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艾德

「謝謝您,派席爾大學士,」奈德道,「您若不提起,只怕我們都忘了。」

從高高的王座上,他看到大廳盡頭有人溜出去。兔子就這麼跑走了,他心想……不,應該說是貪戀王后乳酪的耗子吧。他瞥見茉丹修女帶著珊莎站在走廊上,頓時火冒三丈:這不是小女孩該來的地方。但修女事先也不可能料想到今天的會議內容並非繁冗的日常雜務——聆聽百姓請願,調解村鎮間紛爭,以及判定土地界石劃分等等。

下方的議事桌邊,培提爾·貝里席終於玩膩了他的羽毛筆,傾身向前道:「馬柯爵士,卡列爾爵士,雷蒙爵士——可否容我問個問題?這幾個村子都是由你們所管轄與保護,請問屠殺發生當時諸位又在何地呢?」

卡列爾·凡斯爵士回答:「當時我與家父都在金牙城下的山口,馬柯爵士也是。當這些暴行傳到艾德慕·徒利耳中時,他囑咐我們率領小隊人馬,前來搜尋倖存者,然後帶他們覲見國王。」

雷蒙·戴瑞爵士發言道:「艾德慕爵士早已讓我率領我的兵力趕到奔流城。我接獲訊息時,正在城外隔河紮營,等候進一步命令。等我趕回封地,克里岡和他的走狗已經渡過紅叉河,回蘭尼斯特家的丘陵地去了。」

小指頭若有所思地撫弄他的尖鬍子。「爵士先生,倘若他們再度來襲呢?」

「他們要是有膽再來,我們就用他們的血,澆灌被他們燒掉的田地。」馬柯·派柏爵士憤怒地說。

「艾德慕爵士已派兵駐防距離邊境一日騎程內所有村鎮與莊園。」卡列爾爵士解釋,「若還有人來犯,可不會像這次那麼好過了。」

這很可能正是泰溫公爵的目的,奈德心裡明白,藉此壓榨奔流城的力量,誘使那小夥子分散兵力。他小舅子年紀尚輕,英勇有餘,睿智卻不足。他會竭盡全力守住每一寸土地,保護每一個依附他名下的男女老少。精明老練如泰溫·蘭尼斯特,自當很清楚這點。

「既然你們的田產和房舍都安全了,」培提爾伯爵道,「那還上朝來做什麼?」

「三河流域的領主以國王之名維持境內和平,」雷蒙·戴瑞說,「蘭尼斯特的人破壞了和平。我們要求血債血償,我們要為榭爾村、溫德鎮和戲子灘的百姓討個公道。」

「艾德慕同意我們以牙還牙,用相同的手段對付格雷果·克里岡,」馬柯爵士宣佈,「但霍斯特老爵爺命令我們首先得到國王的允許再出擊。」

感謝天上諸神,還好有霍斯特大人在。與其說泰溫·蘭尼斯特是頭獅子,不如說他是隻狐狸。假如當真是他派格雷果爵士去殺人放火——奈德對此毫無疑問——他一定會特意囑咐格雷果小心翼翼,夜晚行動,不張旗幟,扮成普通強盜。倘若奔流城反擊,瑟曦和她父親便能堅稱破壞和平的是徒利家族,而非蘭尼斯特。到時候勞勃會相信哪一邊,只有諸神才知道。

派席爾大學士又站起來。「首相大人。如果這幾位好村民堅信格雷果爵士背棄了他神聖的誓言,轉而姦淫擄掠,請讓他們去見他的封君大人,向他去抱怨。這些罪行與王室無關,他們應當請求泰溫大人主持正義。」

「這些當然與國王有關,」奈德告訴他,「不論東西南北,我們均以勞勃之名行事。」

「和國王有關,」派席爾大學士說,「此話有理,那麼我們該等國王回來再行商——」

「國王此刻正在河對岸打獵,可能好幾天都不會回來。」艾德公爵說,「勞勃要我暫代他處理國事,用他的耳朵傾聽,用他的聲音說話,而我將謹遵其意……但我同意應該要知會他。」他在壁氈下看到一張熟悉的臉孔。「羅拔爵士。」

羅拔·羅伊斯爵士前跨一步,鞠躬道:「大人,您有何吩咐?」

「令尊與國王陛下一道外出狩獵,」奈德說,「可否請你將今日之事通報他們?」

「大人,我這就去辦。」

「那我們是不是這就可找格雷果爵士報一箭之仇?」馬柯·派柏詢問攝政。

「報仇?」奈德說,「我以為我們談的是主持正義。到克里岡的封地放火殺人並不會恢復王國境內的和平,只能稍稍彌補你受損的自尊。」憤怒的年輕騎士還來不及反駁,他便轉開視線,對那群村民說,「榭爾的居民們,我無法歸還你們的家園和你們的作物,更不能將死者復生。但或許我能以我們的國王勞勃之名,還你們一個遲來的公道。」

大廳裡的每一隻眼睛都注視著他,凝神等待。奈德緩緩地掙扎著站起來,兩手全力撐住王座,斷腿撕心裂肺地劇痛。他盡一切所能不去注意疼痛,此刻千萬不能在他們面前顯示虛弱。「先民認為判人死刑者應該親自操刀,我們在北境依舊保留了這個傳統。我本不願由他人代為執行……但看來我別無選擇。」他指指自己的斷腿。

「艾德大人!」從大廳西側傳來一聲喊叫,一名俊美的年輕男孩勇敢地向前走來。年僅十六的洛拉斯·提利爾爵士,脫去鎧甲後愈發顯得年輕。他身穿淺藍色絲衣,繫著朵朵金玫瑰連綴而成的腰帶。金玫瑰是他家族的紋章。「我懇求您讓我有幸代您出戰。把這個任務交給我吧,大人,我發誓不會教您失望。」

小指頭輕笑。「洛拉斯爵士,如果我們單隻派您去對付格雷果爵士,他八成會把您的頭送回來,順便塞顆李子在您那張漂亮的嘴裡。魔山可不會乖乖地看在正義的份上束手就擒。」

「我不怕格雷果·克里岡。」洛拉斯爵士驕傲地說。

奈德緩緩坐回伊耿那張畸形王座的冷硬鐵板上,他的視線沿著牆壁一張接一張臉孔地搜尋。「貝里大人,」他喊,「密爾的索羅斯,葛拉登爵士,羅沙大人。」被點到名字的人紛紛站到前面。「請你們各帶二十名士兵,將我的命令送到格雷果的城堡。我將派出自己的二十名侍衛與你們同行。貝里·唐德利恩大人,此次任務由您指揮,因為您的爵祿最高。」

金紅頭髮的年輕伯爵鞠躬道:「艾德大人,悉聽尊命。」

奈德提高音量,讓王座大廳裡所有的人都能聽見。「以安達爾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國王,七國的統治者暨全境守護者,拜拉席恩家族的勞勃一世之名,我,史塔克家族的艾德公爵,身為其國王之手,在此命令你們即刻高舉國王的旗幟,全速渡過三叉戟河的紅叉支流,進入西境,依照國王律法,制裁虛偽的騎士格雷果·克里岡,以及所有與他合謀的共犯。我在此宣告,從今以後,褫奪其一切官階與職銜,收回其一切封地、賦稅和房產,並明令處之以死刑。願天上諸神憐憫他的靈魂。」

餘音漸落之後,百花騎士神情困惑地問:「艾德大人,那我該做什麼?」

奈德低頭看著他。居高臨下,洛拉斯·提利爾看起來就和羅柏一樣年輕。「洛拉斯爵士,沒有人懷疑您的勇武,然而我們今天談的是律法和正義,你要的卻是報仇雪恨。」他轉向貝里伯爵說,「明天天亮就出發,這事最好儘快處理。」語畢他舉起手。「今天的請願到此為止。」

埃林和波瑟爬上陡峻狹窄的鐵臺階,攙扶他下去。步下階梯時,奈德感覺得出洛拉斯·提利爾慍怒的瞪視,然而等他回到地面,那男孩已經走了。

鐵王座下方,瓦里斯正忙著收拾議事桌上散亂的檔案。小指頭和派席爾國師已先行離去。「大人,您的膽子可比我大多了。」太監輕聲說。

「瓦里斯大人,此話怎講?」奈德唐突地問。他的斷腿隱隱抽痛,此刻他沒有心情玩文字遊戲。

「換做是我坐上面,我大概會派洛拉斯爵士去。瞧他那副躍躍欲試的模樣……再說要與蘭尼斯特為敵,還有什麼能比拉攏提利爾家族更要緊呢?」

「洛拉斯爵士還年輕,」奈德道,「我敢說他很快就會忘記這次失意。」

「那伊林爵士呢?」太監輕撫他搽過粉的肥胖臉頰。「再怎麼說,他到底是國王的執法官哪,叫別人去做他份內之事……可能會被解讀成惡意侮辱喲。」

「我並無冒犯之意。」老實說,奈德並不信任那位啞巴騎士,但歸根到底,或許只是肇因於他對劊子手的嫌惡罷。「容我提醒您,派恩家族世代是蘭尼斯特臣屬。我認為選擇並未對泰溫大人宣誓效忠的人前去比較妥當。」

「您的作法毫無疑問非常謹慎,」瓦里斯道,「只是我碰巧看見伊林爵士站在大廳後面,張大那雙蒼白的眼睛瞪著我們,我必須承認,他看起來委實不怎麼高興,雖然我們這位沉默寡言的騎士先生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原本就不易猜測。我也希望他很快就會忘記這次失意。他可是熱愛著他的工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