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艾德

最後他總算好不容易到達底部,旁邊是一條狹窄而泥濘的水濱小徑,小指頭正懶洋洋地靠在岩石上啃蘋果。他已經快吃完了。「史塔克,你老了不中用啦。」他邊說邊隨手把蘋果核丟進激流。「沒關係,接下來我們騎馬。」兩匹馬正等在那裡,奈德騎上,催馬快步跟在他身後,順著小路朝城市去。

最後貝里席在一棟看起來搖搖欲墜的三層木造建築前停了下來。窗戶透出燈光,在逐漸黯淡的暮色裡顯得特別明亮。樂聲和刺耳的笑鬧從內散溢,在河面上飄蕩。門邊有一條沉甸甸的鏈子掛著盞華麗的油燈,外面蓋著加鉛的紅玻璃燈罩。

奈德·史塔克憤怒地跳下馬。「這是家妓院。」他抓住小指頭肩膀把他推得團團轉。「走大老遠的路,結果你竟帶我上妓院?」

「你老婆在裡面。」小指頭說

他再也忍耐不住。「布蘭登對你太仁慈了。」奈德說著把小個子狠狠地往牆上撞去,抽出匕首指向他留著鬍子的尖下巴。

「大人,快停手。」一個焦急的聲音喚道。「他說的是實話。」背後傳來腳步聲。

奈德握刀轉身。只見一個身穿褐色粗布衣服,下顎的軟肉隨著跑步不住顫動的白髮老人急急忙忙朝他們跑來。「這不干你的事。」奈德才剛開口,突然認出來者。他放下匕首,驚訝萬分。「羅德利克爵士?」

羅德利克爵士點點頭。「夫人在樓上等您。」

奈德糊塗了。「凱特琳真的在這裡?不是小指頭的惡作劇?」他收起武器。

「我有那本事倒好,史塔克。」小指頭道,「隨我來罷。還有,臉上表情露骨一點,不要一副正襟危坐的首相模樣。你要是被認出來,那可就糟了。不介意的話,經過時摸兩把奶子。」

他們走進屋內,穿過擁擠的大廳,有個胖女人正唱著歌詞淫穢的曲子,身穿輕薄羅衫的美少女坐在恩客腿上撒嬌。沒人理會奈德。羅德利克爵士等在樓下,由小指頭領他走上三樓,穿過迴廊,進了門。

凱特琳正在裡面,她一見他便叫出聲來,朝他飛奔過去,緊緊地抱住他。

「夫人。」奈德驚訝地輕聲說。

「喲,好極了。」小指頭說著關上門。「您認得她。」

「大人,我好怕你不會來。」她貼在他胸膛上細語。「培提爾一直捎來你的訊息。他告訴我艾莉亞和年輕王子的事了。我的乖女兒們都還好麼?」

「她倆都很難過,也很憤怒。」他對她說,「凱特,我不懂。你來君臨做什麼?發生了什麼事?」奈德詢問妻子。「是布蘭的事?難道他……」死這個字幾乎就要脫口而出,但他無法啟齒。

「是布蘭的事,但不是你想的那樣。」凱特琳道。

奈德更摸不著頭腦。「那是怎麼回事?親愛的,你為什麼會在這裡?這又是什麼地方?」

「你覺得這裡看起來像什麼?」小指頭說著在窗邊落座。「這就是家妓院。還有什麼地方比這裡更不可能找到凱特琳·徒利呢?」他微笑,「說來也巧,這家店恰好就是由我經營,所以要安排很簡單。我可是極力避免讓蘭尼斯特的人得知凱特在君臨的訊息。」

「為什麼?」奈德問,這時他才看見她的手怪異的姿勢,看見那尚未癒合的紅色傷疤,左手小指和無名指僵硬不便的樣子。「你受傷了。」他握起她的手反覆檢視。「老天,傷得好深……這是劍傷還是……夫人,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凱特琳從斗篷下抽出一把匕首交給他。「有人帶著這把刀要取布蘭性命。」

奈德猛地抬頭。「但是……誰……誰會這麼……」

她伸出手指貼上他嘴唇。「親愛的,讓我說比較快。你好好聽著罷。」

於是他仔細聆聽,而她將事情始末和盤托出,從藏書塔大火、瓦里斯、前來迎接她的都城守備隊一直說到小指頭。等她說完,艾德·史塔克手握匕首,呆若木雞地坐在桌邊。布蘭的狼救了那孩子一命,他呆滯地思索著。當初瓊恩在雪地裡找到那群小狼時,他說了些什麼?大人,您的孩子註定要擁有這些小狼。結果他卻親手殺了珊莎的狼,到頭來這是為了什麼?他現在的感覺是罪惡?還是恐懼?假如這些狼實乃上天所賜,他究竟犯了何等滔天大罪?

奈德痛苦地強迫自己將思緒拉回眼前的匕首,思考隱含其後的含義。「小惡魔的刀。」他複誦。這太不合理。他緊握平滑的龍骨刀柄,將之狠狠地插進桌面,感覺它深深地咬入木頭。匕首就這麼立著,彷彿在嘲弄他。「提利昂·蘭尼斯特為什麼要布蘭的命?那孩子從沒招惹他。」

「你們史塔克家的人都沒腦筋的?」小指頭問,「小惡魔當然不會單獨行動。」

奈德起身,繞著房間踱步。「難道說王后亦參與此事?或者,諸神在上,連國王他也……不,絕對不可能。」他一邊說著,一邊想起了那個荒冢地的清冷早晨,勞勃提到派刺客去對付坦格利安公主。他憶起雷加那尚在襁褓的兒子,血淋淋的頭顱,以及國王置之不理的態度,正如不久以前他在戴瑞的會客廳裡的所作所為。珊莎的哀告至今猶在耳際,一如萊安娜臨終前的懇求。

「國王八成不知情。」小指頭道,「這也不是第一次了,對於不想知道的事,咱們的好勞勃向來是眼不見為淨。」

奈德沒有答話。屠夫小弟的那張幾乎被劈成兩半的臉浮現在他眼前,然而國王半聲也沒吭。他的腦袋開始轟轟作響。

小指頭晃到桌邊,把匕首從木頭裡拔出。「無論怎樣行動,都構成叛國罪。若是控告國王,只怕你話還沒出口就先被伊林·派恩給宰了。若是王后……除非你能找到證據,而且能讓勞勃聽進去,才有可能……」

「我們有證據,」奈德道,「我們有這把匕首。」

「這個?」小指頭漫不經心地把玩著匕首。「大人,這是把好刀,好刀都是兩面開刃的。小惡魔肯定會辯稱匕首是他在臨冬城期間弄丟或是被偷。既然他僱的殺手已死,誰能證明他所言真假呢?」他把刀子輕輕拋給奈德。「我建議你還是把這玩意兒丟進河裡,當它根本就不存在罷。」

奈德冷冷地看著他。「貝里席大人,我是臨冬城史塔克家族的人。我的兒子成了殘廢,很可能還活不成。若沒有那隻我們在雪地裡找到的小狼,他此刻已經死了,凱特琳很可能也會陪著他送命。假如你真以為我會裝作沒事,那你就和當年向我哥哥挑戰一樣愚蠢。」

「史塔克,我蠢是蠢……可還活得好好的,令兄倒已經在冰封的墳墓裡發黴了十四年。你這麼迫不及待要步他後塵,我也無法勸阻,不過我先宣告,你可千萬別把我牽扯進去,非常感謝。」

「很好,貝里席大人,不管我做什麼,最不想與之為伍的人就是你。」

「這話我聽了好傷心啊。」小指頭伸手按住心口。「我自己嘛,總覺得你們史塔克家的人實在無趣得很,但凱特不知怎地始終離不開你。所以呢,為著她的緣故,我會盡量不讓你送命。說來只有笨蛋才會這麼做,但我就是沒法拒絕你老婆的任何請求。」

「我把我們關於瓊恩·艾林死因的懷疑告訴了培提爾。」凱特琳道,「他答應協助你調查真相。」

對艾德·史塔克而言,這並非好訊息,不過他們確實需要援手,而小指頭和凱特曾經情同姐弟。再說這也不是奈德第一次被迫與他所輕視的人妥協了。「好罷,」他把匕首插進腰帶,「你剛說到瓦里斯,他也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如果知道,也一定不是我說的。」凱特琳道,「艾德·史塔克,你娶的人可不笨。但瓦里斯有辦法知道別人不可能知道的事。奈德,我相信這傢伙懂得妖術。」

「他的走狗滿天下,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奈德鄙夷地說。

「不只如此,」凱特琳堅持,「羅德利克爵士和艾倫·桑塔加爵士的會面自始至終都秘密進行,但這蜘蛛不知怎麼就是知道談話內容。我很怕這個人。」

小指頭微笑。「好夫人,瓦里斯伯爵就交給我來對付。容我說幾句髒話——還有什麼地方比這裡更適合了呢?——他的卵蛋被我大大方方地捏在手掌心。」他合攏指頭,笑了,「當然囉,這裡假設他是個有卵蛋的男人。你不妨這麼想,假如喜鵲會開口,小小鳥兒要歌唱,那麼瓦里斯是不會喜歡的。好啦,如果我是你,與其擔心那太監,不如多提防蘭尼斯特的人。」

奈德無需小指頭提醒。他想起找到艾莉亞那天的場景,想起王后當時的神情。誰說我們沒有狼?那麼地輕聲細語。他想到男孩米凱,想到瓊恩·艾林的猝死,還有布蘭墜樓,以及喪心病狂的老王伊里斯·坦格利安躺在王座廳的地板上奄奄一息,他的血在鍍金寶劍上慢慢乾涸的場面。「夫人,」他轉向凱特琳,「你留在這裡也無濟於事,我希望你即刻返回臨冬城。所謂有其一必有其二,難保以後不會有其他刺客上門滋事。不管背後主謀是誰,他一定很快就得知布蘭活了下來。」

「我本想見見女兒……」凱特琳道。

「那就太不明智了。」小指頭插話。「紅堡處處隔牆有耳,更何況小孩子口風不緊。」

「親愛的,他說得有理。」奈德告訴她,一邊給她擁抱。「帶上羅德利克爵士,啟程回臨冬城去罷。我會好好照顧女兒們。回到我們的兒子身邊,保護好他們。」

「那就這樣,大人」凱特琳抬起臉,奈德吻了她。她受傷的手用一種近乎絕望的力量環抱住他的背,彷彿要將他永遠留在自己安全的懷抱裡。

「老爺、夫人莫不借臥室一用?」小指頭問,「不過我先提醒你,史塔克,在這兒開房辦事是要收費的。」

「讓我們獨處一下就好。」凱特琳道。

「也罷。」小指頭朝門邊走去。「別拖太久。我和首相大人早該回到城裡,以免失蹤太久他人起疑。」

凱特琳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培提爾,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幫助。你手下來找我的時候,我原不知自己將落入朋友還是敵人的手中。結果我發現你不僅是朋友,還是我失散多年的弟弟。」

培提爾·貝里席微笑道:「好夫人,我這人就是多愁善感,這話還請你千萬別告訴他人。這些年來我在宮廷裡費盡心力,想讓別人以為我是個既邪惡又殘酷的人,實在不願就這麼功虧一簣。」

這番話奈德是一個字也不信,但他還是彬彬有禮地說:「貝里席大人,我也感謝您。」

「喲,這可是東洋寶貝。」小指頭說著離開房間。

房門關上後,奈德轉身面對他的妻子。「你一到家,立刻以我的名義送信給赫曼·陶哈和蓋伯特·葛洛佛,命令他們各調一百名弓箭手協防卡林灣。兩百弓箭手足以阻擋任何軍隊北上頸澤。指示曼德勒伯爵加緊維修白港的防禦工事,並確保守軍充足。還有,從今往後,我希望你特別看緊席恩·葛雷喬伊。倘若戰爭爆發,我們非常需要他父親的艦隊。」

「戰爭爆發?」恐懼清楚地寫在凱特琳臉上。

「情勢不致惡化到那個地步的。」奈德向她保證,心中暗自祈禱真是如此。他再度摟她入懷。「蘭尼斯特家對待弱者毫不留情,伊里斯·坦格利安就是最好的教訓。然而除非他們有全國的軍力作後盾,否則決不敢進犯北方,而他們作夢也別想有那樣的一天。我必須玩這場愚人的假面舞會,繼續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記得我來此的目的麼,親愛的?我要找出蘭尼斯特家謀殺瓊恩·艾林的證據……」

他感覺到凱特琳在他懷裡顫抖,她傷殘的手緊緊抱住他。「若真找到了,」她說,「接下來怎麼辦,親愛的?」

接下來是最危險的部分,奈德明白。「國王乃是至高的法律仲裁,」他告訴她,「待我查明真相,我將覲見勞勃。」屆時我只能祈禱他仍保有意想中的英明,而非我所恐懼的昏庸,他在心裡默默地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