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句頂一萬句 劉震雲 第2頁,共2頁

老曹老婆:

「你跟小溫過,還是跟我過?」

又罵:

「我看你是成心。與人聯起手氣我。把我氣死了,你好再娶個小。」

已經把一件事說成了另一件事。老曹見老婆越說越多,不再說話。看來這婚事是成不了了。老曹想換個時間,給沁源的朋友老韓,還有「溫記醋坊」的小溫解釋一下,就當這事沒發生過。老曹按下此事不敢再提,沒想到三天之後,沁源縣牛家莊的朋友老韓,帶著牛書道上門來了。老曹這裡出了岔子,老韓卻以為大局已定。看到老韓帶人來了,老曹嚇了一跳,擔心老婆顧頭不顧屁股,再把朋友罵一頓,大家傷了和氣;沒想到老韓話多,進門就說,幾句話下來,倒說得老曹老婆偃旗息鼓。老韓:「嫂子,哥去聽戲的時候,我說過一句閒話;知道他在家裡做不了主,現在跟你商量來了。」

老曹老婆剛要說什麼,老韓止住她:

「你沒說話之前,就是一句閒話;成與不成,全聽你一句話。」

老曹老婆剛要說什麼,老韓又說: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我把孩子也帶來了。」

老曹老婆要說什麼,老韓又說:

「這孩子俺哥和小溫看過,但他們看管啥用呢?是不是個材料,還得過嫂子的眼,才能看出個大概。婚事成與不成,先放到一邊,你說他兩句,也讓他長進長進。」

老韓說這話只是因為一個話多;話一多,句句不過腦子,句句都是虛的;但老曹老婆聽後,卻似喝下一服良藥,登時就解了心病。老曹不但翻山越嶺把孩子帶來了,牛書道正撅著屁股,從毛驢車上往下卸香油、布匹、幾袋芝麻,和幾隻嘎嘎叫的活母雞。老曹老婆臉上馬上轉陰為晴:「來就來吧,這麼遠,還帶東西。」

老韓和牛書道在溫家莊住了三天。三天之後,老曹老婆同意了這門親事。同意這婚事不是因為老韓會說話,也不是貪圖牛書道帶的東西,而是看中了牛書道這個人。與老韓相反,牛書道不愛說話。正是因為不愛說話,說起話來,句句過腦子。老曹老婆說什麼,他都想半天,想完,站起身說:「伯母說的正是。」

用的還是文詞。老曹老婆又說什麼,他又想,想完,仍站起身說:「伯母說的正是。」

幾個「正是」下來,老曹老婆歡天喜地。歡天喜地不是說過去老曹家裡總吵架,牛書道處處順著她的心思,而是牛書道說話的樣子,站起坐下的做派,老曹老婆沒有見過。老韓和牛書道來到曹家,老韓住在西屋,牛書道住在東屋;每天清早,東屋便傳來朗朗的讀書聲。因為牛書道的到來,曹家換了一種氣氛和味道,一下成了耕讀之家。老曹老婆不但改變了對婚事的看法,也改變了對老韓的看法,改變了對沁源縣和牛家莊的看法。見老婆改變了看法,老曹也改變了看法,重新開始喜歡牛書道和老韓,還有沁源縣和牛家莊。聽說老曹來了,「溫記醋坊」的經理小溫也過來看望。老曹和牛書道在溫家莊住了三天,趕上毛驢車,回了沁源縣。老曹老婆拿定主意,要將曹青娥嫁給牛書道。婚事老曹老婆同意,老曹同意,但改心也就是曹青娥卻不同意。曹青娥以前跟爹去沁源縣牛家莊時,見過這個牛書道,但兩人沒有正經說過話。這次牛書道在她家住了三天,兩人也沒有正經說話,牛書道只顧讀書了。按說讀書是件好事,曹青娥卻從心眼裡不喜歡他。頭一回見面就不喜歡,第二回見面仍不喜歡。老曹老婆卻認為曹青娥不是不喜歡牛書道,而是故意跟娘致氣。看著娘喜歡,她才故意不喜歡。按說一樁婚事,本也不必在一棵樹上吊死,但曹青娥越不喜歡,老曹老婆越要成就這門婚事。為此兩人又大吵一架。曹青娥:「你喜歡,你嫁給他,反正我是不嫁。」

又說:

「除了他,我嫁誰都行。」

本來不是賭氣,也變成了賭氣。老曹老婆驗證了自己的想法,這時不罵曹青娥,開始拍著手罵老曹:「這婚事可是你提的頭,你張羅的這攤屎,你自己吃去。」

又說:

「反正這事我答應了;要是辦不成,我就上吊。」

倒把老曹夾到了中間。這天半夜,老曹起身,欲去小溫的醋坊翻醋糟,來到院中,見女兒房裡仍亮著燈,便放下手中的木鍁,拍了拍女兒的門。曹青娥開啟門,老曹進去,蹲到地上吸菸;又招招手,讓女兒坐在自己身邊。老曹吸著煙說:「挺好的孩子,咋就不嫁呢?」

曹青娥不說話。老曹:

「別故意跟你娘致氣,別因為跟她致氣,耽誤了自個兒。」

曹青娥:

「過去是跟她致氣,這次不是致氣,我看著那人彆扭。」

老曹:

「哪裡彆扭了?」

曹青娥:

「我覺得他有點傻。那天我到東屋牆根下偷聽過他讀書,他天天唸的書,都是同一段;一大半還唸錯了,自己往裡填詞。」

老曹點點頭,又嘆一口氣:

「我也看出來了,他不是個聰明人,是個老實孩子。正是這個老實,爹才勸你嫁過去。人都說聰明人好,可嫁人,還是嫁個老實的妥當。這不是出門做買賣,是居家過日子。爹活了五十多歲,吃虧都在精人手裡。你娘不就假裝精?我這一輩子,就毀在她手裡。」

曹青娥:

「除了不喜歡他,我也不喜歡沁源縣牛家莊。」

老曹:

「你就去過一回;醋坊的小溫,見過大世面,他就喜歡。」

曹青娥:

「再說,那裡太遠。」

老曹又一愣。路遠,本是老曹老婆起初不同意這門婚事抓的把柄。曹青娥:「我一下又感到自己被賣到了生地方。爹,到一個新地方,我夜裡怕黑。」

老曹嘆息一聲:

「你如今長大了,和五歲時不一樣。就說這個遠,也聽爹一句話,遠有遠的好處。我兒嫁得遠一些,再不會受你孃的氣。」

老曹又說:

「再說,老韓看準的人家,不會出大錯。他是爹的好朋友,不會騙我。」

又說:

「他要騙我,圖個啥呢?」

曹青娥這時哭了,將頭伏在爹的肩頭。

等曹青娥嫁給沁源縣牛家莊牛書道,卻發現他們全家,都被老韓騙了。老曹和小溫到沁源縣牛家莊聽戲時見到的牛書道,後來老韓和牛書遭到襄垣縣溫家莊來,老曹、老曹老婆和曹青娥見到的牛書道,都是假的。假不是說人假,人還是這個人,只是見人怎麼說話,到人家裡怎麼應對,本來他不是這樣,現在說的做的,全是老韓教的。包括老曹老婆說話,他站起身說「伯母說的正是」,這個「正是」,就是因為老韓愛唱戲,由戲文裡扒的。天天清早起來讀書,也是老韓指使的。等曹青娥嫁給牛書道,牛書道露出真相,就成了另一個牛書道。另一個牛書道倒不是曹青娥當初認為的傻,他也不傻,但也不文靜,也不喜歡讀書,從來不說「正是」,剩下的就是調皮和胡攪蠻纏。在外胡攪蠻纏,在家裡也胡攪蠻纏。當初曹青娥隨老曹到牛家莊赴老韓五十歲的壽宴,牛書道見了曹青娥,看曹青娥出落得漂亮,便一下看上了,纏著爹去找老韓,想把曹青娥娶到手裡。磨香油的老牛經不起他纏,便找老韓。老韓一開始有些猶豫,覺得兩人並不般配,從襄垣縣到沁源縣,路也有些遠。但老韓與老牛是好朋友。兩人本不是好朋友,老韓過去的好朋友是老丁,兩人常在一起打兔唱戲;後來因為布袋的事鬧翻了,就和磨香油的老牛成了好朋友。老牛不喜歡打兔,也不喜歡唱戲,但另外有一個愛好,和老韓相同:擱方。所謂「擱方」,就是在地上橫七豎八畫成方格,七八五十六個「眼」:一方用瓦碴,一方用草節,蹲在地上,看誰能把對方圍住。類似圍棋,又不是圍棋。看似擱方,左推右堵,似在擱放整個世界。擱方倒在其次,重要的是,兩人經年累月將方擱下來,輸贏大體各半,這就較上了勁。擱方較上勁,生活中反倒離不開了。何況兩人天天一個村住著,老韓和沁源縣的老曹,一年才見三兩面,老牛對老韓,似比老曹對老韓更重要些。老韓愛說話,又愛攬事,經不起老牛磨,便開始主張這樁婚事;並在這樁婚事上,偏向了朋友老牛。人一有偏向,中間自然有假。曹青娥和牛書道在一起生活了四十五年。曹青娥花了十年工夫,才將牛書道的調皮和胡攪蠻纏扳了過來。等扳過來,這時曹青娥成了溫家莊的娘,牛書道成了溫家莊的老曹。

曹青娥與牛書道頭一回大鬧,是在懷了牛愛國他哥牛愛江之後。鬧不足,曹青娥半夜跑了。牛書道第二天早起發現後,以為她去了襄垣縣溫家莊孃家,也沒在意,說:「跑就跑,不能慣她這個毛病。」

曹青娥十天還沒回來,牛書道仍沒在意。還是老牛和老韓看不過眼,逼牛書道到襄垣縣溫家莊去接曹青娥。牛書道到了襄垣縣溫家莊,曹青娥卻沒來這裡。牛書道登時傻了,老曹傻了,老曹的老婆也傻了。老曹:「她跑的時候,你咋不攔她?」

牛書道:

「她半夜跑的,我睡著了。」

老曹這時急的不是跑,而是半夜,老曹跺著腳:「你咋能讓她半夜跑呢?她夜裡怕黑。」

曹青娥沒嫁人的時候,老曹老婆天天跟她吵;現在曹青娥跑了,老曹老婆卻不幹了,撲上去撕打牛書道:「我養了她十三年,讓你給弄丟了,姓牛的,你賠我人!」

還是老曹明白曹青娥的心思,這時敲著菸袋說:「我知道她去哪兒了。」

牛書道和老曹老婆愣在那裡:

「哪兒?」

老曹:

「她必是去了延津。」

牛書道也沒去過延津,只是愣愣地問:「那她還會回來嗎?」

老曹這時才知道牛書道果然有些傻。說他傻不是他心眼不夠數,而是遇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便嘆口氣說:「她要沒懷孩子,回來不回來就不一定;現在懷著孩子,還能跑到哪裡去呢?」

又嘆息:

「過去能跑的時候沒跑,現在不能跑的時候跑了要說可憐,也就這點可憐。」

這是牛愛國他媽曹青娥,常說的另一段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