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不早說?」提利昂語帶控訴地問。
「因為她是您親姐姐嘛,」瓦里斯彷佛受了極大的委屈,泫然欲泣,「大人,這種事本來就很難啟齒,我就是害怕您聽了不知會有何反應。您願意原諒我嗎?」
「不願意!」提利昂斥道,「你這傢伙該死,她更該死!」他知道自己動不了瑟曦,起碼現在動不了——即便他有這種想法,而他可是一點也不確定自己究竟想不想。然而坐在這裡,只拿到傑諾斯·史林特和亞拉爾·狄姆這種聽命行事的走狗,演一齣主持正義、懲奸除惡的假戲,自己老姐卻繼續專權亂政,真是想了就有氣。「瓦里斯大人,以後你知道什麼,務必通通告訴我,不準有任何隱瞞。」
太監露出狡黠的微笑,「親愛的大人啊,那恐怕得花老長一段時間喲。我知道的事可實在不少呢。」
「知道再多有什麼用,可惜救不了這孩子。」
「哎呀,可不是嘛?其實還有另一個私生子,是個男孩,年紀稍微大一點。我已經打點過,確保他不會碰上麻煩……但我承認,我作夢也想不到連小嬰兒都會遭殃。不過是出身低賤的小女孩,未滿週歲,她娘又是個妓女,這哪能構成什麼威脅嘛,你說是不?」
「她是勞勃的孩子,」提利昂忿忿地說,「對瑟曦而言,光這一點就夠了。」
「是啊,真教人心痛。說起來,都是我不好,才會讓這可憐的好孩子和她媽媽遭遇不幸。她媽媽年紀輕輕就香消玉殞,她可是深愛著我們的先王啊。」
「是麼?」提利昂不知那女孩長什麼樣,但在他心目中的她是雪伊和泰莎的合體,「我在想,到底妓女能不能真心愛一個人?不,不要回答,有些事還是別知道的好。」他把雪伊安頓在一棟寬廣的木石大宅裡,擁有獨立的馬廄、水井和花園。他給了她眾多僕人以供使喚,還買來一隻盛夏群島的白鳥與她為伴。她有了綾羅綢緞、金銀珠寶,還有專門保護她的守衛,但她依舊不滿足。照她說,她只想和他在一起,服侍他,幫他的忙。「你最能幫我忙的地方,就是在床上。」某天夜裡,激情過後,他躺在她身邊,頭枕著柔軟的乳房,下體有甜蜜的痠疼,對她這麼說。她沒有回答,但他從她的眼神里看得出,這並非她期待的答案。
提利昂嘆口氣,伸手要拿酒,卻想起傑諾斯伯爵的事,便又把酒瓶推開去,「看來我老姐說的是實話,史塔克之死完完全全是我外甥的餿主意。」
「喬佛裡國王下達命令,傑諾斯·史林特和伊林·派恩爵士負責執行,他們行動果斷,毫不遲疑……」
「……好似早已知情。沒錯,我們已經討論過這個可能,但現在也拿不出證據。但總而言之,整件事情根本就是亂來。」
「那麼大人,既然您現在掌握了都城守備隊,想必就可以預防陛下他……亂來了?當然啦,還有太后的貼身護衛要考慮……」
「紅袍衛士?」提利昂聳聳肩,「放心,維拉爾是聰明人,他知道自己效忠的物件是凱巖城,而我來這裡是家父的意思,所以瑟曦不太可能拿他們來對付我……再說,他們總共也不過一百人,光我自己的手下就是他們的一倍半。如果拜瓦特如你所言般可靠,那我還有六千金袍軍可用。」
「您會發現傑斯林爵士是個勇敢、正直、聽話……知恩圖報的人。」
「對誰知恩圖報?」提利昂不信任瓦里斯,卻不能否認他的利用價值。別的不說,他的確知道很多事。「倒是你,瓦里斯大人,你為何對我這麼好?」他問,一邊審視著對方那雙柔嫩的手,那張無毛粉面,那抹諂媚淺笑。
「您是御前首相啊,我服侍的物件不就是國家、國王和您嘛?」
「你當初也是這麼服侍瓊恩·艾林和艾德·史塔克?」
「我盡我所能地服侍艾林大人和史塔克大人,對於他們的英年早逝,我也是哀慟欲絕啊。」
「想想我是什麼感覺吧,我弄不好就要步上他們的後塵了。」
「哎,我看不會,」瓦里斯邊說邊晃杯中酒,「大人,力量這東西很奇妙。您可曾想過我那天在旅店給您猜的謎語?」
「想過一兩次,」提利昂承認,「國王、僧侶和富翁——誰死?誰活?傭兵聽誰的?這是個沒有答案的謎語,或者說,有太多的答案,一切端視於手握利劍的那個人。」
「然而他卻什麼也不是,」瓦里斯道,「他沒有王冠,沒有金銀珠寶,更沒有諸神的眷顧,只有手裡那把利劍。」
「那把劍具有決定生死的力量。」
「是啊……但既然真正決定我們生死的是手握刀劍之人,我們又為何假裝承認國王握有力量?比如這個身強力壯、手握利劍的人,他為何必須服從喬佛裡那樣的小毛頭,或者他老爸那種酒鬼粗漢呢?」
「因為小毛頭和酒鬼可以動員其他身強力壯的人,他們也有劍。」
「既然如此,真正的力量就是這些人囉?果真如此嗎?他們的劍又是從哪兒來的?他們又聽誰的話呢?」瓦里斯微微一笑,「有人說知識即力量,也有人說力量源於天神,更有人說力量來自律法。然而那天,在貝勒大聖堂的臺階上,我們信仰虔誠的大主教、合法的攝政太后,以及您眼前這位見多識廣的公僕卻和下面隨便一個鞋匠桶匠一般無能為力。您覺得到底是誰殺了艾德·史塔克?是下達命令的喬佛裡?執行死刑的伊林·派恩爵士?還是……另有其人?」
提利昂歪歪頭,「你是要揭開這天殺的謎底,還是想讓我頭痛得更厲害?」
瓦里斯微笑道:「我這不就說了嗎?力量存在於人心,人相信什麼是力量,什麼就是力量,不多也不少。」
「這麼說來,力量不過是騙人的把戲?」
「力量就像牆上的影子,」瓦里斯喃喃道,「但影子卻能殺人。而且,即便是矮小人物,也能投射出碩大的影子。」
提利昂微笑道:「瓦里斯大人,說來奇怪,我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你了。我可能還是會殺你,不過我想自己會因此而難過。」
「我把這當作至高的讚美。」
「那你又是什麼,瓦里斯?」這才是提利昂真正想知道的答案,「有些人說你是蜘蛛。」
「大人哪,蜘蛛和密探鮮少受人喜愛,我只想當個忠勤於國的臣僕罷了。」
「也是個太監,我們別忘了這點。」
「我不敢忘。」
「人們說我是個半人,但我想天上諸神對我還算仁慈。我個子小,兩腳發育不良,女人對我沒興趣……但好歹還是個男人。雪伊並非第一個跟我上床的人,有朝一日我說不定還會娶妻生子。假如諸神眷顧,我兒子會有他大伯的外表和他老爸的頭腦。而你呢,沒有這樣的願景作支撐。侏儒是諸神的惡作劇……太監卻是凡人造的孽。瓦里斯,是誰閹了你?什麼時候的事?他為什麼這樣做?你真正的身份又是什麼?」
太監的笑容絲毫未變,但眼中卻閃過某種毫無笑意的神色,「大人,您這麼問真是太客氣了,可我的故事既漫長又悲傷,而我們眼下還有叛國之事要討論呢。」他從長袍袖子裡抽出一張羊皮紙,「王家戰艦‘白鹿號’的船長打算三天後拔錨啟航,帶船投效史坦尼斯大人。」
提利昂嘆口氣,「所以,我們該拿他殺雞儆猴?」
「傑斯林爵士自有辦法讓他消失,不過若是在國王面前公開審判,想必更能確保其他船長誓死效忠。」
同時也讓我那好外甥無暇他顧?「就照你說的,讓他見識一下喬佛裡的‘公義’好了。」
瓦里斯在紙上做了個記號,「雷德溫家的霍拉斯和霍柏爵士賄賂了某個邊門守衛,打算後天晚上溜出城,偽裝成槳手,搭乘潘託斯船‘逐月者號’離開。」
「那就讓他們劃上兩三年,瞧他們喜不喜歡?」他笑道,「不妥,老姐若是失去這兩位稀客,只怕會發狂。通知傑斯林爵士,逮捕收賄的守衛,並跟他解釋加入守夜人軍團服役的光榮。此外,在逐月者號四周加強警備,以防雷德溫兄弟找到其他缺錢的門衛。」
「一切照您吩咐。」羊皮紙上又多了個記號,「您的手下提魅今天在銀兩街上的賭場殺了一個酒商的兒子,他指控對方作弊。」
「真的作弊?」
「噢,那還用說。」
「這樣的話,城裡的老實人應該感謝提魅才對。我一定讓他得到國王的賞賜。」
太監略有不安地咯咯笑了兩聲,又在紙上做個記號,「最近各種宗教人士人滿為患,天上的那顆慧星,似乎把各式各樣的怪僧侶、傳教士和假先知都引進了城。他們在酒館商鋪裡乞討,對路人大談世界末日與毀滅之說。」
提利昂聳聳肩,「我瞧唯一能預期的就是伊耿登陸的三百週年紀念日快到了。哼,隨他們去吧。」
「大人,他們在散播恐懼啊。」
「我以為這是你的工作。」
瓦里斯伸手遮嘴,「您這麼說真是太狠心了。最後還有一件事,坦妲伯爵夫人昨晚小宴賓客,我這裡有選單和列席人名供您參考。倒酒的時候,蓋爾斯大人舉杯敬國王陛下,有人聽到巴隆·史文爵士說:」那我們需要三個杯子。‘很多人笑了……「
提利昂舉起手,「夠了,巴隆爵士不過開開玩笑。瓦里斯大人,我對宴會席間的閒話沒興趣。」
「大人,您不但睿智,更有度量。」那張紙消失在太監袖子裡,「我們都還有很多事要忙,我就先告辭了。」
太監離開之後,提利昂靜坐良久,望著眼前燭光。不知姐姐對傑諾斯·史林特遭遣一事有何反應,當然,她絕不會高興,這可以想見,然而除了向遠在赫倫堡的泰溫公爵遞交憤怒的控訴,估計她也沒什麼辦法。如今提利昂不但掌握了都城守備隊,一百五十個剽悍的高山族民,還要加上波隆招募的、人數正不斷增加的傭兵,怎麼看他都應該安全無虞。
想必當初艾德·史塔克也是這麼以為。
提利昂離開小廳時,紅堡一片寂靜,四下漆黑。波隆正在他的書房裡等他。「史林特呢?」他問。
「傑諾斯大人明兒起早搭船去長城。瓦里斯要我相信,我把喬佛裡的爪牙換成了自己的手下,可在我看來,是把小指頭的人換成了瓦里斯的人,不過暫時就這樣吧。」
「有個訊息,提魅今天殺了——」
「瓦里斯跟我說了。」
傭兵似乎並不意外,「那笨蛋以為獨眼龍比較好騙,結果提魅用匕首把他手腕釘在桌上,空手撕開了他的喉嚨。他這一招很靈,把指頭——」
「省省細節,一肚子美餐還在我肚子裡呢。」提利昂說,「你的人,找得怎樣?」
「還不錯,今晚又找到三個。」
「你都是怎麼找的?」
「先觀察,後盤問,弄清他們作戰經驗的多少和說謊技巧的高低。」波隆微笑,「最後,我給他們一個殺我的機會,他們也得給我同樣的機會。」
「你真的殺了人?」
「只有不中用的傢伙。」
「那要有人殺了你呢?」
「他就是你需要的人。」
提利昂有點醉意,身子疲累至極。「告訴我,波隆,假如我要你去殺個小嬰兒……一個才出世沒多久的女孩,而且呢,哎,正在母親懷中吃奶……你會幹嗎?並且什麼也不問?」
「什麼也不問?那不行,」傭兵搓搓食指和拇指,「我得先問價碼多少。」
史林特大人,我要你的亞拉爾·狄姆做什麼?提利昂心想,我手下這樣的人還少麼?他忽然既想笑,又想哭,但他最最想要的,是雪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