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薑渾身打著哆嗦:
「大侄子,不管這事的來龍去脈,事情不能夠到那種地步。雖說之間有些誤會,但你現跟著我兒媳過日子,說起來也算我的續兒子,看在我年歲份上,聽老漢一句話,事情到此為止,知道你了,回去吧。」
吳摩西又往前逼了一步,跨到街道正中,揮起刀子,往自個兒臉上槓狗血:「大爺,今天沒個說法,我不會回去。」
老薑果然上了吳摩西的當:
「不會讓你白回去,給你個說法。」
吳摩西:
「啥說法?」
老薑:
「過去的事一概不提,從此兩家和好。」
吳摩西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意思是還不答應。老薑拍了一下大腿:「再給你加兩葫蘆棉籽油,回去炸油饃吃。」
棉籽油就是軋棉花脫出的棉籽,又軋出的油,彈花鋪不缺這個。吳摩西見火候已到,怕再扯別的節外生枝,這時說了話:「大爺,我不要兩家和好。」
老薑:
「那你啥意思?」
吳摩西:
「兩家永不來往。」
老薑想了想,拍了一下大腿:
「你說得也對,事情到了這種地步,永不來往,就是兩家永遠和好。」
吳摩西渾身是血,拎著兩葫蘆棉籽油。從南街往西街走。這時圍觀者人山人海,不亞於元宵節鬧社火。「吳摩西大鬧延津城」,從此成了一個話題,幾十年後,還在延津流傳。吳摩西往回走的時候,心裡倒開始後怕,後脊樑一陣陣出冷汗,腿一走一軟。今天能活著回來,算是命大。待進得饅頭鋪,吳香香見他得勝而歸。一把抱住他,親他的臉:「親人。」
吳摩西一身狗血,站在那裡。除了覺得渾身馬上要散架,突然覺得這個親著喊他「親人」的人,他與她不親。
姜虎在時,姜家饅頭鋪一天蒸七鍋饅頭。頭天晚上發三缸面;第二天五更雞叫,夫妻倆起床,開始揉麵,蒸三鍋饅頭;每鍋罩七個籠屜,每個籠屜放十八個饅頭;待蒸好,卸下三百七十八個饅頭,放到兩個饃簍裡,這時天剛放亮,將饃簍裝車,推到十字街頭去賣。一個早上,一個上午,能將饅頭賣完。下午再蒸四鍋。待蒸好,卸下五百零四個饅頭,再推到十字街頭去賣。這一賣要到夜裡。天黑了,點上麻油燈,一直賣到倪三打更。收攤子回到家,接著發麵。姜虎死後,剩吳香香一個人,吳香香每天改蒸四鍋饅頭。早上兩鍋,下午兩鍋,夜裡不賣。現在「娶」了吳摩西,吳家饅頭鋪又恢復到每天蒸七鍋饅頭。頭天晚上發麵,第二天五更蒸三鍋饅頭,下午蒸四鍋饅頭,推到十字街頭去賣,一直賣到夜裡,倪三出來打更。「吳摩西大鬧延津城」之後,倪三也吃了一驚,過去不見吳摩西說話,見他就躲,原來竟敢殺人,一時摸不清吳摩西的來路,倒對吳摩西客氣許多。倪三的客氣不在嘴上,見了吳摩西,仍睖著眼,有時還往地上吐一口唾沫,意思是:「你敢殺別人,可敢殺我?」
但倪三家一斷頓,就去集市的攤鋪上亂拿東西。拿張家的蔥,王家的米,李家一條子肉。過去姜虎賣饅頭時,倪三還拿過姜虎的饅頭;如今換成吳摩西賣饅頭,倪三倒從無拿過吳家的饅頭,證明心裡給吳摩西留著面子。吳摩西當時大鬧延津城也是虛張聲勢,陰差陽錯殺了一隻狗,現在見了倪三,也不借題發揮,雙方不遠不近,保持一段距離。
日子一天天過去,半年饅頭賣下來,吳摩西發現自己不喜歡賣饅頭。發麵、揉麵、蒸饅頭是個力氣活,他倒不怵;賣饅頭不用出力,他倒不喜歡。不喜歡賣饅頭不是不喜歡饅頭或賣,而是賣饅頭老得跟人說話。前年跟師傅老曾學殺豬時,到了年關,師傅老曾的老寒腿犯了,走不得路,吳摩西那時還叫楊百順,一人上陣,出門殺豬,老得跟人打交道,跟人說話,心裡就有些犯怵。但賣饅頭的犯怵和殺豬時的犯怵又有不同。殺豬時跟人說話,應對的只是一頭。一天只在一個主顧家殺豬,頂多兩家,還好應付。而且殺豬主要是殺,說話還在其次;就是說話,在張家殺豬,與在李家殺豬同一個套路。話準備一套,可應付多家。如今賣饅頭是在十字街頭,買饅頭者人多嘴雜,一人一個長相,一人一個脾氣,一人一個說話的路數。做生意跟人說話。又與平日說話不同,平日說話照著自己的心思,做生意得照著別人的心思,見什麼人說什麼話,一天饅頭賣下來,賣饅頭不累,說話累,到了倪三打更,渾身像散了架。這時想起來,還不如過去給人挑水,挑水不用多說話,只講出把子力氣;一個挑水的,主顧還討厭你多嘴多舌。在十字街頭賣饅頭,有時也碰到熟人,如牧師老詹、竹業社掌櫃老魯,還有賣蔥兼給老詹騎腳踏車的小趙,與生人說了半天話,見到他們,倒覺得親切。接著又覺得,日子過得累不單是不喜歡賣饅頭,比賣饅頭更累的是,他與吳香香不對脾氣。不對脾氣不是說她曾唆使吳摩西殺人,吳摩西與她不親;比讓去殺人更讓人頭疼的是,過起瑣碎日子,兩人說不到一起。殺人是一時的事,過日子可是細水長流。吳摩西跟人說話吃力,吳香香跟人說話不吃力。兩個人在說上不一個秉性,辦起事來就更加不一樣了。吳香香看吳摩西賣一天饅頭下來,因為個說,就累得渾身像散了架,先在嘴上,就有些看不上他。看他舞社火,能把閻羅舞成潘安;到得眼前,卻是一個悶嘴葫蘆,連話都說不到點上,何況做?在外邊不會說話還在其次,兩人回到家裡,不管是發麵,或是揉麵,或是蒸饅頭,吳摩西也皆無話。甚至夜裡到了床上,幹起那事,吳摩西也無話墊著,上來就幹,讓吳香香哭笑不得,幹比不幹還讓吳香香憋得慌。吳香香孃家是吳家莊一個皮匠,她爹就是個悶嘴葫蘆,她娘是個快嘴。她爹一天說不了十句話,她娘一天得說一千句話;話多不一定能佔上風,還看誰能說到理上。問題是她爹話雖少,但句句也說不到點上;她娘話多,不管在不在點上,都將那十句給淹了。吳家莊都知道,老吳家是老婆做主,男人只是個擺設。吳香香在說話上像她娘。但她娘不識字,話雖然多,一多半是胡攪蠻纏;吳香香上過三年私塾,話能往理上說,不但能往理上說,偶爾還能抓住事情的骨節,正是因為這樣,更能挑出人的毛病。吳香香當初嫁給姜虎,姜虎雖也不愛說話,但脾氣犟,動不動就打人,吳香香降不住他;「娶」了吳摩西,吳摩西雖然大鬧過延津城,但日子過久了,發現他為人做事處處懦弱,便知道他的大鬧延津城也是一時逞能,也就處處不怵他,反倒事事壓他一頭。漸漸,在吳家饅頭鋪。也像吳家莊老吳家一樣,十件事有九件事,全由吳香香做主。吳香香像個男的,吳摩西倒像女的,吳摩西「嫁」給吳香香,倒也名副其實。到十字街頭賣饅頭,有時是吳摩西一個人,有時是夫妻兩個人,全看家裡忙閒。如果是夫妻兩個一塊賣饅頭,來買饅頭者,皆與吳香香說話,不與吳摩西說話,好像吳摩西是個擺設。一些浪蕩子弟,買饅頭時,也與吳香香說些風話,佔些嘴上的便宜;吳香香也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浪蕩子弟拿起簍裡的饅頭,在手裡掂了掂:「饅頭不大呀。」
吳香香知道他說的是另一個意思,便說:「給你蒸個山?你吃得下嗎?」
浪蕩子弟盯著吳香香的胸脯:
「也不白,沒那個饅頭白。」
吳香香皮膚白,在縣城是出了名的。吳香香:「那個饅頭白,你吃了得給我叫娘。」
吳家饅頭鋪平日蒸饅頭,逢年過節,也蒸包子。浪蕩子弟:「哎喲,包子裡沒餡呀。」
或者:
「餡裡沒肉。」
吳香香知他說的也是另外的意思,朝地上啐了一口:「給你包裡一頭牛?出來頂死你?」
浪蕩子弟並沒佔著一句便宜,還被吳香香拐著彎罵了一頓。眾人都笑了。因是說笑話,不能當真,吳摩西也笑了。這些應對的話,吳摩西就想不起來,倒也佩服吳香香的腦子。或者說,吳香香跟姜虎過的時候,吳香香的口才被姜虎壓住了;現在換了吳摩西,吳香香就成了吳香香。賣饅頭有吳香香在,饅頭就賣得快,好像大家不是來買饅頭,而是來聽吳香香拐著彎罵人;吳香香不在,剩下吳摩西一個人,饅頭就賣得慢,一直賣到倪三打更,還要剩些筐底。夜裡回去,吳香香見饅頭賣得不如意,便說吳摩西。如果吳香香心情好,就是小說;如果心情不對,就是大說,直把吳摩西說得頭昏腦漲。好像吳摩西活了二十年,連說話辦事都沒學會,一切得從頭再來。就是從頭再來,一切從何人手呢?吳摩西又想,一個人總被另一個人說,一個人總被另一個人壓著,怕是永無出頭之日。但又想,縣長老史已經走了,自己已被新縣長老竇趕了出來,與沿街挑水比,總算有個家,每天能吃得飽。身上穿的,也比過去體面許多,不被吳香香壓著,自己還能到哪裡去?還是有求著別人的一面。面上求著別人,話上就得吃些虧,也不全是口才的問題。便也不再多想,遇到吳香香說他,他想起話來,就回一嘴;想不起來,就悶著頭不說話。十次有八次,想起的時候少,想不起的時候多。
吳香香有個女兒叫巧玲,這年五歲了。巧玲從小調皮,一歲多的時候,她玩的時候,總得有人看著她;稍不留意,她不是打碎了桌上的燈盞,就是在灶懷裡玩火,燃著了柴草,得趕緊用水潑滅,不然房子就燃著了。巧玲三歲那年,得過一場大病。起初是小病,中秋節吃月餅,吃壞了肚子,拉些痢疾。姜虎和吳香香沒當回事,也是圖省事,讓她誤吃了江湖郎中幾顆藥丸,痢疾倒是止住了,開始發高燒。姜虎只好回頭再找正經的藥堂。縣城北街老李家有一個「濟世堂」,「濟世堂」有一個坐堂的中醫叫老繆。讓老繆看過,巧玲又吃了老繆幾服中藥,高燒仍是不退,脖子向後肘著。姜虎只好僱馬車到新鄉「三味堂」。巧玲吃了「三味堂」幾服中藥,高燒退了,頭也回到了脖子上。肚子又開始拉東西。這次不拉痢疾,開始拉蟲子。拉出的蟲子倒也不大,芝麻粒大小,但每次能拉出十來粒,在糞便裡湧動。一粒看著不大,十來粒滾到一起,擱在人肚子裡就受不了。巧玲天天捂著肚子喊「哎喲」,一個月下來,瘦得像個小鬼。姜虎只好又僱馬車到開封「懸壺堂」。吃了「懸壺堂」幾服中藥,蟲子終於不見了。臉上又開始出癍疹。又僱馬車到汲縣「回春堂」去看癍疹,前後去了三次,吃了「回春堂」二十多服中藥,臉上的癍疹才一點點消退,人漸漸胖了起來,有了個人模樣。一場病看下來,前後花了半年時間,百里之內的藥堂。算是跑遍了。本是一泡痢疾,螞蟻般的事,最後拐了幾道彎,變成了一頭大象;本為圖省事,反倒多花出去幾十倍的工夫,幾十倍的錢。更讓姜虎和吳香香懊惱的是,巧玲病是好了,但從此落下個膽小。過去無法無天,現在變得膽小。她這膽小不是一般的膽小。一般膽小是見啥怕啥,巧玲膽小是隻怕外邊,不怕家裡。外面天一黑她怕。街上一有熱鬧,別的孩子是往街上跑,巧玲是往家裡跑。與別人家孩子鬧了彆扭,別的孩子打她,她不敢還手,只會哭,但在家裡,似換了一個人。仍敢玩燈玩火,敢跟吳香香頂嘴;吳香香說東,她非說西,吳香香讓她攆狗,她非攆雞。但在家裡仍怕天黑。吳摩西沒「嫁」吳香香之前,她夜裡得跟娘睡;吳摩西來了之後。她只好一個人睡,但夜裡睡覺,屋裡得通宵點燈。吳香香嫌她是夾尾巴狗,只會在家裡汪汪,不太喜歡她。吳摩西進門之後,一開始和巧玲不熟,兩人互不來往;後來熟了,倒有些脾氣相投:共同不喜歡外邊。吳摩西與吳香香說不著,與巧玲說得著。巧玲與吳香香頂嘴,與吳摩西不頂嘴,能說到一起,哪裡還用頂嘴?饅頭鋪蒸饅頭要買白麵,十天一次,吳摩西要到四十里外白家莊老白的磨坊拉麵。縣城也有磨坊,但白家莊老白磨坊的面,每斤要比縣城磨坊便宜二釐;面的黑白,也差不到哪裡去。一斤差二釐,一次拉兩千斤面,也差出四塊來錢。四塊來錢,是賣一天饅頭的賺頭。所以十天一次,要去白家莊拉麵。從縣城到白家莊,去時四十里,回來四十里,共八十里,套一個毛驢車。要走一天時間。吳摩西去白家莊拉麵,就不用到十字街頭賣饅頭。去拉麵的時候,巧玲愛跟吳摩西去白家莊。吳摩西在別人面前不會說話,但跟巧玲在一起,嘴倒變利索了。趕著毛驢車,兩人邊走邊聊。吳摩西問:「巧玲,昨晚做夢了嗎?」
巧玲:
「做了。」
吳摩西:
「啥?」
巧玲:
「水淹了床。」
吳摩西:
「你幹啥了?」
巧玲:
「我騎了一頭牛。」
巧玲給吳摩西叫「叔」,不叫「爹」,這樣稱呼吳摩西,起先是吳香香的主意,後來叫順了嘴,就沒再改口。吳摩西對自己叫啥都不在乎,才有了今天的「吳摩西」,對一個外來的稱呼,叫「叔」或是叫「爹」,倒也不大計較。往往毛驢車一齣縣城,巧玲就說:「叔,今天要早點回來。」
吳摩西知道巧玲怕天黑,從白家莊回來得晚,就會走夜路。但吳摩西看看天,故意逗她:「剛出門,日頭就老高了;到了白家莊,還得裝面;接著還要打尖;往回走,怎麼也得趕上天黑。」
巧玲:
「要是天黑了,你還讓我鑽到被窩裡,把口扎嚴實。」
每次去白家莊拉麵,吳摩西都帶上一床被窩。如果天黑,巧玲就鑽到被窩裡,讓吳摩西用麻繩將被窩紮上;紮上口,巧玲就覺得把天黑擋在了外面。吳摩西:「給你紮上口,你不能睡著,得跟我說話。」
巧玲:
「我不睡著,跟你說話。」
但如趕上天黑,十次有八次,巧玲在毛驢車的被窩裡睡著了。一開始沒有睡著,但話說不上十句,就睡著了。吳摩西「嫁」吳香香時,還嫌寡婦帶一個孩子;現在看,幸虧有這個巧玲。一家三口,就這麼磕磕碰碰,過了下來。唯一讓人感到奇怪的是,吳摩西和吳香香在一起好些日子,吳香香不見有喜。有喜無喜,吳香香倒不著急;就是有喜,再生個吳摩西?吳香香不著急,吳摩西也不敢著急。再說,這也不是著急的事。轉眼秋去冬來,就到了年底。一到年底,大家都開始張羅過年的東西。也是饅頭鋪生意最好的時候。平日一天蒸七鍋饅頭,現在一天蒸十鍋饅頭,還不夠賣。臘月二十七這天,吳香香在家盤賬,吳摩西一個人到十字街頭賣饅頭;買饅頭的人多,吳摩西嘴不停,手也不停,忙得滿頭大汗。這時縣城東街賣燻兔的老馮來到饅頭攤前,老馮是個豁嘴,先說:「饅頭不白呀。」
吳摩西仰起臉,見是老馮,知是開玩笑,笑了。老馮:「心裡癢癢了沒有?」
吳摩西不知老馮指的哪一方面,腦子有些蒙。老馮:「眼看又到年底了,該玩社火了,你還得來呀。」
吳摩西恍然大悟,又笑了。想起豁嘴老馮還是社火會的會首。一年下來,先在縣政府種菜,如今只顧蒸饅頭賣饅頭,把個社火給忘了。去年不玩社火,他還進不了縣政府,接著還成不了親。正是因為成親,今年不比去年,如是去年仍在挑水。吳摩西能馬上答應會首老馮。但今年「嫁」了吳香香,玩社火要玩七天,會耽誤做生意,吳摩西就不敢自專。雖然玩社火是在元宵節,饅頭生意沒有年前好,但元宵節串親趕廟會的人多,饅頭也比平日好賣。老馮見他不回答,也知他做不了吳香香的主,便說:「年前給我回信。只要你答應,閻羅還是你的,讓雜貨鋪的老鄧,去扮媒婆。」
又說:
「你不要忘了,去年舞社火,就給你帶來了好事,說不定今年的社火,又會給你帶來好運氣。」
吳摩西搖頭一笑。哪能舞一回社火,帶來一回好運氣?有頭一回,不一定有第二回。但不提社火吳摩西就把它忘了,一提社火,吳摩西心裡真癢癢起來。心裡癢癢不光圖個玩,而是比起瑣碎的日子,舞社火有些「虛」。所謂「虛」,是一句延津話,就像「噴空」一樣,舞起社火,扮起別人,能讓人脫離眼前的生活。當年吳摩西喜歡羅長禮喊喪,就是因為喊喪也有些「虛」。如今天天揉饅頭蒸饅頭賣饅頭,日子是太實了。正是因為太實了。所以想「虛」一下。當天賣饅頭到倪三打更。因是年前,吳摩西一個人,也把十鍋饅頭賣完了。推著空車回家,吳香香見饅頭賣完了,也有些高興。也是趁著吳香香高興,吳摩西洗了手臉,躺在床上,便與吳香香說起元宵節玩社火的事。吳摩西想著,雖然兩人平日不對脾氣,但共同從春天忙到年根,直直忙了大半年,該讓人喘口氣了。但出乎吳摩西意料,吳香香想也沒想,一口就回絕了。回絕不是吳香香不喜歡社火,而是吳摩西平日連饅頭都賣不好,不想著借過節將功補過,腦子裡還想著玩。耽誤生意倒在其次,而是吳摩西這人沒心,平日說他那麼多,看來都白說了。不是氣耽誤生意,是氣這個白說。但她不說白說,仍說生意:「你要去玩,生意誰做?」
吳摩西:
「我都想好了,先天頭裡發好面,平日五更起床,到時候我三更起床,揉麵蒸好饅頭,白天不耽誤你賣。」
吳香香:
「我去做生意,你去玩,照我看,夜裡你也別蒸,白天我也不賣,咱都歇著。」
吳摩西知道她說的是氣話,退一步說:「要不咱倆一人一天,輪著做生意,我隔一天一玩。」
吳香香本不生氣,見他討價還價,就生氣了。生氣不是他退一步還要玩。而是平日以為他沒主意,誰知他主意大著呢,早想好了隔一天一玩。吳香香平日說的話,他聽不進去,原以為是他沒心,通過一個玩社火,知道他有心,就是藏著不說;如果平日有心,兩人就成了兩條心,不聽她的話,就成了故意的。這就不是一個白說不白說的事,是她上當受騙的事。吳香香柳眉倒立:「你明著是要玩社火,心裡到底是咋想的?大半年下來你啥也不說,磨磨蹭蹭,到底安的什麼心?你從來沒把這裡當家吧?你就想傍著我們娘倆圖個吃喝吧?現在吃夠了喝夠了,又開始玩了。你不這麼死乞白賴要玩,說不定我讓你玩;你死乞白賴要玩,我今年偏不讓你玩。你今年不但不能玩社火,還得一個人幹兩個人的活兒,夜裡你該蒸饅頭蒸饅頭,白天你一個人去街上賣,我在家歇著。你不是有勁玩嗎?那就把勁用到正地方。」
吳摩西見她越說越多,已經把一件事說成了第三件事;已經說的不是社火,成了致氣。本不想回嘴。突然想起一句話;能想起一句有力的話,在吳摩西也不容易。吳摩西便脫口而出:「我是你男人,不是你僱的夥計。夥計到了年關還放假呢。我想玩就玩,你管不著!」
吳香香見吳摩西這麼說,愣在那裡。這是吳摩西自「嫁」過來,說的第一句硬話。話硬吳香香也不怕,吳摩西說一句,她能說十句。但她什麼也沒說,抱起被子,去另一屋跟巧玲睡去,把吳摩西一個人撂在床上。接下來三天,吳香香皆與吳摩西分睡。吳香香跟巧玲睡在一起,巧玲屋裡,夜裡倒不用點燈了。兩人彆彆扭扭。年也沒有過好。到了元宵節頭前,吳摩西就沒隨老馮他們舞社火,仍在十字街頭賣饅頭。沒有舞社火這回事,去街上賣饅頭會是兩個人;出了這檔子事,吳香香說到做到,自己在家歇著,去十字街頭賣饅頭,就成了吳摩西一個人。吳香香:「自作自受,讓你跟我兩條心!」
吳摩西嘆息一聲,天天仍在十字街頭賣饅頭。但社火隊並沒有因為吳摩西沒來,就停了下來,仍像去年一樣,又在縣城鬧了七天。從陰曆十三,直鬧到陰曆二十。閻羅這個人,今年就換成了油漆匠小杜。雜貨鋪的老鄧,去年閻羅沒扮好,今年改扮媒婆。每天他們敲著打著,舞著鬧著,從十字街頭穿過。人山人海中。吳摩西邊賣饅頭,邊捎帶看上兩眼。或者,乾脆連這兩眼也不看了,埋頭賣饅頭,就當社火不存在。眼裡不存在,心裡倒更存在了。白天不看,夜裡不由自主,像竹業社的掌櫃老魯一樣,社火開始在腦子裡走。當時老魯腦子裡走的是晉劇,現在吳摩西腦子裡走的是社火。表面和吳香香睡在一起,腦子裡卻鑼鼓喧天。共工蚩尤、妲己祝融、豬八戒孫悟空、閻羅嫦娥,人物一個不少;挾肩提胯,仰臉頓足,一顰一笑,還有「拉臉」,過程一步不落。從縣城東街舞到西街;又從南街舞到北街。舞著舞著睡著了,夢裡又接著舞。有時又夢到社火隊人手不齊,老馮又在著急,四處尋找吳摩西來救場;或是自己坐在鏡前,正在畫臉,老也畫不好,但一筆一筆,描的似不是閻羅,而是嫦娥,身扮嫦娥舞著,又脫離了社火隊,一身長裙,飄著舞著,奔向了月亮,真成了女的。突然醒來,窗外雞叫了,覺得一切恍若隔世。五更雞叫,又得起來蒸饅頭。蒸完饅頭裝饅頭,然後推到十字街頭去賣。這樣腦子不停,連軸轉了三天,吳摩西沒舞社火,比舞了三天社火還累。正月十七這天上午,吳摩西在十字街頭賣饅頭,喊著賣著的間隙,竟睡著了。街上一些孩子在玩炮仗,見賣饅頭的睡著了,便將吳摩西兩簍饅頭給搶了。搶的也不是兩簍饅頭,每一簍都已賣出一多半。吳摩西猛地醒來,開始攆這些頑童。但抓住這個,跑了那個,有的孩子被抓,又故意往搶到手的饅頭上吐唾沫,就是將饅頭再搶回來,也無法賣了。中午,吳摩西推著空車回家,吳香香已聽說饅頭被搶的事。大人欺負吳摩西吳香香不急,連孩子都敢欺負他,吳香香急了。天天受人欺負,竟還想著玩社火。吳香香這次急跟以前的急不同,以前急是說吳摩西,或罵吳摩西;說了,也罵了,吳摩西還不長進;不長進沒什麼,遇事還跟她玩心眼;跟老婆有心眼,出門卻被一幫孩子給欺負了。見吳摩西進來,吳香香二話不說,揚手打了吳摩西一巴掌。打完,才找補一句:「你丟的是你自己的人嗎?你連俺吳家祖宗三代的人都丟盡了!」
這是自吳摩西和吳香香成親以來,吳摩西挨的頭一回打。吳摩西本想還手,真打起來,吳香香也不是對手。但吳摩西沒打吳香香,只說了一句話:「去球!」
轉身走了。意思是要跟吳香香一刀兩斷。吳摩西離開饅頭鋪,去了過去扛大包的貨棧。這時想起來,離開貨棧已有一年多光景;重回貨棧,彷彿就是昨天;跟吳香香過的這大半年日子,好像只是影子中的事。大正月裡,貨棧扛大包的夥計,都回家過年了。過年時也無貨可扛。無人也好,圖個清靜。街上又鑼鼓喧天,社火隊舞到了貨棧門前。本來身子又自由了,吳摩西可以去看社火,但吳摩西既沒心思出來看,也沒臉出來看。心裡亂想著,下午轉眼過去,到了晚上。吳摩西只顧賭氣從饅頭鋪出來,無帶鋪蓋,夜裡只好睡在稻草堆裡。貨棧牆角,扔著幾片裝大包的破麻袋,吳摩西便把麻袋片抻開,蓋到身上禦寒。第二天白天,又在貨棧待了一天。餓了,悄悄到貨棧對面老劉的燒餅鋪賒了幾個燒餅。吳摩西以為一天一夜過去,吳香香回過神兒會後悔,或會消氣,過來找他,或接著再吵。但吳香香沒有露面。這時吳摩西心裡又有些發虛,擔心吳香香真生了氣,也要跟他一刀兩斷,自己在饅頭鋪的生活,真要到此為止,從此又得重操舊業,沿街給人挑水,過飢一頓飽一頓的日子。又後悔當初捱了一巴掌,不該賭氣離開饅頭鋪。就是跟吳香香打起來,跟吳香香的線頭也不會斷;現在把線頭給揪斷了,怎麼續上去呢?說話又到了晚上,吳香香還沒有來。吳摩西嘆息一聲,又扯開麻袋片,準備睡覺。剛要睡著,聽到有動靜,仰身坐起來,發現巧玲站在自己面前,正在喘氣。吳摩西以為巧玲和吳香香一起來的,吳香香在門外等著,讓巧玲進來喊他。人不來找他,吳摩西心裡有些發虛;有人來找,吳摩西反倒又賭起氣來。
吳摩西:
「讓你媽進來,我跟她有話說。」
巧玲:
「我媽沒來。」
吳摩西吃了一驚:
「那你跟誰來的?」
巧玲:
「我自個兒來的。」
吳摩西心裡又開始發虛:
「你媽讓你來的?」
巧玲搖搖頭:
「我媽讓我一輩子不理你,是我自個兒偷偷跑來的。」
吳摩西突然想起什麼:
「你不是怕黑嗎?怎麼跑這麼遠來找我?」
巧玲哭了:
「我想你了。明天該去白家莊拉麵了。」
吳摩西潸然淚下。起身,拉起巧玲的手,重回了饅頭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