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數她淘,煩死了,死了正好。」
楊百順十五歲的時候,各家孩子都多。死個孩子不算什麼。銀瓶又跟老宋鬧了兩天,老宋賠了她兩鬥米,這件事也就過去了。一個月過去。趕上天下雨,老汪有二十多個學生,這天只來了五六個,老汪打住新課,讓徒兒們自己作文開篇,題目是「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自己對著窗外的雨絲髮呆。又想著下午不能讓徒兒們再開篇了,也不能開新課,應該描紅。出去找銀瓶,銀瓶不在,不知又跑到哪裡說閒話去了,便自己回家去拿紅模子。紅模子找著了,在銀瓶的針線筐下壓著;拿到紅模子,又去窗臺上拿自己的硯臺,想趁徒兒們描紅時候,自己默寫一段司馬長卿的《長門賦》。老汪喜歡《長門賦》中的兩句話:「日黃昏而望絕兮,悵獨託於空堂。」去窗臺上拿硯臺時,突然發現窗臺上有一塊剩下的月餅,還是一個月前,陰曆八月十五,死去的燈盞吃剩的。月餅上,留著她小口的牙痕。這月餅是老汪去縣城進課本,捎帶買來的。同樣的價錢,縣城的月餅,比鎮上的月餅青紅絲多。當時剛買回。燈盞就來偷吃,被老汪逮住,打了一頓。燈盞死時老汪沒有傷心,現在看到這一牙月餅,不禁悲從中來,心裡像刀剜一樣疼。放下硯臺,信步走向牲口棚。喂牲口的老宋,戴著斗笠在雨中鍘草。一個月過去,老宋也把燈盞給忘了,以為老汪是來說他孩子在學堂搗蛋的事。老宋的孩子叫狗剩,在學堂也屬不可雕的朽木。誰知老汪沒說狗剩,來到再一次新換的水缸前,突然大放悲聲。一哭起來沒收住,整整哭了三個時辰,把所有的夥計和東家老範都驚動了。
哭過之後,老汪又像往常一樣,該在學堂講《論語》,還在學堂講《論語》;該回家吃飯,還回家吃飯;該默寫《長門賦》,還默寫《長門賦》;只是從此話更少了。徒兒們讀書時,他一個人望著窗外,眼睛容易發直。三個月後,天下雪了。雪停這天晚上,老汪去找東家老範。老範正在屋裡洗腳,看老汪進來,神色有些不對。忙問:「老汪,咋了?」
老汪:
「東家,想走。」
老範吃了一驚,忙將洗了一半的腳從盆裡拔出來:「要走?啥不合適?」
老汪:
「啥都合適,就是我不合適,想燈盞。」
老範明白了,勸他:
「算了,都過去小半年了。」
老汪:
「東家,我也想算了,可心不由人呀。娃在時我也煩她,打她,現在她不在了,天天想她,光想見她。白天見不著,夜裡天天夢她。夢裡娃不淘了,站在床前,老說:‘爹,天冷了,我給你掖掖被窩。’」
老範明白了,又勸:
「老汪,再忍忍。」
老汪:
「我也想忍,可不行啊東家,心裡像火燎一樣,再忍就瘋了。」
老範:
「再到牲口棚哭一場。」
老汪:
「我偷偷試過了,哭不出來。」
老範突然想起什麼:
「到野地裡走走。走走散散,也就好了。」
老汪:
「走過。過去半個月走一次,現在天天走,沒用。」
老範點頭明白,又嘆息一聲:
「可你去哪兒呢?早年你爹打官司。也沒給你留個房屋,這裡就是你的家呀。這麼多年,我沒拿你當外人。」
老汪:
「東家,我也拿這當家。可三個月了,我老想死。」
老範吃了一驚,不再攔老汪:
「走也行啊,可我替你發愁,拖家帶口的,你去哪兒呀?」
老汪:
「夢裡娃告訴我,讓我往西。」
老範:
「往西你也找不到娃呀。」
老汪:
「不為找娃,走到哪兒不想娃,就在哪兒落腳。」
第二天一早,老汪帶著銀瓶和三個孩子,離開了老范家。三個月沒哭了,走時看到東家老范家門口有兩株榆樹,六年前來時,還是兩棵小苗,現在已經碗口粗了。看著這樹,老汪哭了。
楊百順聽人說,老汪離開老范家,帶著妻小,一直往西走。走走停停,到了一個地方,感到傷心,再走。從延津到新鄉,從新鄉到焦作,從焦作到洛陽,從洛陽到三門峽,還是傷心。三個月後,出了河南界,沿著隴海線到了陝西寶雞,突然心情開朗,不傷心了,便在寶雞落下腳。在寶雞不再教書,也沒人讓他教書;老汪也沒有拾起他爹的手藝給人箍盆箍桶,而在街上給人吹糖人。老汪教書嘴笨,吹糖人嘴不笨,糖人吹得惟妙惟肖。吹公雞像公雞,吹老鼠像老鼠,有時天好,沒風沒火,還拉開架勢。能吹出個花果山。花果山上都是猴子,有張臂上樹夠果子的,有揮拳打架的,有扳過別人的頭捉蝨子的,還有伸手向人討吃的。如果哪天老汪喝醉了,還會吹人。一口氣下去,能吹出一個花容月貌的女孩。這女孩十八九歲,瘦身,大胸,但沒笑,似低頭在哭。人逗老汪:「老汪,這人是個姑娘吧?」
老汪搖頭:
「不,是個小媳婦。」
人逗老汪:
「哪兒的小媳婦?」
老汪:
「開封。」
人:
「這人咋不笑呢,好像在哭,有點晦氣。」
老汪:
「她是得哭呀,不哭就憋死了。」
明顯是醉了。老汪這時身胖不說,頭也開始禿頂。不過老汪不常喝酒,一輩子沒吹幾次人。但滿寶雞的人,皆知騾馬市朱雀門的河南老汪,會吹「開封小媳婦」。
老汪走後,「種桃書屋」的徒兒們作鳥獸散。楊百順楊百利也離開老范家的學堂,回到了楊家莊。楊百順跟老汪學了五年《論語》,入學時十歲,現在已經十五歲了。原想著還要跟老汪待好久,《論語》還讀得半生不熟,沒想到老汪說走就走了。在學堂天天跟老汪搗蛋,十二歲那年冬天,和李佔奇一起,偷偷跑到老汪的茅房,拎起老汪的夜壺,在底上鑽了個眼;夜裡老汪撒尿,漏了一床;現在老汪一走,倒想起老汪許多好處。其中最大的好處,有老汪在,他可以天天到學堂胡混:老汪一走,就得回家跟賣豆腐的老楊做豆腐。但楊百順不喜歡做豆腐。不喜歡做豆腐不是跟豆腐有仇,而是跟做豆腐的老楊合不來。與老楊合不來不是老楊用皮帶抽過他,因為一隻羊,害得他睡在打穀場上,記恨老楊;而是像趕大車的老馬一樣,從心底看不上老楊。他看上和佩服的,是羅家莊喊喪的羅長禮。他想脫離老楊,投奔羅長札。但麻煩在於,楊百順對羅長禮也不是全喜歡。他只喜歡羅長禮的喊喪,不喜歡羅長禮的做醋。羅長禮的醋,十天就泛了白毛。但做醋是羅長禮的生計,喊喪是羅長禮的嗜好,為了喊喪,還離不開做醋。醋大家一天三頓要吃,啥時候會一天三頓死人呢?弄得楊百順也是左右為難。
楊百順的弟弟楊百利,和楊百順一樣,也不喜歡做豆腐的老楊,他喜歡賈家莊彈三絃的瞎老賈。瞎老賈並不是實瞎,一隻眼瞎,另一隻眼不瞎。瞎老賈除了彈三絃,還會用一隻眼睛給人看相。幾十年下來。閱人無數。人命各有不同,老賈一說,大家就是一聽,並無在意,瞎老賈閱人多了,倒把自個兒閱傷了心。因為在他看來,所有人都生錯了年頭;所有人每天干的,都不是命裡該有的,奔也是白奔;所有人的命,都和他這個人彆著勁和岔著道。楊百利和楊百順不同的是,楊百順只喜歡羅長禮的喊喪,不喜歡羅長禮的做醋,楊百利對瞎老賈彈三絃和看相全喜歡。楊百利瞞著賣豆腐的老楊,偷偷跑到賈家莊,要拜瞎老賈為師。瞎老賈閉著眼睛,摸了摸楊百利的手:「指頭太粗,吃不下彈三絃這碗飯。」
楊百利:
「我跟你學算命。」
瞎老賈睜開一隻眼,看了看楊百利:
「自個兒的命還不知在哪兒呢,算啥別人。」
楊百利:
「那我是啥命呢?」
瞎老賈又閉上了眼睛:
「遠了說,是個勞碌命,為了一張嘴,天天要跑幾百里;就近說,人從你臉前天天過,十個有九個半,在肚子裡罵你。」
師沒拜成,落了一身晦氣。楊百利在肚子裡罵瞎老賈,一天要跑幾百里,不把人累死了?一邊罵瞎老賈算命不準,一邊又跑回了楊家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