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靜靜地聽完這番話。他雖然名分上沒有史塔克這個姓,卻有張地地道道史塔克家人的臉:臉長,嚴肅拘謹,喜怒不形於色。不論他母親是誰,想必在他身上沒留下多少自己的特徵。「那你在讀什麼?」他問。
「跟龍有關的東西。」提利昂告訴他。
「讀這有什麼用?世上已經沒有龍了。」男孩語氣裡帶著少年獨有的確信。
「人們是這樣說沒錯,」提利昂答道,「很可惜,不是嗎?我在你這年紀的時候,還經常夢想哪天有自己的龍哪。」
「真的嗎?」男孩難以置信地說。或許他認為提利昂在尋他開心罷。
「當然是真的了,只要能騎在龍背上,即便是發育不良,畸形扭曲的醜陋小男孩也可以睥睨全世界。」提利昂推開熊皮,站起身來。「以前我常躲在凱巖城深處的地道,燃起火堆,望著熊熊烈焰,一望就是好幾個鐘頭,一邊幻想那是魔龍吐出的烈火。有時候我會幻想我老爸被火燒死,有時候則是我老姐。」瓊恩·雪諾一臉既害怕又驚奇的表情,提利昂看了哈哈大笑,「小雜種,別用那種眼光看我,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你也有過這樣的夢吧。」
「我才沒有,」瓊恩·雪諾害怕地說,「我不會……。」
「沒有?從來沒有?」提利昂抬起一邊眉毛,「那想必史塔克一家人待你不薄?想必夫人對你也視如己出囉?還有你那異母兄弟羅柏,向來都跟你很親是罷?為什麼不呢?他得到臨冬城,你得到的卻是絕境長城。至於你父親大人嘛……他一定也有正當理由,才會把你送去當守夜人……。」
「不要再說了,」瓊恩·雪諾臉色陰沉地怒道,「加入守夜人是神聖的使命!」
提利昂笑笑。「聰明如你,怎會相信這種屁話?守夜人軍團是個專門接收全國各地人渣廢物的垃圾場,我瞧見了你看尤倫和他手下那兩小子的神色,他們就是你的新弟兄,瓊恩·雪諾,你可還喜歡?一臉死相的農奴、欠債鬼、盜獵者、強姦犯、小偷,還有像你這樣的私生子通通都發配到長城上來,負責防範你奶媽小時候告訴你的各種古靈精怪。往好的方面想嘛,根本就沒有什麼古靈精怪;可是往壞處想呢,那地方冷得連命根子都要凍掉。不過既然原本就不准你生育後代,我看也沒什麼關係。」
「不要說了!」男孩尖叫著前跨一步,雙手握拳,眼看就要掉下淚來。
提利昂突然很荒謬地有股罪惡感,他也朝前走了一步,想拍拍男孩肩膀安慰他,或是道聲歉。
那隻狼究竟是從什麼地方出現的,他自始至終沒有瞧見。前一刻他正朝雪諾走去,下一刻已被迎面撲倒在堅石地上,手中的書飛出老遠。他被撞得喘不過氣來,滿嘴都是泥土血腥和枯枝腐葉。等他掙扎著想起身,背部卻又劇烈地痙攣,一定是摔倒的時候扭了。他氣惱地咬緊牙根,勾著一節樹根,勉強坐住。「幫幫我罷。」他朝男孩伸出手。
突然,狼又出現在兩人之間,它沒有吼叫——這隻該死的東西從不發出半點聲音——只是用那雙燦亮的紅眼打量他,露出滿口尖牙,這就夠嚇人的了。提利昂咕噥一聲縮回地上。「不幫就算了,我就在這裡,等你走了再說。」
瓊恩·雪諾搓搓白靈厚重的白毛,卻笑了。「求我,我就幫你。」
提利昂·蘭尼斯特只覺體內一股怒氣逐漸醞釀,只好強自按捺。這不是他這輩子頭一次遭人羞辱,肯定也不是最後一次,何況這次還是他自討苦吃。「瓊恩,如果你肯出手相助,我將非常感激。」他溫和地說。
「白靈,坐下。」男孩命令,冰原狼聽罷蹲坐下來,那對紅眼卻始終不曾離開提利昂。瓊恩繞到他身後,把手伸到他腋下,輕鬆地扶他起來,然後撿書遞給他。
「剛才它為什麼攻擊我?」提利昂問,他斜眼瞟了冰原狼一眼,用手背揩了揩嘴裡的血汙和泥巴。
「說不定他以為你就是古靈精怪喲。」
提利昂瞪了他一眼,接著放聲大笑,那是一股他全然沒有預期的原始笑意。「噢,諸神在上,」他笑得差點岔了氣,不住搖頭,「我想我看起來確實蠻像的嘛!那要是他遇上真的古靈精怪會有何反應啊?」
「你不會想知道的。」瓊恩拾起酒袋,交還提利昂。
提利昂拉開塞子,側著頭喝了一大口,葡萄酒宛如一泓冷火,流過他的喉嚨,溫暖他的脾胃。他把皮囊傳給瓊恩·雪諾。「你來點?」
男孩接過酒袋,謹慎地啜了一口。「剛才你說的那些關於守夜人的事,」喝完之後他問,「都是真的?」
提利昂點點頭。
瓊恩·雪諾神情肅穆地抿抿嘴。「那我就既來之則安之。」
提利昂朝他嘿嘿一笑。「私生子,真有你的。大部分的人寧可否認事實,也不願面對真相。」
「那是大部分的人,」男孩道,「但不是你。」
「你說得對,」提利昂同意,「不是我。現在我連龍都很少去想了,這世上沒有龍了。」他撿起掉落在地的熊皮。「走,我們還是趁你叔叔沒出來找人之前回營去罷。」
回營的路雖然不長,但地面崎嶇不平,等到趕回營區,他的雙腿已經抽筋得厲害。瓊恩·雪諾伸手準備幫他跨越一叢糾結繁密的樹根,但提利昂卻揮手拒絕了。他要自己走自己的路,一如他這一生。營地是一副令人欣喜的景象:人們圍著一座早已廢棄的莊舍傾頹的牆壁,搭起擋風的遮蔽,馬兒都已餵飽,營火也生起來了,尤倫坐在一塊石頭上剝松鼠的皮。濃湯的香味溢滿提利昂的鼻腔。他一跛一拐地拖著腳,走到正在攪拌熱湯的僕人莫里斯身旁。莫里斯一言不發地把長柄杓遞給他,提利昂嚐了一口後交回去。「再多加點胡椒。」他說。
班揚·史塔克從他和侄子共用的帳篷裡冒出來:「瓊恩,你總算回來了。媽的,別一個人到處亂跑,我還以為你給異鬼抓走了。」
「他是被古靈精怪抓走的。」提利昂笑著告訴他,瓊恩·雪諾也微微一笑。史塔克困惑地朝尤倫望去,那老頭只聳聳肩,咕噥了一聲,便又低頭專心剝皮。
那隻松鼠為肉湯添了點美味,當晚他們就圍坐在營火邊,配著黑麵包和硬乳酪吃。提利昂讓大家分享他的美酒,直喝到連尤倫都滿臉通紅。接著,大夥便一個個起身回帳篷去睡了,只剩下抽到頭班守夜的瓊恩·雪諾。
提利昂照例是最後去睡的人,當踏進手下為他搭建的營房時,他停下腳步,轉頭回望。只見男孩站在營火邊,面色堅毅凝重,深深望進跳躍的熊熊火焰。
提利昂·蘭尼斯特哀傷地笑了笑,返身進入營帳就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