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漢適時正瞥了她一眼,她瞬間看清,那大漢含著笑的眼底,卻滿是冰封寒意。她心中猛然明白過來,這一眼,分明是示威和不屑。她毫不懷疑,若是換個地方,這蛇精變作的大漢絕對可以一口將她吞吃,連一點遲疑都沒有。
這就是強者為尊的世界——修為低了,就將處在這世界的最底層,永遠翻不了身任上面的強者俯視,不屑,如看著螻蟻一般的視線,他們卻只能咬牙忍受。不是嗎?就是現在,因為她的力量不夠,這條蛇精就可以將她的生死玩弄於股掌之上。
藏在袖間的指甲已經深深扣入肉裡,她強自壓抑了滿腔的心緒,垂下目光,不聲不響地撐著從地上爬起來,站到那女子旁邊。煙霞錦極有靈性地輕輕纏繞上她的手臂,一絲絲靈力從金丹中散發出來,修補著因精神壓制而受損的經脈。
「少蒼,看來,想找你確實不容易。」那女子的聲音一時冷冷傳來,「若非我用巽龍血相召,只怕還見不到你了?」
「怎麼會……」那大漢笑著,一面辯解,一面不易覺察地皺皺眉。估計見先前那些蛇鱗怪物太礙事,自打它們進了這石臺,就一直在幾根樹枝前打轉,怎麼也過不去,心下卻終於惱了。
……一群廢物他在心底暗聲罵道。不過面上卻一點不顯,如拂掉身上的螞蟻一般揮了揮衣袖,那十來頭蛇鱗怪物竟同時化作爆開來,化作一地的小蛇,一團一團蠕動著。那叫少蒼的大漢「哼」了一聲,所有的小蛇如蒙大赦,全部掉過頭去,遊走到雨幕內去了。
「我最近忙著修煉,卻沒有注意仙子的召喚呢……怎麼,」他一抬眉,粗獷的眉毛皺起來,語氣中透出一分明知故問,「仙子發過傳音符給我們麼?」
那女子居然也不生氣,甚而還微微抿了唇,抬眼將他定定盯著,「權當你們沒看到罷。不過我想,你們既然這麼用心,有些約定卻不應該忘記才是。」
「仙子哪裡話……」
「自然是實話。」那女子冷冷介面,眼神一寒,「約定是五百年一輪換,如今都一千年了,怎麼,貴兄弟打算說話不算話麼?」
「哎,仙子也知道是一千年沒有換了呀?照我說,那什麼五百年一輪,實在一點意義都沒有。我們兩兄弟在憐星山上住的時間,沒有兩千年,也有一千八百年了。這些年來,我們可有對你們蜀山造成一點不便?貴派還請多考慮考慮,那是我兩兄弟的住處,你們……不會要讓我們兄弟倆無家可歸吧?」那大漢一伸手,手中突然鑽出千百條墨青毒蛇。
他面上還帶著無賴的笑意,一面將手中的毒蛇往地上一拋,那些毒蛇卻沒有四散逃逸,反迅速絞成一團,幾如一張厚實的墨綠凳子。那大漢大喇喇地往上一坐,眼睛往左右瞅了瞅,道,「仙子的待客之道,可太沒誠意了。椅子不準備沒說,連杯茶水都沒有……」
「我璧華就是這樣,這麼多年的鄰居,少蒼難道還不清楚麼?」那女子淺笑,轉而一伸手,朝地面一拂。婉倩立時就見她們身邊現出一套石質桌椅來,桌上還有不少精緻菜餚酒水,在火光的閃耀下,泛著一層玉質的朦朧光芒。
「坐。」那女子朝婉倩一笑,引她坐下,又繼續與少蒼對峙起來。婉倩怔怔地瞧了她一眼,心裡卻不亞於掀起驚天駭浪。……剛剛,她是不是聽到了一個名字?
……碧華?還是璧華?她的目光落到神秘女子的腕間,那裡,一條緋色錦緞正在火光的折射中閃耀,她卻是驀地一震,想起一個人來。
是……叫璧華吧?
那麼,能有這種底氣,與這種接近兩千年的蛇妖說話的,應該也不會有第二個璧華了吧?這個人……難道就是傳說中鎮守神秘後山的,掌門松嵐真人的小師妹,據說是渡劫期高手的璧華仙子
自己遇到的,竟然是璧華仙子……是自己猜錯了嗎?她滿心的震驚,卻見情緒深深藏在心底。
璧華少蒼一來一往打著啞謎,婉倩雖不清楚他們說的什麼,卻依然提高精神,暗暗將他們的對話記在心底。那少蒼表面看來態度良好,但畢竟是兩千年的蛇妖,性子實則桀驁不馴之極。好在璧華渡劫期的修為能將他鎮住,他心存顧忌,還不敢徹底翻臉。不過後面被逼急了,他終於撂出狠話來:
「璧華我今天就把話說清楚了,哥哥不在,我做不得主。你們蜀山想要憐星山的歸屬,就找哥哥去,尋我算什麼?況且……」想是把話說開了,他也不再顧忌,陰陰一笑,聲音轉沉,「當初何憐星夫婦還在的時候,我們就住在那山裡了。那個時候,你在哪裡?哈,我倒是忘了,那個時候,你不過是個結丹期的小鬼怎麼,如今修為高了,可以指手畫腳了嗎?說是五百年一輪,可是,這千年來我們哥倆一直住在那,可沒見你們蜀山來要過。」
少蒼的聲音中充滿諷刺,眼角高高吊起,那樣子,看得婉倩恨不得上前踢上幾腳。
璧華聽了他的話,卻居然沒有生氣,反而低低笑起來。少蒼打量了她幾眼,突然問,「你笑什麼?」