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一句頂一萬句 劉震雲 第2頁,共2頁

牛愛河指著牛愛國:

「不能聽媽的,也不能聽你的。」

曹青娥又急,急得臉漲得通紅。牛愛國對牛愛江牛愛香牛愛河一時也解釋不清。解釋不清不是事情不好解釋,而是事情之中藏著的曲裡拐彎的道理,一時無法說清楚。他如何從媽不單是心疼他們,而是對他們的失望和無奈說起,又說到媽給百慧講的故事,百慧又給他講的故事,這些來龍去脈呢?單說媽不住院不單是心疼大家,更是對大家的失望和無奈,大家就會炸了窩。曹青娥會說話的時候,她有話不跟他們說,跟牛愛國說;後來也不跟牛愛國說,跟百慧說;想來也是覺得跟他們說也白說,或不想說;現在牛愛國覺得自己說也白說,也不想說,就說:「媽都不會說話了,咱就聽她一回吧。」

又說:

「有啥事,我擔著。」

又說:

「大不了是個死,算我殺了她,行了吧?」

倒把牛愛江牛愛香和牛愛河給鎮住了。當天下午,曹青娥身上的管子全拔掉了,大家把她從縣城醫院拉回牛家莊。回到牛家莊,曹青娥先是一陣興奮,後又昏迷過去。待到醒來,已是第二天黎明。這時不但嘴不會說話,躺在床上,四肢動起來也開始費勁。牛愛國知道曹青娥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想死在家裡。但曹青娥醒來之後,眼睛似在尋找什麼;牛愛國突然又明白。她不僅想死在家裡,還想在家裡尋找什麼。牛愛國以為她在找人,忙讓牛愛江牛愛香牛愛河將家裡正睡的人全喊起來。牛愛江的老婆和孩子,牛愛河的老婆和孩子,加上百慧等祖孫三代,十幾口子,圍在曹青娥床前。牛愛國:「媽,人都到齊了,你是要說啥嗎?」

突然又想起曹青娥已不會說話,也就是看看大家。但曹青娥搖搖頭,意思不是要說啥,也不是要看大家;看大家不明白她的意思,又有些急,臉漲得通紅。牛愛國忙又拿過來紙和筆,但曹青娥的手,已無力握筆;想吃力地抬起胳膊,但也抬不起來。牛愛國扶住她的胳膊,順著她的勁兒走,她的手向床頭挨去,終於敲了敲床頭。但大家不明白她敲床的意思。不但大家不明白,這回連百慧也不明白了。曹青娥也是乾著急。乾著急一陣。又昏迷過去。昏迷一天,醒了過來,突然又能說話了。大家見她能說話,都圍攏上來。但她已顧不上和大家說話,先呼了一聲「天呀」,又喊了一聲「爹呀」;在「爹呀」「爹呀」的喊聲中,突然斷了氣。曹青娥死後,大家將她移到棺木裡,整理她的床鋪,發現她床鋪下邊,藏著一把手電。百慧突然說:「我知道俺奶為啥敲床了。」

牛愛國:

「啥?」

百慧:

「她說過,她小時候怕黑,肯定想帶一把手電。」

牛愛國也明白了,媽曹青娥臨走的時候,想帶走一把手電,路上好照亮;臨死時喊「爹」,或打著手電好找爹。媽曹青娥養了四個兒女。最終能猜出她心思的,竟是七歲的百慧。牛愛國趕緊買了兩把新手電,又買了十來節電池,放到曹青娥棺木裡。曹青娥一死,家裡突然安靜下來。牛愛國想不起幹啥,也想不起哭。當天夜裡,牛愛國與百慧,睡在過去曹青娥和百慧睡的床上。牛愛國思前想後,半夜沒有睡著。媽右邊半扇牙壞了六七年,直到她死,既沒想起給她補,也沒想起給她換倆新牙。牛愛國摸摸自己的牙,起身吸菸,找不著火機或火柴。剛才還見火機就在身邊,現在橫豎找不著。從外屋找到裡屋,拉開抽屜,沒找著火機或火柴,卻翻出一封從河南延津來的信。信皮已經發黃,信皮上寫的收信人是曹青娥。看信皮上的郵戳,竟是八年前的日期。牛愛國開啟信,是河南延津一個叫姜素榮的人寫的。信中說,吳摩西的孫子,最近來了延津,想見曹青娥,讓曹青娥去延津一趟,他有話要說。信中還說,吳摩西當年逃到了陝西咸陽,已死了十多年;吳摩西生前不讓人回延津,他死後十多年,他的孫子頭一回回來。牛愛國聽曹青娥說過她小時候的事,一直以為與吳摩西一方斷著音訊;誰知道八年之前一直斷著音訊,八年後又有了音訊。當時來這封信時,全家人各忙各的,都沒留意;牛愛國不明白的是,曹青娥當年收到這封信,為什麼沒去延津呢?後來與他說延津的事時,為什麼一次也沒提起這封信呢?這時突然又明白,曹青娥臨終之前敲床頭的意思,不是百慧說的手電。而是指這封信。因外間的床是木的,裡間的桌子也是木的。曹青娥在縣城醫院鬧著回家,原來不為別的,就為找出這封信。平日一句話能說清楚的事,現在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牛愛國才明白媽臨終前的一句話。曹青娥臨終前在喊「爹」,原來不是喊襄垣縣的爹爹老曹,而是多年前失散的爹爹吳摩西。但吳摩西也已經去世快二十年了。曹青娥找這封信是要幹啥呢?接著牛愛國發現信的末尾,有延津姜素榮家的電話號碼;牛愛國突然明白,媽曹青娥找這封信,或許是讓給姜素榮打一個電話,讓姜素榮來沁源一趟,她有話要說,或她有話要問。八年前不想說的話,臨終前突然想說;八年前不想問的話,臨終前突然想問。牛愛國明白後,衝到外間,抓起電話就打;但突然又想起媽曹青娥已經死了,再叫人來有啥用呢?又將電話放了回去。曹青娥死後,牛愛國一天沒想起哭,現在為沒聽懂曹青娥在世上的最後一句話,或一個意思,扇了自己一嘴巴,接著落下淚來。

曹青娥死了,第二天一早,牛家在院子裡搭起靈棚,親戚朋友都來弔喪。牛愛江牛愛國牛愛河諸人,加上牛家親門近支的其他後輩,披麻戴孝,分跪在靈柩兩側陪靈。靈前放著曹青娥生前的照片,下邊供著四葷四素,四個乾果碟。弔喪的人一撥撥來,一撥撥走。來一撥人,燒一回紙,院子裡湧出滾滾濃煙,像著了大火。來一撥人,牛愛國諸人伏在靈柩前哭幾嗓子。一開始知道來者是誰,後來哭得腦脹,已不知來者是誰,去者又是誰;一開始能哭出聲,後來哭得嗓子啞了,也就是乾嚎。第三天中午,弔喪的人群中閃出一個人,在靈棚前行禮,牛愛國又伏在地上乾嚎。那人行完禮,沒往外走,而是鑽到靈棚裡,拍了拍牛愛國的肩膀。牛愛國仰臉一看,竟是在臨汾魚市賣魚的同學李克智。曹青娥死後,牛愛國的其他同學也來弔喪,但他們都在近處;從臨汾到沁源,有三百多里,這麼遠趕來弔喪,牛愛國沒有想到。牛愛國站起身,拉住李克智的手,眼中湧出了淚。李克智:「不是特意來的,正好回沁源辦事,聽說了。」

牛愛國攥住李克智的手,又搖了搖。李克智:「我有話跟你說。」

牛愛國拉他鑽出靈棚,來到堂屋,兩人坐在牛愛國和百慧睡覺的床上。牛愛國以為李克智要安慰自己一番,誰知李克智說:「知你正傷心,不知能不能說別的事。」

牛愛國啞著嗓子:

「媽死了,再哭也哭不回來,說吧。」

李克智:

「我去沁源縣城,去找馮文修,才知道你們倆掰了。」

去年龐麗娜出事之後,因為十斤豬肉,牛愛國跟馮文修鬧掰了;馮文修把牛愛國醉後的話,都當成一把把刀子,扎向了牛愛國,對別人說牛愛國是殺人犯;當時牛愛國殺馮文修的心都有了。如今一年過去,事情倒有些淡了。但淡歸淡,並沒有從心裡過去。牛愛國:「不要提他。」

李克智:

「可他聽說嬸去世了,心裡也不好受;人不好來,讓我捎來一份禮金,算個心意。」

接著掏出二百塊錢。牛愛國卻有些為難,不知該不該借他媽去世,與馮文修解開去年的疙瘩。李克智:「馮文修說了,你們倆掰歸掰,但嬸還是嬸,兩回事。」

牛愛國本打算一輩子不再見馮文修,但聽了這話,鼻子一酸,將錢接下。李克智說:「但我說的不是這事。」

牛愛國:

「啥事?」

李克智:

「這話本不該我說,我也是受人之託。」

牛愛國:

「啥話?」

李克智看看牛愛國:

「龐麗娜前幾天到臨汾找過我,讓我勸勸你。既然出了事,你倆也鬧僵了,好也好不了了,事情也拖了年把了,不行就分開算了;她別耽誤你,你也別耽誤她。」

牛愛國愣在那裡。愣在那裡不是說龐麗娜要分開,龐麗娜剛出事時,她就要分開;而是她去臨汾找了李克智,讓李克智來勸他。曹青娥死後,龐麗娜也來吊了喪。上午來的,下午走的。中午吃飯時,牛愛國與她迎面走過,兩人也沒說話。但牛愛國發現,她改了一個頭型。過去是馬尾松,現在燙了發。龐麗娜過去胖,出事時瘦了,一年過去,現在又胖了,臉蛋紅撲撲的。牛愛國突然明白,龐麗娜一開始找的不是李克智,而是馮文修;通過馮文修,又去找李克智;以為牛愛國聽李克智的。過去牛愛國聽李克智的,龐麗娜沒出事時,李克智曾讓牛愛國不理龐麗娜,拖著龐麗娜,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現在李克智又來勸牛愛國,讓他改變主意;如是別人勸牛愛國,牛愛國可以理解;李克智來勸牛愛國,牛愛國反倒彆扭起來。本來這事可以商量,現在反倒不想商量了。如是隨意提起,這事可以商量;他們背後商量好了,又來找他,這事就不能商量了。牛愛國遇見龐麗娜,如她仍在憔悴,事情可以考慮;但她臉蛋紅撲撲的,這事就不能考慮了。牛愛國:「分開行呀,她去法院離婚呀。」

李克智:

「就怕你不同意呀,白鬧一場,理都在你這頭。」

又說:

「殺人不過頭點地,事情總該有個了結。」

牛愛國不想在這事上再說下去,反問李克智:「當初在臨汾的時候,你是咋說的?讓我死死拖住她;如今你又拐過彎回頭說,讓我跟她離婚,你不是拿自己的手打自己的臉嗎?」

一句話,倒把李克智幹在那裡。李克智嘆口氣又說:「離婚的事咱先不提,百慧的事你咋想呢?」

牛愛國一愣:

「百慧還有啥事?」

李克智:

「過去嬸活著的時候,百慧由她帶著;嬸現在死了,龐麗娜的意思,你一個男的,帶不了百慧,她想把百慧接走。」

牛愛國這才明白,曹青娥死後,龐麗娜一步步都算計好了。如果是媽曹青娥死之前,百慧由誰帶著可以商量,曹青娥死後,這件事反倒不能商量了。不能商量不單是說借這事懲罰龐麗娜,而是在媽曹青娥不會說話的時候,百慧替曹青娥說過話;雖然有的猜出來了,有的沒有猜出來;但百慧肚子裡,還藏著不少曹青娥對她說的話,牛愛國想知道這些話是什麼。曹青娥對牛愛國說起往事,說的是六十年前、五十年前的事;對百慧說的,卻是二十年前的事。過去覺得這些話就是些閒話,曹青娥對牛愛國說過去的事時,他只是聽著;曹青娥對他說心裡話,他不對曹青娥說心裡話;現在曹青娥死了,他卻覺得這些話重要。也不單為了這些話,而是龐麗娜想帶百慧,利用了曹青娥死這件事,叉讓他生氣;別的時候提這件事可以商量,曹青娥剛死就提反倒不能商量了。牛愛國:「我不能把百慧交給她,她是一個破鞋,孩子跟著她,會是個啥名聲?」

李克智:

「嬸不在了,你常年在外邊跑,哪裡帶得了百慧?」

牛愛國:

「從今兒起我不跑了,就待在沁源;就是跑,我也帶著百慧。」

李克智:

「你這就成賭氣了。」

牛愛國這時看著李克智,產生了懷疑:「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勸我,你圖個啥呢?」

李克智咂咂嘴,倒也實話實說:

「其實找我的不是龐麗娜,是龐麗娜她姐夫。」

龐麗娜的姐夫叫老尚,在沁源縣城北街紗廠當採購員。李克智:「我不想在臨汾賣魚了,我想回沁源販紗。」

牛愛國終於明白了李克智勸他的初衷。但李克智還算老實人,能對牛愛國實話實說。說實話,就是朋友;但這事,不是朋友辦的。這時又明白李克智過來弔喪,也不是趕巧遇上,是特意來的。沒弄清事情的真相牛愛國還可商量,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牛愛國火了:「李克智,念咱們是老同學,這事就別再提了,再提會出別的事。」

這結果是李克智沒有想到的。李克智抖著手苦笑:「你看你,一年多不見,你咋成了我,我咋成了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