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提利昂

「你找我來,做得很對。」提利昂道,「我把克里奧爵士交給你了,請滿足他一切需要。」

「他的隨從呢?」都城守備隊司令問。

「給他們提供食物和乾淨衣服,找個學士替他們療傷。但不准他們踏進城裡一步,清楚嗎?」君臨城的現況絕不能傳到羅柏·史塔克耳中。

「非常清楚,大人。」

「喔,還有一事。鍊金術士公會將把大批陶罐送到各個城門,你就用這些罐子來訓練噴火弩和弩炮的操作員。將罐子裝滿綠色顏料,操練裝填和發射。誰把顏料灑出來,就把誰撤掉。等他們熟悉了顏料罐,就改裝燈油,叫他們先點燃油罐,之後再發射。待他們運用自如,不傷自身,打仗時就可使用野火。」

傑斯林爵士用鐵手撓撓臉頰,「高明。不過我對鍊金術士的屎尿沒有好感。」

「彼此彼此,但我有什麼用什麼。」

回轎之後,提利昂·蘭尼斯特拉上廉幕,又拿個靠墊枕著。瑟曦若知他攔截了史塔克的信件,一定大為不滿,但父親派他進城是來管事的,不是來哄瑟曦開心的。

在他看來,羅柏·史塔克實在給了他們一個黃金機會。就讓那孩子坐等在奔流城,夢想著和平可以輕易換取罷。提利昂會提出自己的和平條件,剛好足以讓北境之王保持希望。就讓克里奧爵士磨破他瘦小的佛雷屁股,充任信使來回奔波。與此同時,他們的堂叔史戴佛爵士正在凱巖城整備兵器,訓練新軍,等他準備完畢,便可與泰溫大人前後夾擊徒利和史塔克。

若勞勃的兩個弟弟也這麼聽話就好了。雖然藍禮·拜拉席恩軍隊的行進速度慢如冰川,但他那支南境大軍仍舊日漸朝東北逼近。除此之外,提利昂每夜都睡不安穩,惟恐接到史坦尼斯公爵的艦隊駛進黑水灣的訊息。哈,如今野火還算充裕,然而……

街上的喧譁打斷了他的思慮。提利昂謹慎地從廉幕間向外看去,他們正行經鞋匠廣場,大批民眾聚集在皮製天蓬下,傾聽一位「先知」大放厥詞。從那身未經染色的羊毛衣和當腰帶繫著的麻繩看來,他不過是乞丐幫的弟兄。

「墮落啊!」那人厲聲尖叫,「這就是警告!這就是天父之鞭!」他指著空中那道模糊的紅色傷痕。從這個角度看去,遠處伊耿高丘上的城堡正好在他身後,彗星則如預兆般高懸於塔樓上。真會營造舞臺,提利昂心想。「我們變得臃腫、骯髒、腐化。姐弟在國王的寢床上苟合,亂倫的後代在王宮裡隨著畸形小魔猴的笛聲翩翩起舞。高貴的淑女與小丑通姦,生下恐怖惡物!就連總主教也忘記了諸神!他用香水泡澡,享用鰻魚和雲雀,越吃越胖,卻坐視他的子民捱餓!傲慢先於祈禱,蛆蟲統治城堡,黃金就是一切……這些都必須終止!腐爛的夏天即將結束,嫖客國王受到天罰!他被野豬開膛破肚,可怕的臭氣直衝雲霄,一千條蛇從肚子裡鑽出,嘶嘶叫著咬人!」他再度伸出乾瘦的手指指著彗星和城堡。「看哪,那就是上天的預示!諸神在吶喊,要我們自我淨化,否則便把我們自世間完全抹除!沐浴正義之酒,否則便會烈火焚身!烈火焚身!」

「烈火焚身!」雖然有人附和,卻被嘲笑的聲浪掩蓋。提利昂聽了稍覺安心,下令繼續前進。灼人部眾趨前清出走道,轎子則像暴風雨中的船隻般劇烈搖晃。好個「畸形小魔猴」。不過那混蛋對總主教的評價倒沒錯,上次月童怎麼說他來著?「主教大人敬拜七神,信仰虔誠,難怪一旦腹飢,便要為七神各吃一餐。」想起弄臣的笑話,提利昂不禁微笑。

讓他欣慰的是此後直到紅堡,都沒碰上其他事故。提利昂爬樓梯回塔頂房間,覺得比晨間多了幾分希望。時間啊,我需要的就是時間,把事情拼湊起來的時間,只等鐵鏈完工……他開啟書房門。

瑟曦從窗邊旋身,裙裾在纖細的臀旁擺盪,「我召你,你竟敢不來!」

「誰準你進我的塔?」

「你的塔?這是我兒的城堡!」

「算是吧,」提利昂很不高興。待會兒定要教訓克勞恩,今天負責把守的是他的月人部戰士。「事實上,我正準備去找你。」

「是嗎?」

他關上門,「怎麼,不相信我啊?」

「當然不相信,而且我有充足的理由。」

「我好傷心。」提利昂一瘸一拐地走去餐具櫃倒酒。他不知還有什麼事比和瑟曦談話更容易讓人口乾舌燥。「如果我冒犯了你,我想知道原因。」

「行了,你這噁心的爛蛆!彌賽拉是我唯一的女兒,你以為我真的會任你把她當作一包燕麥般的賣掉嗎?」

彌賽拉,他想,好啊,既然蛋已經孵化,咱們就來瞧瞧雞是什麼顏色。「怎麼叫當作一包燕麥呢?彌賽拉是堂堂公主,從某種意義上講,她生來就要做這種事。你該不會打算把她嫁給託曼吧?」

她一揮手,打翻他手中的酒杯,酒灑了一地。「光憑這句話,我就該拔了你舌頭,管你是不是我弟弟。喬佛裡的攝政王是我,不是你,而我絕不同意把彌賽拉裝船送給這個多恩人,就像當年我被送給勞勃·拜拉席恩一樣!」

提浪昂甩甩手指上的酒滴,嘆道:「有何不可?去多恩總比留在這裡安全。」

「你是笨到無可救藥,還是真的喪心病狂?你我都很清楚,馬泰爾家族不喜歡我們。」

「是的,馬泰爾家族極端憎恨我們。即便如此,我依然認為他們會同意。道朗親王對蘭尼斯特家族的恨意只能追溯到上一代,可多恩人與風息堡、高庭間的戰爭已經持續了上千年。對我們尤其有利的是,藍禮把多恩領的支援視作理所當然。彌賽拉現年九歲,崔斯丹·馬泰爾則是十一歲,我已經提議,等她年滿十四,兩人即刻成婚。在此之前,她以貴賓的身份留在陽戟城,受到道朗親王妥善的保護。」

「這是人質,」瑟曦抿緊嘴巴。

「是貴賓,」提利昂堅持,「說穿了,我想馬泰爾對彌賽拉絕對比喬佛裡對珊莎·史塔克要好。我有意安排亞歷斯·奧克赫特爵士作她的護衛,有御林鐵衛隨侍在旁,相信誰也不敢輕視她的身份。」

「若哪天道朗·馬泰爾決意要我女兒的性命來為妹妹復仇,亞歷斯爵士又有何用?」

「馬泰爾是個重榮譽的人,絕不會加害九歲女孩,尤其是如此天真甜美的彌賽拉。只要她在他手上,他定會信賴我們履行承諾,何況我們的條件很優厚,諒他無法拒絕。彌賽拉只是其中之一,我還向他提議交出殺害他妹妹的兇手,允諾他重臣之位,邊疆地上數座城堡……」

「太多了。」瑟曦自他身邊踱開,裙裾婆娑,焦躁有如母獅。「你不但給得太多,而且未經我同意,決無效力可言。」

「我們急需拉攏多恩親王,若是給得少了,只怕他會不屑一顧啊。」

「太多了!」瑟曦堅持,旋身回來。

「換你怎麼給?你兩腿中間那個洞?」提利昂也火了。

這一回他瞧清楚了摑來的耳光,啪地一聲,他的頭打歪到一邊。「親愛的好姐姐,」他說,「我向你保證,這是你最後一次動手。」

姐姐笑道:「小傢伙,少來威脅我。你以為有父親那封信就萬事無恙?不過一張薄紙,艾德·史塔克也有過一張,你瞧他什麼下場。」

艾德·史塔克可沒有都城守備隊撐腰,提利昂心想,也沒有高山氏族,更沒有波隆召募的傭兵,我卻三者皆有。至少他心裡這麼希望,因為這意味著信任瓦里斯、傑斯林·拜瓦特爵士和波隆三人。史塔克大人當初可能也抱著同樣的感覺。

但他什麼也沒有說。聰明人不往火盆上澆野火,於是他又倒一杯酒。「你倒是想想,倘若君臨不幸城破,彌賽拉豈會安全?屆時,只怕藍禮和史坦尼斯會把她的頭跟你的頭掛在一起。」

瑟曦哭了。

就算征服者伊耿當下騎著巨龍衝進房間,手中還拋著檸檬派耍把戲,提利昂·蘭尼斯特也不會更驚訝了。打他們在凱巖城的孩提時代過後,他便再沒見姐姐哭過。他有些笨拙地向她靠近一步。姐姐哭時,作弟弟的就該安慰她……但這……這是瑟曦啊!他試探性地伸手拍她肩膀。

「不準碰我!」她邊說邊扭身躲開。他不該覺得難受,可是,這卻比任何一記耳光更教他疼痛。瑟曦滿臉通紅,難過又惱怒,她喘著氣,「不準看我,不準……這樣看我……不准你這樣!」

提利昂恭敬地轉頭,「我不是想嚇你。真的,我跟你保證,彌賽拉決不會出事。」

「騙子,」她在他背後說,「我不是三歲小孩,少拿空洞的承諾來敷衍我。你不是號稱能救出詹姆嗎?哼,他人在哪裡?」

「在奔流城吧,我想。他有專人看守,安全無虞,正等著我想法子救他出來呢。」

瑟曦吸吸鼻子,「我是男人就好了,那樣我根本就不需要你們,也不會發生這些事。詹姆是怎麼回事,竟然落入那小鬼手中?還有父親,算我蠢苯,居然信任他,眼下需要他的時候,他究竟在哪裡?究竟在做什麼?」

「他在打仗。」

「躲在赫倫堡的高牆後打?」她輕蔑地說,「真是奇怪的戰法。說穿了,這是逃避!」

「你應該多動腦子。」

「那你說是怎麼回事?為何父親和羅柏·史塔克兩人各據一座城池,卻什麼也不做!」

「他們不就在等嘛?」提利昂道,「雙方都在等對手行動。等待有兩種,獅子是搖著尾巴好整以暇,小鹿卻是嚇得不敢動彈,怕得魂飛魄散。不管朝哪邊跑,最後都會被獅子吃掉,而且它自己心知肚明。」

「你敢確定,父親就是那隻獅子?」

提利昂嘻嘻一笑,「喏,不就畫在咱家旗幟上嗎?」

她沒笑,「若今天被俘的是父親,我敢跟你保證,詹姆絕不會坐視不管。」

詹姆會不顧一切浪擲兵力,派他們去奔流城的堅壁下白白送死,異鬼都知道那不可能成功。他從沒耐性,跟你一樣,我親愛的姐姐。「咱們凡夫俗子,總不能個個都像詹姆那麼英勇,好在贏得戰爭還有別的辦法。你瞧,赫倫堡固若金湯,且位置極佳。」

「而你我都清楚,君臨並非如此。當父親和那史塔克小鬼玩獅子捉鹿的遊戲時,藍禮正率軍從玫瑰大道殺來,隨時可能兵臨城下!」

「都城這麼宏偉,總不會甫一交戰就告陷落。從赫倫堡到此,是筆直迅捷的國王大道。藍禮還來不及架好攻城器械,父親便會從後夾擊。打個比方,父親的軍隊好似鐵錘,我們則是鐵砧,光想想都覺得美妙。」

瑟曦用一雙碧眼盯著他,雖然仍有戒心,卻渴望相信他的保證。「若羅柏·史塔克出兵呢?」

「赫倫堡離三叉戟河的渡口很近,正好阻止盧斯·波頓率北軍步兵渡河與少狼主的騎兵會師。不拿下赫倫堡,史塔克軍便到不了君臨,而即使加上波頓的步兵,要攻下這座噩夢般的城堡,他的兵力也不夠。」提利昂露出最迷人的微笑,「而與此同時呢,父親將在肥沃的河間地休養生息,我們的史戴佛叔叔則在凱巖城集結新軍。」

瑟曦懷疑地看著他,「這些事,你又怎麼知道?父親把他的打算全給你說了?」

「不,我只是看了看地圖。」

她的眼神立刻轉為嫌惡,「你這小惡魔,剛才這些花言巧語全是你這顆畸形腦袋掰出來的,對吧?」

提利昂嘖了一聲,「親愛的姐姐,我倒是問你,若不是我軍節節勝利,史塔克怎會請求停戰呢?」他拿出克里奧·佛雷爵士送來的信。「你看,少狼主開出了條件。當然,這些條件不能接受,但好歹是個開始。你要不要過目?」

「當然。」轉眼她又變回了太后。「信怎麼落會到你手上?應該給我才對。」

「哎,首相這雙手是做什麼用的?不就是為陛下您排憂解難嗎?」提利昂遞出信,剛被瑟曦打過的臉頰還隱隱作痛。隨她去打吧,只要她肯同意與多恩的婚事,這又算得了什麼?他有預感,此事會成。

除此之外,告密者也水落石出了……嘿,要來個翁中捉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