一抹微笑滑過瓦里斯豐厚的嘴唇,「我?」
「嗯,那是當然。你要告訴她,這是我營救詹姆的大計劃的關鍵部分。」
瓦里斯摸摸撲粉的臉頰,「毋庸置疑,這跟你的波隆費盡心機在君臨市井各處找到的四個人有關:盜賊,施毒者,戲子,外加一個殺手。」
「讓他們穿上深紅披風,戴上獅盔,就跟其他衛士沒什麼區別。這陣子,我一直在思考,不知怎麼將他們送進奔流城,最後決定不如讓他們大大方方地混進去。他們將從正門列隊騎馬而入,高舉蘭尼斯特的旗幟,護送著艾德公爵的遺骨。」他狡猾地微笑道,「單單四個人必會惹人疑心,可一百個當中的四個,應該無人注意。所以我必須把真假衛兵一起送去……這番話,你一定得向我姐姐剖析清楚。」
「為了心愛的弟弟,她縱然心存疑慮,但應該會同意。」他們沿著一條廢棄的柱廊往下走。「不過,失去紅袍衛士定會令她不安。」
「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提利昂說。
克里奧·佛雷爵士於當日下午出發,由維拉爾率領一百名蘭尼斯特紅袍衛士負責護送。羅柏·史塔克的人在國王門外與他們會合,一同踏上漫漫的西行之路。
提利昂在兵營裡找到提魅,他正跟他的灼人部手下玩骰子。「午夜時分,到我書房來。」提魅用僅存的眼睛狠狠地瞪著他,略略點頭。他是個沉默寡言的人。
當晚,他在小廳裡宴請石鴉部和月人部,但這次他沒有喝酒。他必須保證頭腦清醒,「夏嘎,今晚月光如何?」
夏嘎皺起眉來很可怕,「烏七八黑,什麼也瞧不見。」
「在我們西境,這種夜晚被稱為叛逆之月。今晚儘量別喝醉,再把斧子磨利點。」
「石鴉部的斧子永遠鋒利,其中夏嘎的斧子最鋒利。有次我砍了一個人的頭,他自己還不知道,一直等他梳頭才掉下來。」
「難怪你從不梳頭!」提利昂的話惹得石鴉部眾人邊嚎叫邊跺腳,夏嘎吼得最響亮。
到了午夜,整個城堡漆黑而寧靜。他們出了首相塔,毫無疑問,城上幾名金袍衛士發現了他們的行蹤,但沒有作聲。畢竟他是御前首相,沒人敢來多管閒事。
隨著一聲如雷的巨響,薄木板門崩裂成千千碎片,散落在夏嘎靴下。木片也朝裡飛去,提利昂聽見女人驚恐的喘息。夏嘎掄起斧子,三板斧就將門給劈了,隨後踢開碎屑走進去。提魅跟在後面,接著是提利昂,他走得小心,以免踩上碎片。爐火已成發光的餘燼,臥室內黑影憧憧。提魅一把扯下床上的厚帷,只見一絲不掛的女侍抬起頭來,瞪大眼睛望著他們。「求求您們,大人,」她哀求,「別傷害我。」她縮著身子,又羞又怕,想盡辦法遠離夏嘎。她極力遮掩身上引人遐想的部位,只恨兩隻手不夠用。
「你走吧,」提利昂告訴她,「我們要的不是你。」
「夏嘎要這個女人。」
「這座妓女之城的每個妓女夏嘎都要,」提魅之子提魅埋怨。
「是的,」夏嘎一點也不害臊,「夏嘎要給她一個強壯的孩子。」
「很好,等她想要一個強壯孩子的時候,她知道去找誰,」提利昂道,「提魅,送她出去……盡你的可能溫柔一點。」
灼人部的提魅將女孩拽下床,半拖半推地將她領出房間。夏嘎目送他們離開,像只小狗一樣傷心。女孩在碎門上絆了一交,隨後被提魅用力推出去,進到外面的大廳。頭頂,渡鴉厲聲尖叫。
提利昂將床上的軟被拉開,露出下面的派席爾大學士。「告訴我,學城准許你跟女侍同床嗎,大學士?」
老人跟女孩一樣光著身子,當然他的裸體遠沒有女孩的吸引力。他沉重的眼瞼此刻卻睜得大大的,「這——這是幹什麼?我是個老人,是您忠誠的僕人……」
提利昂跳上床去。「多麼忠誠!我給你兩份抄本,你將一份寄給道朗·馬泰爾,另一份倒不忘給我姐姐過目。」
「不——不對,」派席爾高聲尖叫,「不對,這不是實情,我發誓,不是我走漏的訊息。瓦里斯,是瓦里斯,八爪蜘蛛乾的!我警告過您——」
「難道學士說謊都這麼差勁?我告訴瓦里斯要把侄子託曼交道朗親王撫養;我對小指頭說的則是把彌賽菈嫁給鷹巢城的勞勃公爵;至於將彌賽菈送去多恩的打算,我從沒給任何人提過……這件事從頭到尾只寫在我託付給你的信件裡面。
派席爾扯緊毯子一角。「鳥兒會迷路,信會被人偷走,被人出賣……一定是瓦里斯乾的,關於這個太監,我有好些事要告訴您,保管讓您的血液冰涼……」
「我的女人喜歡我熱血沸騰呢。」
「您不要太自信了,那太監每在您耳邊吹噓一個秘密,他自己其實隱瞞了七個。至於小指頭那傢伙……」
「我十分了解培提爾伯爵,他跟你一樣靠不住。夏嘎,把他的命根子剁掉喂山羊。」
夏嘎舉起雙刃巨斧,「半人,這裡沒山羊。」
「砍了再說。」
夏嘎怒吼著躍上前來。派席爾尖叫一聲,尿了床,他拼命向外爬去,尿液四散噴灑。原住民一把抓住他波浪般的白鬍子,斧子一揮就割下四分之三。
「提魅,依你看,等我們的朋友沒法躲在鬍鬚後面的時候,會不會合作一點呢?」提利昂拉過床單來擦拭靴上的尿。
「他很快就會說實話,」提魅灼傷的空眼眶裡一片幽暗,「我能嗅出他的恐懼。」
夏嘎將手中的鬚髮匆匆扔進地板的草蓆,然後抓住剩下的鬍鬚。「別亂動,大學士,」提利昂勸道,「若是惹得夏嘎生氣,他的手可會抖哦。」
「夏嘎的手從來不抖,」巨人一邊忿忿地說,一邊將巨大的彎刃貼緊派席爾顫抖的下巴,又鋸斷一蓬鬍子。
「你替我姐姐當間諜有多久了?」提利昂問。
派席爾的呼吸短淺而急促。「我所做的一切,全是為了蘭尼斯特家族。」一層閃亮的汗珠覆蓋了老人寬闊的圓額,幾縷白髮附在皺巴巴的皮膚上。「一直以來……多年以來……去問您的父親大人,去問問他,我一直都是他忠誠的僕人……正是我讓伊里斯開啟了城門……」
啊!什麼?君臨城陷時,他不過是凱巖城裡一個醜陋的男孩。「所以君臨的陷落是你的所為?」
「我是為了國家!雷加一死,戰爭大局已定。伊里斯瘋了,韋賽里斯太小,而伊耿王子還是個吃奶的嬰兒,但國家需要國王……我本希望由您高貴的父親來承擔,但勞勃當時實力太強,史塔克公爵又行動迅速……」
「我很好奇,你到底出賣了多少人?伊里斯,艾德·史塔克,我……勞勃國王?艾林公爵?雷加王子?派席爾,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好在他知道將在何時結束。
斧子刮過派席爾的喉結,蹭著他下巴抖動的軟肉,削掉最後幾根毛髮。「您……您當時不在場,」斧刃上移到臉頰,他趁機喘口氣,「勞勃……他的傷……如果您看到了,聞到了,就不會懷疑……」
「噢,我知道野豬替你完成了任務……就算它辦事不力,相信你也會加以協助。」
「他是個可恥的國王……虛榮,酗酒,荒淫無度……他要撇下您的姐姐,他自己的王后……求求您……藍禮密謀將高庭的明珠帶到宮中來誘惑他哥哥……諸神作證,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那艾林公爵又有何罪呢?」
「他知道了……」派席爾說,「關於……關於……」
「我明白他知道什麼,」提利昂打斷話頭,他不想讓夏嘎和提魅聽到這些。
「他要把妻子送回鷹巢城,將兒子送到龍石島作養子……然後採取行動……」
「所以你搶先毒死了他。」
「不對!」派席爾無力地掙扎起來。夏嘎咆哮著抓住他的頭,原住民的巨手如此有力,學士的頭顱簡直像蛋殼一般脆弱。
提利昂不耐煩地「嘖嘖」兩聲,「我在你的置物架上見過里斯之淚。你遣開艾林公爵的學士,自己去治療他,妙啊,這樣就能確保他一命嗚呼。」
「這不是實情!」
「給他剃乾淨點,」提利昂催促,「脖子上再清一遍。」
斧子又從上往下滑行,銼過每一寸皮膚。派席爾的嘴不住顫抖,唇上泛起一層薄薄的唾沫,「我盡全力拯救艾林公爵,我發誓——」
「小心,夏嘎,你割到他了。」
夏嘎咆哮道:「多夫之子當戰士,不當理髮師。」
老人感到鮮血從脖子流下來,滴到胸口,情不自禁地發抖,最後一絲力氣也離他而去。他看上去彷彿小了一圈,比他們闖入時虛弱得多。「是的,」他嗚咽著說,「是的,柯蒙要幫他排毒,因此我把他送走了。王后想要艾林公爵死於非命,但沒有說出口,不能說出口,因為瓦里斯在聽,他一直都在聽。不過我只需看著她的眼睛,就明白該如何行動。但下毒的不是我,千真萬確不是我,我發誓。」老人淚流滿面,「去問瓦里斯,應該是那個男孩,他的侍從,叫做修夫,一定是他乾的,去問你姐姐,去問她。」
提利昂一陣作嘔。「把他綁起來帶走,」他命令,「扔進黑牢。」
他們將他拖出碎裂的門。「蘭尼斯特,」他呻吟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蘭尼斯特……」
等他們離開,提利昂從容不迫地搜查房間,又從他的架子上取走幾個小罐。在此過程中,渡鴉一直在頭頂嘀咕,聲調卻出奇地平和。在學城派人接替派席爾之前,他得找人照看這些鳥。
我本指望能信賴他。他心裡清楚,瓦里斯和小指頭的算盤打得更精……他們更難捉摸,因此也更危險。或許還是父親的辦法最好:傳喚伊林·派恩,將三人的腦袋用槍尖插著,掛上城牆,一了百了。這不是很悅目嗎?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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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在英語中,索恩「thorn」意為「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